这也解释了为何最初那三名刺客出手看似凌厉,实则留有余地,招招式式皆冲着他周身大穴,却避开了要害。
显然是打着生擒制服、强行带走的算盘。
“傅氏舟艇此行的目的地,应是九寰大世界无疑。”
迟清影嗓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
方逢时闻言确实一愣,脸色微白。
“九寰大世界?那岂不是……”
“嗯。”
迟清影肯定了他的猜想。
南洲皇族,或者说傅文渊本人,必然与九寰大世界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络。
所以他才能雇佣九寰大世界的刺客前来,又于通道之中,悄然更改了传送的终点。
“他无非两种打算。”
迟清影语气漠然。
“要么,将我交予九寰的某方势力;要么,便是想借九寰之势形成威慑,迫使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安排,受其驱策。”
方逢时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拽紧了衣袖,仰头急问。
“那前辈如今离开,之后……之后还会被他们找到吗?”
他第一反应并非自身安危,而是全然系于迟清影一身。
迟清影似乎略感意外,侧眸看了少年一眼。
方逢时眼底纯粹的担忧显而易见,他顿了顿,才道。
“不会。”
“内域诸多大世界并非紧密相连,其间同样相隔无尽虚空与狂暴的空间乱流。”
“纵是大能修士,也难以轻易跨越。其隔绝程度,远比外域诸多大陆之间更为彻底。”
跨界而行已非易事,追踪自然更加困难。
方逢时仔细听着,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不过,迟清影未曾明言的是。
他的底气,并非全然源于地理的隔绝,而更在于那件至宝——遮天幔。
当初获取此宝时,其上属于云珩的个人神识烙印,因其陨落,已经轻易被抹除。
但更深层,却还有一道玄阳宗留下的“公印”。
此印虽层级低于私印,却是由大能出手,除非修为超过,否则无法强行抹除。
如此设置,本意是为了方便弟子轮换使用。而且有公印在,也可让宗门高层追踪重宝下落,以防遗失。
但云珩一行人此次乃私自行动,为防宗门察觉,早已主动切断了公印的对外感应。
这反倒为迟清影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只要遮天幔持续运转,灵力不绝,其自身力量便能长久维持着这种屏蔽状态,让那公印如同沉睡。
寻常而言,这等天阶的法宝驱动耗费甚巨。
灵石耗尽之日,便会自动向宗门发出警示。
但迟清影最不缺的,便是极品灵石。
七枚极品灵石便足以支撑遮天幔全速运转一月之久。
耗尽,即可立刻补充换新。
在如此豪奢的支撑下,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内,玄阳宗根本无法察觉。
这件宗门重宝,已是悄然易主。
“那傅道友他……对此事知情吗?”
方逢时的声音有些艰涩。
迟清影静默片刻,微微垂敛的浓郁睫羽,让他过分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雨雾似的朦胧:“或许不知。”
“他一直在为前往素问大世界做准备。”
稍作停顿,似是为了让方逢时更明白其中的关窍,迟清影又多说了一句。
“傅九川并非南洲皇帝的直系血脉,只是宗室分支,地位类同侯爵。”
言下之意,傅九川与傅文渊并非同一利益核心。
未必会为其卖命。
方逢时方才得知傅九川一直隐瞒皇族身份,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但听闻他并非与傅文渊同谋,甚至可能同样被蒙在鼓中。
少年心性的他还是本能地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最坏的那种情况。
“我留下的两具傀儡,模拟了你我气息。”
迟清影道。
“其核心刻有防护阵纹,若遇意外,会优先护持傅九川周全。”
方逢时的脸色却白了白。
他知晓前辈素来心思缜密,行事周全。
可这一次,被算计、被针对、身陷险境的——分明是前辈自己。
但他却依然将旁人的退路安排得如此周全。
就在这时,通道内乱流再度猛烈震荡,无相骨舟剧烈颠簸!
迟清影指诀急速变幻,周身灵光流转,强行稳定船身。
一缕鲜红倏地自他淡色的唇角溢出,缓缓滑落。
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随意地用袖口拭去。
雪色衣袍间的腥色殷红,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生出惊心动魄的病弱美感。
方逢时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已不敢出声打扰。
待到终于有惊无险地渡过这片狂暴区域,周遭景象已然不同。
显然进入了另一片相对稳定的空间。
迟清影这才分出心神,操控着无相骨舟。
随着他动作,舟体侧翼竟无声地分离出一艘更小型的子舟。
其结构与母舟相似,同样通体漆黑,符文流转。
“现下有两个选择。”
迟清影转眸看向方逢时,语气平静无波,直接给出明确的操作。
“其一,乘此子舟,它会循既定坐标,送你去往素问大世界。”
“其二,修改坐标,返回四洲大陆。”
一枚控制核心飘到方逢时的面前。
“选择权在你。”
迟清影继而平静道。
“而我将要前往的内域大世界,于炼药一途的底蕴资源,远不及素问。”
方逢时蓦地一怔,指尖微微发颤:“前辈是要与我——”
就此别过吗?
后面几个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少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了红。
“晚辈明白了。”
他低下头,嗓音微哑。
“万望前辈……务必珍重。”
方逢时已然明白了这残酷却必须面对的现实——傅九川身陷棋局、已生变故。而自己留在前辈身边,又何尝不是一种潜在的拖累与风险。
可即便如此,前辈仍为他铺好了最安全稳妥的去路。
迟清影看着他,终是极轻颔首:“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他指尖灵光微闪。
那艘小型子舟便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推动,载着方逢时,驶向他的抉择。
原地,那道孤寂清冷的雪色身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
迟清影孤身一人,踏过无形的界门,周礼大世界的景象扑面而来。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广袤平原呈现在眼前。
地面仿佛由整块温润的青玉铺就,光可鉴人。
平原之上,也并非寻常屋舍,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奇伟建筑。
有宫殿悬浮于低空,垂落万千霞光;有巨塔耸入云霄,塔身缠绕着实质般的符文锁链,嗡鸣作响;
有仙山缩影浮于一方,瀑布垂流,氤氲着浓郁的药香;更有巨剑斜插于地,开辟出恢弘殿宇,凌厉剑意冲霄而起。
平原上人流如织,皆是年轻面孔,气息或锋锐、或沉凝、或灵动,无一不是外域诸多大陆的天之骄子。
此刻,他们望着那些释放着浩瀚道意的宗门建筑,脸上无不流露出惊叹、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