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刚斩杀凶魔后未褪的凛然,更透出一种金石般的沉冷磁性。
他言语不多,仅此四字,却似有千钧之重。
仿佛纵使天塌地陷,也定会兑现。
“……?”
方逢时和傅九川都愣了。
迟清影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下却是了然。
他知道,即便没有自己的这次提议。
按照原书轨迹,郁长安也会前去。
并且寒潭中,除了圣灵髓这个主角前期最大的金手指,还潜藏着一次几乎让这位天命之子陨落的致命危机。
——而这,正是迟清影等待已久、杀掉郁长安的最佳时机。
“好。”迟清影淡淡应下,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郁长安用目光将他检查过,却并没有上前,而是先去更换了法衣。
此次除魔没有迟清影的同行,少了那能吸纳蚀气的银白傀儡,纵是剑意护体,郁长安的外袍袖口与肩甲处,也难免沾染上几道刺目的蚀气焦痕。
等男人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回来,问他身体如何。
迟清影依然神色淡淡:“无碍。”
郁长安却并未移开视线,反而在桌几另一侧坐了下来,凝眸看着他,问。
“傅九川说,你要用寒晶砂去换那卷剑意残片?”
“是。”
迟清影抬眼,迎上郁长安的视线。
他知道那卷剑意残片,对郁长安煌明剑道的突破至关重要,是其在仙门大比前提升实力的关键。
原书中,郁长安正也是为此,才会冒险深入寒潭。
“此物于你剑道有益。”
迟清影语气平淡,仿佛只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既然有人愿以寒晶砂交换,我自当为你取来。”
“……”
郁长安静默了一瞬,问:“必须亲自去么?”
“你伤势未愈,我可以代劳。”
迟清影心头警铃骤响。
莫非这人已知晓寒潭机缘,想将他排除在外?
他当然不同意。
“我一定要去。”迟清影坚持道,“寒晶砂也需得单水灵根才能探查。”
郁长安凝视着他,眸底似有暗流涌动。
“你……如此看重此物?”
“自然,”迟清影说,“为了你。”
他难得吐露了一句坦承之言。
“这份残片于你至关重要,何况,你刚说过,正欲寻求剑意突破。”
郁长安沉默。
他与迟清影相识多年,自然知道对方的性格。
无论是面对狰狞凶魔,还是对自身的伤痛体弱,迟清影都漠然待之。
彷如置身事外。
然而此刻,这素来清冷如霜的挚友,却为他之事,显露出了一分罕见的坚持。
郁长安就这样定定看着人,片刻后,才轻点头。
“好。”
迟清影被看得有些莫名:“为何这般看我?”
郁长安唇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男人目光依旧沉沉锁着迟清影,并没有因为被指明就移开分毫,声音也低沉醇厚,带着一分唯独对他的温和。
“无事。”
“……”
迟清影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郁长安的敏锐,他从不怀疑。
这人……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必须尽快动手。
迟清影更定下决心。
这人看他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不对了。
——几乎烫得令人心惊。
*
听闻两人当真要一同前去寒潭,傅九川意外之下,咬了咬牙。
“那我也一同前去。”
他觉得:“三人同去取寒晶砂,成功把握也更大。”
不过傅九川终究还是被劝住了。
此行凶险莫测,寒潭深处是否有异魔蛰伏,还尚未可知。
傅九川毕竟还没结丹,假如真的不巧遇上异魔,甚至没有还击和自保的能力。
而这前往寒潭的路途,甫一开始,便显出了不易。
距离寒潭尚有相当一段路程,便已弥漫起厚重的浓白雾气,有如巨大的帷幕遮拢天地。
这雾气十足诡异,不仅能隔绝视线,还会干扰修士神识,令人极易迷失方向。
更可怕的是,雾气中还蕴含着无数细密、带有强烈侵蚀性的冰霜颗粒。寻常修士若是没有上佳的护身法宝,暴露在外的皮肉顷刻间便会被冻伤。
不过,同行的二人早有防备。
雾气刚刚泛白,郁长安便已抬手,适时激发了一枚古朴的青金石钵。
“嗡——”
一道凝实的淡金色光罩瞬间张开,将两人所乘的车轿稳稳笼罩其中。光华流转,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冰寒。
修士出行,多用灵兽代步。而郁长安身为金丹修士,更是可以直接御剑而行。
这宽敞稳实的车轿,自然是为一向体弱的迟清影特意准备的。
轿中,郁长安手持一柄九玄司南,正凝神辨认这方向,驭使灵马在浓雾中穿行。
迟清影静坐一旁,目光落在郁长安持着司南的修长指骨上,心中却想。
这人依仗的,恐怕不是这件足有地阶上品的珍稀灵器,而是他自己的神识。
剑修的意志强大,郁长安的剑意更是煌明朗照,恐怕这浓雾也很难骗得了他。
会用司南佐证,不过是郁长安性格如此,行事不留任何疏漏。
就像现在,明明身处冰寒刺骨的毒雾之中,迟清影却竟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反而有一股温煦的浩然之力,正无形萦绕着他。
显然,是郁长安在用剑意为两人护体。
等到雾气愈发浓稠,已然变成翻滚的灰白色。郁长安便果断收起了灵兽与车轿。
淡金色的光罩之外,伸手不见五指,神识亦被压制到极限。
难怪书中,森*晚*整*理圣灵髓的踪迹从未泄露,寒潭也没有异魔出没……
迟清影心中暗忖。
这诡异浓雾,怕是成了天然的屏障,将寒潭深处的磅礴灵气彻底封锁,也将外界觊觎隔绝。
“清影。”
他正想着,低沉的声音恰在身侧响起。
一同伸到眼前的,还有一只骨节分明、劲瘦修长的手掌。
迟清影沉默了一瞬,旋即,才将手搭了上去。
微凉的手指,搭在了那温热干燥、带有薄茧的手掌中。
两人的体温颇有些差距。
雾气太浓,他们不得不携手前行。
而在牵住迟清影之后,郁长安的周身剑意也变得更为凝实具体,几乎劈开了这浓雾。
有剑意开路,两人的行进并没有再受到任何阻碍。
而且,果然就像迟清影所想,此时郁长安没再用那司南,也精准地带他走到了潭边。
到了潭边,视野反而清晰起来,仿佛浓浓白雾都被微风吹散。
潭水极其澄澈,几乎清可见底。
潭边怪石嶙峋,覆着一层薄霜。几株苍劲古树虬枝盘结,衬着高远天穹,竟也别有一番遗世独立的意趣。
迟清影的目光,却一直锁在那平静清澈的潭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