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当初引他们入书境的执事长老,早已静候多时。
“祭出尔等书境名牌。”
话音落下,点点灵光自众弟子腰间、袖中飞逸而出,汇入长老宽大的袖袍。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光幕在长老身旁缓缓展开,其上清晰显现的,正是此次万象书境的排名榜。
榜上名次,依弟子在诸界书境中达成目标的胜率而定。
而高悬榜首的名字,正是迟清影。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他名字之后,赫然缀着两个古朴璀璨的金色篆文——
全胜。
即便是这位主持过数次书境开启、见惯了天骄的长老,在看到那“全胜”二字时,眼底亦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惊澜。
在万卷宗历来的所有记载之中,能于万象书境达成如此圆满无瑕战绩者……
迟清影,尚属首例。
这并非其他弟子天资不足、心性不堪。实因万象书境之严苛,远超常人想象。
对于这些自幼便踏上仙途、远离凡尘的修士而言,书境中那些真实到刺骨的俗世纠葛、人性挣扎,既陌生,又极具冲击。
即便偶有出身凡俗世家、或对世俗相争有所涉及的弟子,其潜意识深处,仍难免带着一丝属于修道者的清高与优越。
这般心境,在初入书境时,自然会遭受挫折。
即便有人能凭借意志或幸运,在最初一两重书境中勉力支撑。但随着世界不断轮转,心神难免逐渐损耗,道心稍有不稳,便易滋生裂痕。
尤其临近终局,精神长久紧绷之下,更是会疲惫松懈,难免疏漏。
加之此前书境目标达成,似乎也并无显著好处,自然有人觉得,书境的输赢无甚区别。
——而这本身,亦是心性历练的一环。
迟清影依旧戴着那顶幂篱,静立人群之中,身侧是沉默守护的郁长安。
无数道震撼、探究,乃至隐含灼热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道雪色身影,却未能让幂篱下的神情泛起丝毫波澜。
迟清影本就自颓败与血泥中挣扎而出,出身在那最绝望的末世。与这些自幼灵山秀水、道途常顺的同门天骄相比,心境根基自然不同。
众弟子仰望那高悬的榜单,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那榜首的名字与全胜二字如同一座巍峨山岳,让心中那点因历练结束而悄然滋长的松懈,以及原先或许存在的些许自得之气,都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纯粹而坚定的向道之心。
迟清影的全胜,如同一盏明灯高悬,照见了前路更为高远的境界,也无声地激励着所有人。
长老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众弟子的神色震动与蜕变尽收眼底,这才欣慰地微微颔首。
他拂尘微扬,声传四方。
“万象书境已毕,诸弟子各归洞府,领悟所得。三日之后,辰时正刻,于此地重聚,再启路途。”
众人齐声应诺。
声浪未落,天际忽有清辉洒落。所有人下意识地抬首望去。
但见那艘眼熟的华美云舟破开流云,悠然悬停于道场上空,舟身灵光萦绕,仙韵自成。
一时间,众人心中了然——
是雪昭道尊,又来亲临接引他的亲传弟子了。
在无数或钦羡、或敬畏的目光中,一道柔和的光辉自云舟垂落,精准地笼罩住迟清影与郁长安。
光晕流转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直向云舟而去。
时隔一年再度相见,雪昭道尊依旧是一派高深莫测、清冷出尘的模样,周身笼罩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威仪。
然而,迟清影却敏锐地瞥见,师尊那宽大雪袖的边缘,竟隐约露出一撮熟悉的雪绒绒毛球,随着他拂袖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与威严气质迥异的……柔软。
他心下不由莞尔,
总觉得,若是在后世,师尊内里,恐怕会是那种在背包上挂满各种毛茸茸森*晚*整*理饰物的性子。
当雪昭道尊的目光掠过紧随其后的郁长安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终是未发一言。
云舟瞬息千里,载着他们穿越云海,回到了依旧被千里冰封之境笼罩的雪明峰。
步入昭明殿内,郁长安便极有分寸地驻足,主动告退,将空间留予这对师徒。
殿内顿时只剩下二人。
雪昭道尊并未急着询问,而是先以目光示意迟清影于身前的蒲团落座,随即亲手执起温在暖玉案上的雪顶灵壶,为他斟了一杯灵茶,方才缓声开口:“此行书境,感受如何?”
他的声音清泠,却带着不难察觉的关切。
迟清影双手捧住那温热的杯盏,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经脉。他沉吟片刻,方回应:“回禀师尊,弟子历经七重书境,身份几度更迭,自侯府少君至江湖浪客,乃至庙堂帝王。其间因果交织,人心莫测。于弟子心境磨砺,裨益匪浅。”
雪昭道尊微微颔首:“可曾遇到难处?”
“其中确有棘手之时。”
迟清影将其一一道来。
“于侯府深宅,见人心鬼蜮,暗潮汹涌;其后踏入江湖,刀光剑影间,更需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抉择;至于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只在顷刻,局势错综复杂,一言一行皆牵动万千性命,需得纵观全局,慎之又慎。”
雪昭道尊静默聆听,待他言及几次关键抉择时,方适时开口,声音中带着的赞许。
“置身两难之境,能择善固守,不为外境所移,不因险恶而动摇本心,此为大善,亦是道基所在。”
他稍作停顿,谆谆而言:“书境之妙,正在于此——借万丈红尘,体验众生百态,洗练灵台,明见真我。”
迟清影微微垂首,敛目受教。
“师尊教诲,弟子谨记于心。”
雪昭道尊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有此悟,此番历练便不算虚度。需知,于万千幻境中能持守本真,方能在真实道途上,心志不移,行稳致远。”
雪昭道尊又逐一为他剖析点拨,将七重书境中的关窍与得失细细梳理,方才话锋一转,缓声道。
“万象书境之后,宗门尚有三次历练,同等重要,不可懈怠。”
迟清影心神微凛,凝神静听。
“其一,万卷宗将与几大友宗联手开启百草荒渊。此境乃上古破碎之地,灵机混乱,却也蕴藏诸多机缘。你可留心寻觅培育灰果所必需的特殊灵壤,以及千年以上的古木精粹。”
“其二,需前往中心岛域暗影州,协同收集情报。此地势力错综复杂,此番重在团队协作,可磨炼隐匿、侦查、谈判乃至撤离之法。”
“其三,便是最后阶段,为期三月的闭关冲刺。届时宗门将开启九转玲珑塔,由诸位长老联手,为诸多弟子进行针对性特训,查缺补漏,夯实道基。”
说到此处,雪昭道尊目光温和,静静落在迟清影身上。
“届时,为师会亲临塔中,为你护法指点。”
话音落下,迟清影心头微震。
这些信息详尽而周全,远非寻常弟子所能知晓。即便是其他峰主的亲传,也未必能得师长相告至此。
雪昭道尊对他,几乎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更让迟清影动容的是,道尊竟主动提及,会在最后的特训中破例亲临。
雪昭道尊地位超然,又因性情使然,以往数届百年大训,皆未曾亲临指点过任何弟子。
如今竟为他破例。
能让一个终极社恐,愿为弟子出面。
这是何等殊荣?
此等重视,此等回护,已无需多言。
他当即垂首,声音恭谨:“弟子谢师尊厚爱,定不负期望。”
迟清影郑重谢过,随后又细致地为师尊检查起先前赠予的那些傀儡机关,查看是否有需修复之处,并将其中关节重新校准。
“弟子此前安置于殿内的傀儡随从,经此番查验,各部件运转如常。因驱动核心皆用了您所赐的上品灵石,能量损耗甚微,尚不足一成。”
“照此情形,应可继续维系很长一段时日。”
雪昭道尊目光微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它们平日帮我整理经卷、看守静室,很是得力。清影,你有心了。”
迟清影垂首:“此乃弟子分内之事,不敢当师尊夸赞。”
也是这时,雪昭道尊的目光再次落向殿外静候的郁长安。这一次,凝视得更久,更沉。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转向迟清影,嗓音平静。
“此子气息有异。妖气虽在,但其神韵核心,已转为以人之灵智为主导。”
略作停顿,雪昭道尊轻声道。
“他竟是人身?”
他此前未主动言明,是因知晓师尊本身便是雪貂修炼得道,心中不免顾虑。
不知师尊是否会因人身炼化妖骨一事,而心存芥蒂。
然而雪昭道尊却一语道破:“是因他曾身受重创,根基尽毁,不得已之下,才融入了黑蛟妖骨重塑道基?”
他竟已一眼看穿所有因果,随即又道出一番令迟清影心神震动的话。
“天地万物,有形有灵,皆可为道。是人是妖,是仙是魔,不在其表,而在其心。”
他嗓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若心持正念,纵使身处炼狱,亦可证得大道;若心术不正,即便生而为人,亦会自毁道途。”
“这副皮囊,不过暂寄罢了。本心方为根本。”
这番话格局开阔,显然早已超脱种族门户之见,立于更高的境界。
迟清影心中微震,显然,之前是他多虑了。
他肃然躬身:“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雪昭颔首,略一沉吟:“黑蛟之骨虽能续命强体,但其性暴烈阴寒,久附人身,终会侵蚀心脉,耗损根本。”
“若能寻得属性更为温和、与他道基相契的妖骨灵材加以替换。方是长久之道。”
他抬眼看向迟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