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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靖北军主帅大帐内骤然传出一声震怒的咆哮,伴随着瓷器迸裂的刺耳锐响。
帐外亲兵无不屏息垂首。
皆因一份致命的情报谬误,致使靖北军一部精锐于关键一役中伏,伤亡惨重。
消息甚至立即传至京城,惊动圣听,龙颜震怒。
斥责的谕旨快马加鞭传来,字字诛心。
军中上下,气氛一时压抑至极。
李参自主帐中退出,面上恭谨的神色顷刻间褪尽,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夜,他悄无声息地行至营区僻静处,四下环顾后,便自袖中取出一枚细巧的信筒,缚于早已备好的信鸽腿上。
不料,那信鸽才刚振翅而起,夜空中便猝然掠过一道疾如闪电的黑影!
那黑影疾掠而下,利爪如钩,将信鸽凌空截获,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鸣。
李参脸色骤变,抬眼望去——那黑影竟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
这猛禽傲然敛翅,竟稳稳地降落于不远处一人的肩铠之上。
月光下,郁长安身姿挺拔如松,银甲泛着冷冽寒光。
他轻抚海东青丰厚的翎羽,目光如炬,直射向李参。
“李参军,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李参强抑慌乱,面上挤出一丝笑意:“原来是郁都尉。下官方才见有夜鸽惊飞,形迹可疑,正想查看一番……”
郁长安却并未理会他的辩解,径直从海东青爪下取下那只气息奄奄的信鸽,解下它腿上的信筒。
筒内纸条展开,竟是空白一片。
李参见状,暗松一口气,忙道:“都尉明鉴,这或是……”
话音未落,却见郁长安自海东青颈环旁,轻轻抽出一枚细长玉簪——其样式清雅,正是军师祭酒迟墨平日所用。
郁长安指腹微动,簪内暗格开启,几滴无色液体自簪头隐秘的凹槽中滴落,均匀地洒于纸面。
霎时间,原本空白的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数行蛮族文字。
字迹旁更有简图,赫然绘着军中布防与粮草转运的绝密路径!
李参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跌退一步。
“拿下!”
郁长安一声令下,左右亲兵当即一拥而上,将李参死死制住。
早已奉命埋伏的兵士亦迅速冲入李参的营帐。
不过片刻,便搜出隐藏极深的密码译本,与信上文字一一对应。
此外,兵士更从帐角翻出些许未能彻底清除的奇异香料残渣,以及几片造型古怪、残留异味的陶罐碎片。
一名经验老道的士卒凑近一闻,骇然低呼:“这……这是南疆一带才有的引虫香!”
证据确凿,李参正是东宫安插进来的暗棋,其任务便是向北疆蛮族传递军机、破坏粮草后勤、嫁祸主帅,意图构陷靖北军,彻底斩断大皇子在军中的倚仗,剪除其羽翼。
至此,阴谋彻底败露。
虽京城局势因此陷入何等混乱,尚不可知。但李参通敌叛国之罪,再无狡辩余地。
被押赴刑场时,李参面对那森然的铡刀,双腿抖若筛糠。
一直压抑的情绪骤然崩溃。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这污浊之地,一丝灵气也无!这肉.体凡胎,如此沉重无用!我早待够了!尔等蝼蚁,又岂知——”
话音未落,刀光已凌厉斩下。
周围士兵只当他死前胡言疯语。
唯有迟清影与郁长安,隔着喧嚣的人群,无声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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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参伏诛,他的书境目标自然宣告失败。
而迟清影和郁长安,仍在此书境中继续。
迟清影于军帐中找到郁长安时,对方正悉心擦拭那柄珍视的银枪。
幂篱下的声音清冷如常:“你的任务,应是已完成了?”
郁长安收枪而立,颔首道:“内奸已除,目标确已完成。”
“那你为何未能离开?”迟清影追问。
郁长安目光掠过对方轻纱遮掩的容颜,略一沉吟,缓声道。
“或许……与此地规则,及你我如今的关系有关。”
“我在万卷宗内,并非寻常弟子,而是仙子的妖宠。书境大抵判定,我们需同进同退。”
“仙子未完成目标,我自然无法独去,理应相伴左右。”
迟清影静默片刻,未置可否。
这推测虽有些出乎意料,但思及郁长安此刻熔炼了妖骨的特殊形态,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而此时,内患既除,靖北军军心大振。
军师祭酒于沙盘前运筹帷幄,制定出一套大胆至极的奇袭之策,借天时地利,精准算尽敌军命脉。
骁骑都尉郁白则亲率精锐,如一把淬火利刃,长途奔袭,于万军之中直插敌腹,与正面大军形成合围之势,最终大破蛮军,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压倒性胜绩。
捷报传至京师,圣上大悦,朝廷嘉奖随之而至。
郁白因军功彪炳,自骁骑都尉连升两级,获封“云麾将军”。
一跃成为当朝最为年轻的统帅之才。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众将纷纷向这位新晋将军道贺。
郁长安英姿飒飒,光芒夺目,俨然全场焦点。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时掠过喧嚣人群,落向帷幔角落——那道始终独坐,白衣素淡的单薄身影。
宴席散尽,营地重归寂静。
迟清影独坐帐中,幂篱置于案几,任由清冽月光流淌在他过于精致的侧脸,睫羽垂下浅淡阴影。
那肌肤在月华下仿佛透明,流露出一触即碎的脆弱。
他指尖微动,自贴身暗袋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烛影摇曳,映出封缄处清晰的皇家纹印。
他缓缓拆启,接着冰冷月色,一行行特殊的字迹逐渐显现。
信中之令,彻骨冰寒。
——东宫真正秘密遣出的监军御史,从来都不是李参。
而是他,迟墨。
太子亲谕,命他监视靖北将军,及那位少年将军郁白,将大皇子一脉在北疆的一举一动悉数密报。
李参,不过是一枚早被抛出,用以混淆视听的弃子。
月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节上,信纸的边缘被无声攥紧。
迟清影知道,郁长安未能离开书境的真正原因,并非身份所限。
而是因为,郁长安的目标,根本未曾完成。
郁长安铲除的,仅是太子的弃子李参。
而他这个正被对方毫无保留信任着的军师祭酒,
才是郁长安那“肃清奸佞”的任务中,唯一且真正的目标。
迟清影自己,同样有必须完成的书境目标。
和李参与郁长安一样,都与其此时身份息息相关。
……不只是要助靖北军得胜。
月光浸透他雪色的衣袂,那单薄身影在帐中,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孤魂。
军营中的胜利欢腾,其实与他全然无关。
唯有深夜一片冰冷的死寂,将他无声吞没。
这天,为拟定下一步进军路线,郁长安需亲率一队精锐,一处名为鹰嘴涧的隘口,勘测地形。
“此地山川险要,须亲见走势,方能定策。”迟清影的声音透过幂篱传来,轻却坚定,“我与你同去。”
郁长安回头,望见轻纱后那双沉静的眼眸,终是颔首。
“好。我护你周全。”
一路平静,不料,就在勘测将至尾声时,侧翼山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发热哨鸣!
霎时间,几团诡异的黑影自草丛腾起,振翅发出令人齿酸的嘶鸣——竟是密密麻麻的诡异蛊虫!
“南疆死士!”郁长安厉喝,“锋矢阵!护军师!”
他反应快得惊人,银枪瞬间荡开数名扑来的死士,身形却毫不犹豫地猛然后撤。以宽阔背脊与重甲将迟清影严严实实护在身前。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开敌军劈来的弯刀。
蛊虫如黑雾般撞上他的银甲,发出令人心悸的密集碎响。
“噗嗤——”
几声闷响,大部分蛊虫撞在他的甲胄上,被摊开,却仍有几只寻隙钻入,瞬间没入皮肉!
郁长安身体猛地一僵,挥枪格挡的动作却丝毫未乱,枪尖寒光连点,精准挑落数名趁机袭来的敌兵。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一阵刺骨寒意与烈火灼烧般的剧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郁长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手臂皮肤下竟有诡异的黑线急速蠕动。
他单膝重重跪地,长枪深插泥土才勉强撑住身体。冷汗顷刻浸透重甲,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