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星光与室内的灯光,仿佛都交织在那人的身上,说不出的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时栖说这么多话,就像是,在事无巨细地介绍一个由他一手创建的全新世界。
从称呼判断,对方应是学校的某位教授,大抵与白天提及的“已解决”的事情有关。
正如时栖之前十分笃定结果已定,这次通话结束后,想必就能真正地尘埃落定。
陆烬并没有打扰时栖的思路,偶尔会翻动一下手里的新闻报道,只是心思的落点总是会下意识地偏移。
近日帝星逐渐入冬,室内已经开启了恒温设备。
隔着一扇窗户,这样披着温润灯光的身影,与外面凉薄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另一边的朝魏教授,同样感到十分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卡里斯帝国军校的这种课题模式由来已久,对此,他也曾经数次提出过意见。毕竟培养优秀学生无可厚非,但是对于不达标的课题来说,再让他们这些教授强行扶植,也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可惜校方始终坚持保留原有规则,也让他不得不在截止时间之前,从那些毫无营养的课题组里,皱着眉头选出至少一组来纳入名下。
而就当他几乎不抱任何期待时,无意间注意到了列表当中又新增了一个课题。
信息表上,组建队伍的这名学生才刚刚大一,小组内也只另外招募了一名组员,看上去无疑有些太过儿戏,但是读完选题内容与提交的数据支撑,就已经足以打消一切不信任的念头。
这可完全不像是一名大一学生,甚至不像是一名包括研博在内的在校生能提出的课题。
甚至于,已经堪比他手下任何一项完整的在研项目。
朝魏也曾经怀疑过课题与数据的来源,毕竟在帝军光院就读的学生很多家世显赫,要想让家里面帮忙搞定这样一个学生项目,并不是难事。
正是因此,他才在这个时间点发去了通讯,而随着交流深入,在时栖有理有据、对答如流的回复下,这份疑虑也被彻底地打消了。
这样的远见与完成度,完全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年龄的范畴。
时栖,这个名字倒是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没想到,今年的光院来了这么一个好苗子!
朝魏其实还有许多感兴趣的问题,但此刻,只能说来日方长,并不急于一时。
他在通讯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很高兴能与你进行这样的探讨。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很期待未来更多的接触机会,时栖同学,我们学校见。”
时栖已经从对方的语调中听出了想要的答案:“好的,教授。学校见。”
通讯结束,时栖微微垂了下眼帘,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已经暗下去的微型终端上。
那个课题,原是他学习过程中,以某个既定目标所做的假设性推演。这一切,都是为了未来能更好推进那个项目而做的准备。在今天之前,他确实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一个方式重新启动。
时栖静静地站在窗边。
这座私宅远离市区,从这角度望去,仿佛隔断了繁华地带的万千灯火。
仔细回想,这么多年下来,他虽然一直生活在这个世界当中,实际上却又好像始终游离在世界的最边缘。
时栖不由走了一会儿神,许久才蓦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却发现陆烬一直坐在沙发上,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头不由微微地跳动了一下,迟疑片刻后,问道:“抱歉,临时有事。现在……我们,继续?”
陆烬将手中并没有看进去多少的报道搁在桌面,不答反问:“你需要我继续吗?”
时栖想了想:“继续吧。”
他走到陆烬身侧的沙发座位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去解方才系好的那颗纽扣。
整个过程太过坦然流畅,以至于陆烬没忍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该说真的是半点都不知道提防,还是笃定了自己绝不会对他做出那方面的事情?
就,那么信任?
背部区域的药本来就已经上了一半,陆烬接手,很快将剩余部分处理妥当。
他将用去一半的药剂递给时栖:“这些你先用着。我已经跟覃城说了,他会再送一些过来,到了就给你送去。”
时栖点了点头:“谢谢。”
陆烬的视线在这幅乖顺的模样上停留片刻,想起方才通话中那个从容冷静,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身影,忽然有些好奇:“你说,你到底有几幅面孔?”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时栖微微一愣:“什么?”
视线短暂地一碰,陆烬垂了下眼帘:“没什么。不过有件事,倒确实该提醒你。”
他看着时栖,语调平静:“以后如果再不小心受伤了,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让别的什么人帮忙上药。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是正人君子。”
时栖显然并不理解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回答得很快:“您是就行了。”
“我?”陆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是个极度微小的弧度,“我的话……也未必一直都是正人君子。”
——也未必一直都是正人君子。
直到回到房间,时栖还在思考陆烬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与这位先生相识不久,但是从目前的感觉来看,对方身上虽偶尔流露出一丝淡漠而危险的锐气,如同温文儒雅表象下潜藏的另一面,却总能给他一种万事都能妥善处理的从容与底气。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质。
而这样的人或许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正人君子”,却又往往是相对安全的。至少能够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没有图谋价值的东西,往往就不值得浪费太多的时间去采取手段。
而以他一穷二白的现状,对这种人来说,恰好无利可图。
作者有话要说:
时栖:不是正人君子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无利可图。
陆烬:确实。放心吧,我不图你财。[眼镜]
第30章
时栖想了一会儿,得出了自己身上确实无利可图的这一结论,也就不继续想了。
倒是托这位先生的福,让他不用冒着风险重新返回下城区,就顺利地拿回了这个羊皮袋。
先前委托血玫瑰组建队伍,安排撤离车辆的酬劳都需要结算,现在借着他们的手将这些剩余的奖励出手折现,换取的资金注入内部账户之后,等老师抵达帝星,正好进行后续安排。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中。
时栖再次联系了血玫瑰,进行消费明细核对时,对方透露的信息却是让他很是意外:“……你是说,我当时招募进队伍的那批人,都不是你们安排的?”
通讯那头,一贯毫无波澜的电子音里,难得泄出一丝兴致:“我就说,当时安排的接应人员怎么就没等到你。还以为是合作取消了,没想到竟是被人截胡了?”
“截胡”这个词用得十分精准,对方显然也对当时情形颇感兴趣:“看来近来有不少有意思的人出没在你身边。怎么样,会是什么人蓄意接近,有什么头绪?”
要说头绪,自然是有的。
几乎只是瞬间,时栖的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跟黑色穹顶的那次精神体格斗赛有关,当天就在现场,对赛事奖品有所图谋,而且当时进他队伍里的那些人,从言行举止到实力水准都带有明显的军方背景……所有的信息归到一处,与他近期的经历有关且符合的,无疑就只有那一个人。
要不是自己毫无背景且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对方精心算计,现在再作回想,恐怕就连精神体丢失后的那份悬赏,都很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布局了。
“没有头绪。”时栖并没有兴趣满足血玫瑰那边的好奇心,“继续我们的合作。东西我会放在老地方,记得派人来取。”
通讯那头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地笑了两声:“放心,这些都是好东西,我们一定会为你谈一个绝对满意的好价钱。”
*
第二天,时栖用过早餐,就坐上了陆烬安排的车,前往学校。
私宅地处独立区域,几乎没有公共交通。往返打车太过昂贵,但是要抵达最近的站点则是需要先步行上很长的一段路,原本就比他先前的住处要不方便很多。
既然是对方要求他暂时住在这边,提供接送服务也算情理之中,时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关于当时组队被“截胡”的事情,时栖之后又进行过一番思索,不过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就此揭过。
很多事情本身就没有刨根究底的必要,至少他现在跟那位先生相处得还算融洽,适当的心照不宣,或许更利于维持房东与住客之间的友好关系。毕竟军方那边要做的事情,原本就是不要牵涉太深为好。
上午的课程是选修课。
路过学院门口的公告显示屏时,可以遥遥地看到围了不少人。
今日是课题小组正式结果公布的日子,各位导师名下的指导名额陆续正式揭晓,自然吸引了光院各年级学生的踊跃关注。
时栖收到了江屿发来的消息,询问他在哪间教室上课,并声称自己正蹲守在公告屏前,等待他们小组的结果。
尽管一直表现得不太抱以希望,但是这位江同学仍然以“万一呢”的乐观心态,保持着高度的期待。
时栖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江屿这种积极上进的心态。
他坐在教室里,一边听着老师讲课,一边接收着江屿现场发来的实况播报。
一条接一条的讯息冒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那激动的心和颤抖的手。
各学科领域教授的指导名单陆续公布,很多带组结果之前就已经确定,只是偶尔也会有临时调整的情况发生,不时地会激起一番热烈的讨论。
今天最大的噱头,大概就在包括朝魏在内的几位热门教授身上了,但是随着名单上的结果越来越多,却仍然迟迟未能等到那几个名字的出现。
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到心焦。
这一天绝对算得上是光院的大日子。
上午刚过半,内部论坛几乎被落选的哀嚎与中选的喜报彻底刷了屏。
随着越来越多的结果揭晓,面对一些导师做了出人意料的选择,接连的爆冷让讨论的话题不断地进行着更迭。
时栖并没有浏览论坛的习惯,那边的情况也全靠江屿十分热情地进行着转发。
看得出来焦急的等待让江屿的精神状况显得十分美好,短短的几分钟里就连发了十来条论坛截图,但凡他将这样的积极性投放到学习上面,绝对足够让他在年级里的排名有质的飞跃。
江屿毕竟是时栖来到帝星之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交到的朋友。
对于他,时栖完全表现出了足够的耐心,
要是换成其他人进行这样的信息轰炸,时栖早就直接拉黑处理了,此刻却是还是当地提供着情绪价值,在听课的间隙,游刃有余地时不时进行一下回复。
微型终端再次震动了两下,时栖随手拿起来,原本以为又是哪个论坛帖子的截图,映入眼帘的却是刷屏般的几十个“靠”字。
他也不浪费时间,直接果断无比地一滑到底,点到了下一条内容:[时栖!你是我的神!!!我们真的被选上了啊啊啊啊啊!!!]
最后表达激动的“啊”字,江屿又足足地刷了几十行。
时栖面上丝毫没有意外,再次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嗯”,就关闭了通讯。
得到了意料当中的结果,后续持续的震动,他也没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