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生死不过是助兴的戏码,疯狂,才是永恒的背景音。
空气浑浊而炽热。
劲爆的鼓点下,一边是兽笼方向飘来的浅淡却不容忽视的血腥气,一边是舞池中狂乱扭动的躯体散发的汗味与昂贵的酒气。
那些哨兵与向导彼此勾缠、暧昧不明的激素气息混杂在一起,酿造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淫靡颓废的甜腥。
“先生,您要的陈年凯拉瑟斯。”酒保躬身,将一瓶色泽如凝固鲜血般的特供酒品轻放上桌面,尾音刻意压出引人遐想的起伏,“另外……有几位私人服务的向导,非常渴望能结识您。不知您,偏好哪一种口味?”
他侧身,露出身后几位样貌出众的年轻男孩。
那些男孩统一穿着裁剪妥帖的衣衫,个个眉目清秀,姿态是训练过的恭顺,低眉顺目,却又忍不住掀起眼睫,偷偷去瞧卡座里的男人。
目光触及的刹那,即便早已习惯了被当作货物挑选,但是很少能够遇到这样气质的客人,多瞥过几眼之后,仍然有几人颊边不受控制地浮起了薄红,心跳一快,慌忙垂下眼去。
修长的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叩,声响微弱,顷刻便被震耳的音乐吞噬。
恰在此时,顶上一道流转的彩光扫过,正落在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上,冷硬的金属折射出低调却慑人的光华。
在场的几人都是识货的,在这样的场面下,眼睛顿时又直了几分。
那只手随意抬起,手背向外,做了一个简洁到近乎怠慢的驱赶手势。
“都下去。”
陆烬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让经验老道的酒保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明明没有太多的情绪表露,但是无形的威慑已经足以让所有准备好的溢美之词瞬间凝固在了嘴边。
这是已经有些嫌他们太吵了。
如果放在平时,酒保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大肥羊。
但不知怎么,听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
这里的酒保自是知情识趣,抬眸扫过那人半掩在昏暗灯光下的侧颜,几乎是没有来得及思考,就本能地弯了弯腰:“……是。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所有的人乖乖退尽,周围也就相对的安静了下来。
这个卡座的位置较为偏僻,但是视野极佳。
巧妙避开了最喧闹的核心区域,却能将下方兽笼中的一切尽收眼底,如同一个居高临下的审判席。
一旁的慕清晖佩戴着一副装饰性的墨镜,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当中盖住了自封的俊脸,眼睛瞟过刚离开的酒保,心情仍有些恍惚。
他至今还无法相信,元帅竟会有兴致亲临现场,观摩这次原本评级不算最高的行动。
慕清晖再次正了正脸上的墨镜,指尖无声滑过微型触屏,数不清第几次地确认布防图的每一个光点。
此次任务源于寻找精神体期间偶然获得的线索。
与第七军团关系匪浅的苏氏军工,不知为何将触角伸向了这场地下格斗赛。现在正值两支军团双方在SRR5星系管辖权重叠区域暗中角力的敏感时期,对方这么注重这次的格斗赛,估计就与此事有关。
听说这次格斗赛的奖品,有好几件都是收藏价值极高的好东西,未必市价有多昂贵,但是贵在稀奇。
没意外的话,关键就在其中。
慕清晖他们今日的目标,就是要摸清苏氏军工的目的,至于居然发现时栖也有牵扯在内……只能说,真的是意外中的意外。
好消息是,正好能借着这次机会进入格斗赛队伍内部,更好地推进任务。
而坏消息则是,时栖这是已经被卷进这淌浑水当中了。
直觉告诉慕清晖,他最好还是祈祷一下,希望一切顺利为好。
远处隐隐传来喧嚣,正是今日报名的几支队伍陆续抵达,陆续进入了对应的休息区进行最后准备。
同时,场地中央巨大的环形屏幕陡然亮起。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带分别代表七支队伍,残酷的对战列表飞速滚动生成,直接将现场的氛围彻底调动。
今日最大的赌盘,正式开启。
不知道谁高调无比地用玩具喷射枪向空中打出一片片信用纸币,瓢泼大雨般落下,人群疯抢、推搡、尖叫,将荒诞的狂欢推向了顶点。
随着下注的人数越来越多,赌池金额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次刷新都牵扯着无数人一夜天堂或地狱的痴梦。
满盘皆输还是一夜暴富不过是一念之间,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赢家或许只有幕后的庄主,依旧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这样的人间盛宴当中。
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这就是黑色穹顶本该拥有的样子。
主办方并没有透露这些队伍组建方的具体背景,但在这之前大家自有打探,早就有了看好的人选。
热门队伍的注资金额一路飙升,将冷门队伍远远甩开,起哄与嘘声交织沸腾。
陆烬的目光掠过屏幕。
时栖所组的那支队伍是紫队,比起其他队伍的热火朝天,代表筹码的数字可怜地几乎停滞未动。
慕清晖留意到陆烬朝这边看来,上前询问:“有什么指示?”
一张漆黑的金属卡片被两指夹着,递到他面前。
陆烬的视线已落回楼下,声音听不出情绪:“紫队,下注。”
慕清晖:“……?”
面对巨额注码,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眼睛瞬间亮得骇人,慕清晖看着对方生怕他反悔似的利落操作,靠在柜台前,不由通过墨镜望了望一片光影迷离的天花板。
虽然有第一特遣组那帮精英混在里面,冠军十拿九稳,但元帅什么时候也这么懂得因地制宜地赚取外快了?
不过,既然已经提到了外快……
眼看着工作人员已经注入完毕,慕清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自己的私人储蓄卡,笑眯眯地递了过去:“劳驾,我也跟一笔小的。”
来都来了,入乡随俗。
楼下,紫队休息区。
赌池里的总资金以十分惊人的速度持续地进行着增长,作为今天的参赛方之一,时栖也带着他的队伍抵达了挂着紫色标记牌的休息区。
队伍的组建方按照规则也可以赚取相应的注资,他对于紫队池子垫底的情况并不在意,只是在留意到注码突然往上跳一截的时候,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他本就是为最终奖励来的,势在必得,其他的并不重要。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总觉得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如同蛛丝般粘附在他的身上。
时栖抬眼,缓缓扫视过周围。
其他队伍的休息区内气氛紧绷,彼此审视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算计,仿佛无形的刀剑已在空中交锋。也就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因被所有人视为最无威胁,反而弥漫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平和。
时栖收回视线,落回自己这群临时集结的队员身上:“等会就要开始比赛了,能赢吧?”
用的是问句,语调却是平稳的陈述。
明明眼前人的容貌气质与军部那位截然不同,可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平淡姿态,却莫名与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队员们对于这个问题,背脊一直,震声回答的时候,险些因为自己的本职身份下意识行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时栖:“?”
虽然有信心是好事,但这扑面而来的,仿佛要上战场般冲锋陷阵的气势是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这些人比他还想赢呢?
第一特遣组的组员们宣誓着自己的决心,视线却是不由地朝二楼那片被单向玻璃隔绝的卡座区瞄了又瞄,眼底隐隐充满了风潇兮兮易水寒的壮烈决心。
要知道,今天的这次行动可是由陆烬元帅亲自坐镇。
各种意义上跟赌上第一军团的荣耀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死,也得是捧着冠军奖杯倒在领奖台上!
格斗赛的准备工作很快进入到了最后阶段,眼看开赛在即,整个现场更加沸腾了起来。
兽笼四周已被狂热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尖啸、下注的吼声交织成疯狂的乐章,所有人都在饥渴地期盼着血腥与暴力的娱乐盛宴正式开场。
陆续有人经过休息区的角落,目光触及软榻上那抹身影时,许多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有人轻笑着吹起了口哨,举止轻佻地试图引起时栖的注意,还有人的视线黏在领口那段精致的锁骨上,借着酒意想要凑过去攀扯关系,都被身旁那几位面色冷峻的特遣组组员强硬地拦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也不看看这是谁要保的人!
自己不要命他们还要呢!
时栖的手里是最近几天列出的对战安排分析表,仿佛周围攒动的人影都惊扰不到他,就这样坐在休息区沙发的软榻上,神色专注地看着跟前的虚拟屏幕。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丝质衬衫,宽松的剪裁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随意收束的下摆勒出一段窄瘦的腰线,领口两颗扣子未扣,露出了一截清瘦性感的锁骨。
穹顶上流转的彩光偶尔掠过,在他襟前的衣扣上激起点滴折射的光点,恰好与眼尾那粒颜色偏淡的泪痣遥相呼应。
在周遭这样充满原始欲望的场景当中,他独自构成了一幅沉静而惊心的画面,充斥着一种格格不入又极具冲击力的好看。
不知道有多少人路过的时候一眼停滞了呼吸,要不是那几位“门神”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过于骇人,这原本冷清的角落,恐怕早就已经沦为比中央舞池更令人趋之若鹜的漩涡中心。
卡座内,慕清晖注资回来,看见的便是陆烬那张看不出喜怒的侧脸。
他的脚步出于本能地顿了一下。
上一次见到元帅这种深潭般的平静,似乎还是跟星际联盟的谈判桌上。
那场谈判结束后,元帅顺手“测试”了新型星际武器,将对方一个屡次挑衅的边境哨站化为了宇宙尘埃。
至于这次……
慕清晖顺着陆烬的视线向下望去,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他低低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时栖同学今天这身打扮,倒是……和平日很是不同。”
话音落下,连鼓点嘈杂的周围都仿佛静默了一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地没有丝毫情绪:“他确实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一句话落,再无后续。
周遭的温度,莫名又降了几度。
慕清晖:“咳咳咳……”
他果断闭嘴,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余光无声瞥过不知道第几批打扮精致的年轻向导“恰好”从附近走廊经过,感受着那似有似无朝这边飘来的视线,忍不住地腹诽。
要真说起来,楼上楼下这两位可都是招蜂引蝶的好相貌。
谁也别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