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们的注视下,傅意感觉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而且正巧路过这里的谢琮……确实也是一片好意,不应该辜负。
他看过原书,是知道这人的性格的。
傅意于是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扶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把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挪过去,靠近谢琮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琮敛起睫,“不用。”
他托住傅意的膝弯,细致地避开了擦碰到小腿的伤口,稳稳背着那个崴脚的倒霉蛋起身。
真轻。
他的掌心抵着那人腿上的皮肉,微微陷下去两分,触感是柔软的,细腻的,盈满的。谢琮迈开步子,沉默地在心中想,这人没什么重量,看着又纤细,又清弱,台风天气只能在家乖乖呆着。但伏在他的背上,却并不觉硌人。
不管哪里都挺软的。
他的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察觉。
浑身僵硬地趴在他背上的傅意,当然并不清楚谢琮内心在想些什么,只拘谨而局促地扶着那人肩膀,感觉谢琮的体温是真的高,像发烧了一样滚烫滚烫的,隔着两层衣物也让他觉得有点灼热。
不过还是身旁好心随行的两位女校学生更能让他红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场景?
傅意在内心默默地流泪。
明明是梦幻般的,在陌生女孩子面前展示勇气与力量,成功救下卡在树上的小黑猫,并深藏功与名淡淡离去的高光时刻。
为什么却莫名其妙变成了狼狈地趴在男人背上,并由女生们随行护送至校医院,这种超绝尴尬场合啊?!
被男人背已经有点怪味了,还要被女孩子在一旁看着,就更怪味了。
虽然他也知道对方都是一片赤诚的好意,完全不可能推拒,也在心里默默感激着,但真的有种想把头埋进沙里的社死感……
不过并没有沙给他埋,傅意垂下头,只碰到了谢琮坚实的背肌,把他吓得立马挺直了脖子。
……哎!
……臊得慌。
傅意梗着脖子装鸵鸟,一直到躺上校医院来接行动不便病患的专用转运车,才松了一口气。
那两位圣蔷薇女校的学生抱着猫,再次非常诚挚地与他道谢,名字是库洛的小黑团子亦冲着他喵了一声,让傅意顿感欣慰。
不亏不亏,完全血赚。
接下来,如果忽略从转运床移到固定病床时,谢琮是直接一把将他抱起来,再动作很轻地放过去,并且他猝不及防地惊叫了一声的话,进入校医院之后,就没什么尴尬事件发生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两个女生全程在一旁围观,出点糗也完全没什么,但偏偏……
当她们自告奋勇地去缴费开单,离开病房之后,傅意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医生给他冰敷完,只叮嘱不要移动腿,然后便转身去取固定支具。这会儿病房中静悄悄的,弥漫着浅淡的消毒水味道。除了他之外,只有抱着臂,沉默地站在窗边的谢琮。
傅意转动脖子,视线和那人对上。
他本想道谢,再将准备好的“同学你帮了很多忙了不用再在这里陪着我叫我室友过来总之给你添麻烦了”利索麻溜地脱口而出。但张嘴的瞬间莫名其妙地被空气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是不是倒霉到有点滑稽了。
傅意咳得面红耳赤,生理性眼泪都飙出来了。谢琮微微怔了一怔,上前了两步,然后有些迟疑地从床头柜拿过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傅意唇边。
病床上的人仰躺着,并不方便喝水,他便抬了抬手,倾斜瓶身,试图让水灌进那人的嘴中。
……嘴好小。
他不合时宜地分神了一瞬。
“咳咳……!”
傅意这回是实打实地被水呛到了。
他扭过头,克制不住地咳得双颊泛红,没能咽下去的水顺着嘴角流出,嘴唇湿淋淋的,枕头亦被打湿了一小片。
平心而论这个喂水姿势确实有点容易翻车,谢琮在照顾人这件事上有种意料之内的生疏与笨拙。
如果是曲植,会往矿泉水瓶里插根吸管再递过来的。
他当然不可能因此责怪谢琮,傅意勉力止住咳嗽,再次对上那人难得有些无措的眼神,抢先说道,“没、我没事。”
谢琮抿了抿唇,还是低声说,“对不起。”
他这样气质阴沉且凶悍的人,微蹙起眉道歉的时候,那道纵穿眉骨的伤痕依旧还是可怖,配合带着几分浅淡歉疚的神情,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傅意又说了一遍“没事”。
他抬手先抹了抹自己嘴边的水渍,谢琮抽了纸巾来给他擦手和脸。那人明显地收着手劲,擦过他的嘴唇时,动作轻得有些过分,来回反复抹过几遍。
傅意莫名有种在被人涂抹口红的奇怪错觉。
谢琮又托着他的脖颈,给他换了干净的枕头。
傅意有点窘地任他摆弄,等谢琮重新直起身子,安静地站在床边时,傅意再度打算开口,将刚才那一番被空气呛到所以不得不打断的话说出来。
“谢琮同学,谢谢你帮忙把我送来校医院,我现在……”
病房的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傅意又一次被打断施法,下意识看向门口。
推门而入的却不是傅意以为的医生,出现在病房门口的少女身量高挑,气质冷淡,身着水手服上衣与过膝的墨蓝色长裙,她有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柔顺长发,如乌黑的绸缎一般隐隐蒙着光泽。
傅意蓦地想起来,这位是在欢迎仪式上见到过的,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代表之一,怀中抱着黑猫的黑长直。
她的目光扫过傅意明显肿起来的脚踝,含着歉意开口,“这位同学,感谢你帮她们把库洛救下来。那是我们圣蔷薇学生会一起喂养的猫,大家出行都习惯带上它,没想到会给圣洛蕾尔的学生带来麻烦。”
这位傅意暗自认定的女校F3之一,是非常经典的冷淡矜贵黑长直大小姐形象。如果有文字描述,一定是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气息。她走近的时候傅意就忍不住默默紧张,听到她的话语,不免呆了呆。
这只猫的地位听起来还挺高。
另外,圣蔷薇女校的“F3”,在外貌设定上非常具有经典风味,但好像比原书描述的圣洛蕾尔F4要接近正常人很多,完全没有什么高高在上感。
傅意有点不好意思,“不算麻烦,其实真的没有什么……”
“连累你受了伤,实在是很抱歉。”
“不不,这个,只是稍微……没什么大碍,我一会儿就能下地走了。”
“……”
谢琮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冷眼看着,那人的脸不自觉地一点点变红,像是局促,又像是害羞,说话时的神态与语气,都似乎有了些不同。
足够敏感的人能够觉察到差别。
他想起潜意识里阳光猛烈的夏天,那个潮湿的梦。
结束游泳训练之后,见到的兄长的未婚夫,成了模糊的,摇晃的,不真实的画片,像覆了一层焦化变色的糖浆。
梦只是梦。
现实里的那个人,或许其实不具备喜欢上兄长的能力。
当然,也不仅是谢尘鞅。
他垂下眼,突然觉得胸腔中像是有什么堵塞住了一样,带来微妙的沉闷感。
而病床上,穿书后算是第一次和女生近距离正经聊上天的傅意,正为了不结巴而投入全副心神,沉浸间,只蓦然听到谢琮一句突兀的低沉声音插进来。
“我去找一下医生。”
“啊?喔,谢谢……”
傅意下意识地答话,那人大步走出病房,很轻地带上门,他才后知后觉又麻烦了谢琮,明明该趁着这个时机让那人离开的。
自己和他也算不上多么熟悉,他却一直陪着自己在校医院待到现在。
该说谢琮不愧是主角团中的一员吗?这个角色,虽然长相凶悍,但人确实很好啊……
傅意默默在心中感慨,又见黑长直友善地笑了笑,“对了,我们会长有件东西想让我转交给你,算是酬谢。”
“啊?不用不用……”傅意受宠若惊道,“真的不需要给我什么的。”
救这只黑猫简直像什么支线任务一样,解锁了和圣蔷薇女校学生代表交流的成就,居然还能获得学生会会长赠送的物品。
此猫还真是身份不凡。
“当是纪念品也好。”
黑长直浅淡地微笑着,从长裙口袋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类似卡片的东西,不由分说地递过来,傅意只好小心翼翼接过。
掂在手里,他才发觉这是一张烫古铜金的硬质卡牌。
背面是鎏金花纹浮雕,镂刻着蔷薇与花枝,正面则是金色线条于纯黑中勾勒出的一只猫的轮廓。
通体漆黑的颜色,加上那双十分传神的圆溜溜的眼睛,让傅意不禁福至心灵。
他望向黑长直,少女微笑着解释,“牌面画的就是库洛。”
……库洛牌?
傅意忍不住因为自己的有端联想笑了一下。
这难道是圣蔷薇学生会专门为那只黑猫做的什么周边吗?
“呵呵,这就是会长希望转交给你的东西,它代表的意义还需要一些说明。”
“我不清楚圣洛蕾尔是否也有同样的传统,在圣蔷薇,一直存在着某种发牌制度。”黑长直顿了顿,平静地说,“发牌的权力掌握在学生会手中。一般来说,红牌的出现代表着一种惩罚,是给予那些忤逆的、冲撞的、犯了错的学生的警告。收到的学生被默许任意欺凌,成为众矢之的。”
“……”
傅意的目光变得呆滞。
这个圣蔷薇女校怎么比圣洛蕾尔还贵族学院啊?
这既视感也太强烈了吧!
原书里的F4都没有这种到处给人贴罚单的神奇操作。
不过为什么要给他一张牌?而且这也不是红牌吧,牌面上完全没有一点红色。
“你也觉得有些可笑,而且荒谬对吧?”
看到他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黑长直微微笑了一下,“所以自上上一任会长卸任之后,圣蔷薇学生会改变了发牌制度。我们重新设计了牌面,并赋予这些发出去的牌新的意义。如果之前收到红牌会使学生感到恐惧的话……”
她指了指傅意手中那张印着黑猫的牌,“我们希望收到这个的学生会感到惊喜。因为牌不再代表着惩罚,也不会招致肆无忌惮的欺凌,只相当于一次许愿机会,我们的会长会为她达成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