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不见,这人依旧是一副自带柔光滤镜的耀眼皮囊,淡金色的半长发裹在毛绒绒的帽子里,大概是真心觉得北境的天气很冷,竟莫名显得很雍容华贵。
傅意按捺下汹涌的吐槽欲,干笑,“你怎么直接就上门了?你的航班不是……”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倒是挺舒服。”贝予珍抱着臂,直接向傅意身后打量,正好看到往门这边方向走来的曲植,他顿时脸色一变,但又看清了不是粉色头发,不确定地狐疑道,“……还有别人?”
曲植站到傅意身旁,神情依旧淡淡的,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自上而下地瞥了一眼贝予珍,用招待客人的语气,
“你是傅意的朋友?进来说话吧。”
“……”
这家伙。
贝予珍咬了咬嘴唇,不善地盯了回去。但等他看清那人身后,会客厅的全貌时,又蓦地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无措。
傅意咳了一声,“赶巧了这是。我爸妈,我哥我姐,正好这会儿都在……你还进来吗?”
贝予珍瞪着他,“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实话我也没料到你们能碰上。”傅意一脸无辜,他姐的声音远远从后面传过来,“小意,是你朋友过来找你吗?别让人家杵在门口呀。”
“知道了,老姐。”傅意扭过头去应了一句,也没管贝予珍突如其来的紧张僵硬,拽过那人的手臂,直接将人拉进了屋,曲植随后带上了房门。
“这是我在圣洛蕾尔的同校同学,贝予珍。他……他过来北境旅游,顺道来见一下老同学。”
“贝予珍,这是我姐姐,然后这是我哥,我爸我妈。”
“叔、叔叔阿姨好……”
刚才还气势汹汹一脸怒容,斗志高昂仿佛来找他清算的贝予珍,在不熟悉的长辈面前突然偃旗息鼓,竟显得有几分腼腆,看得傅意在心里大呼震撼。
原来这小子还挺有礼貌的么?原书里那个糟烂的性格只是对着主角受?
总之这两波人互相牵制住了,他的家里人和贝予珍围坐在茶几边,由于彼此都不熟悉,不像曲植可以不当外人,必须先礼貌地客套一番,寒暄些车轱辘废话。
倒是没人在这时候提“男朋友”那茬了。
明明这群人有着相同的目的,都是因为他公开了“男朋友”而来的,都想着刨根问底让他从实招来,现在都不得不憋在心里,一边没滋没味地喝些茶水,一边你来我往地不让话掉在地上。
傅意觉得这场面十分可乐,他趁机拽着曲植走到厨房,关起门来,一边弄果盘一边跟曲植说小话,“得了,我本来要被严刑逼供的,现在是缓刑了。”
曲植凉凉看他一眼,“总要问起来的,你自己扯的谎。你不跟他们实话实说吗?”
傅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我怎么……?他们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只能让他们信以为真了。反正毕业之后就不用再做戏。我、我就只跟你实话实说。一会儿真提起来,你可要帮衬我。”
他小声说,“反正就你一个人知道是假的。”
曲植没说话,只盯着他,浓黑的睫羽轻微地颤了颤,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晚上。
他们这一栋远郊的房子还从未如此热闹过,餐厅那条气派的大理石长桌竟终于能派上用场,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坐满了人,跟什么家庭聚会似的。
傅意的家里人坐在一边,三个小辈则在另一边。贝予珍终于从客套话里解脱出来,坐到了傅意边上,落座时便悄悄瞪了他一眼,附耳过来小声道,“喂,你敷衍不过去的。等会儿得跟我好好聊聊。”
他在最后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咬牙切齿的。
傅意装没听见,默默给他的餐盘里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草。
餐桌上的话题略显沉闷,令人提不起劲的客套话过了两三轮,最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
他姐目光迥然地盯住他,突兀道,
“小意啊,你们学校的同学,是谈恋爱的多,还是单身的多啊?”
第194章 现实
傅意:“……”
真想在餐桌底下踢他姐一脚,无奈这条长桌过于宽了,伸直了腿也碰不到对面一点。
曲植轻咳一声,在旁边替他答话,“我们都没怎么关注过这些。”
“你们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小曲我知道你一直泡在实验室的。小意,你在学校里自己一天天的都忙什么呢?”他姐哼笑,“空闲时间应该很多吧?”
傅意:“我也没闲着。”
贝予珍低着头,拿着刀叉与盘中的鳕鱼较劲,闻言低低地哼了一声。
这餐桌上但凡家里人一多起来,准没有什么好话。尤其是对年龄不尴不尬的小辈而言。傅意深谙这一点,但又不能放下碗筷潇洒离去,只好如坐针毡地把头埋得很低,但他姐还是追着他问话,像是来的路上憋狠了,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你平时下了课都做些什么啊?和谁待在一块?”
“曲植。”
“除了曲植没别人?不可能吧?不然是怎么发展成……”
“学院秘书,学院秘书行了吧!”
“……”
最后还是傅意实在受不了这弯弯绕绕的打机锋,他都快把盘子里的小番茄一个个全戳烂了。
他放下叉子,拿帕子抹了抹嘴,抬起眼直截了当道,“你想问就直接问,又不是不能说。”
他又转向贝予珍,那人脸色阴郁,被他的目光望过来,愣了一愣。
“贝予珍,你不是也想问我交男朋友的事情吗?”
“……”
一室寂静。
这对于傅意来说确实是个社死等级十级的事情,但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快刀斩乱麻,早点把事情了结也好。
他姐似乎被这态度震了一下,半晌挤出一句话,
“你同学早都知道了啊?我们反而是你瞒着最久的?”
回过神来的贝予珍幽幽道,“他发交友圈了。”
曲植瞥他一眼,“交友圈?”
“……回头跟你解释。”傅意深吸一口气,假话也是越说越熟练,“虽然我和简心,确实存在一点家庭背景上的差距吧。但我们俩都不是在意这种东西的人。这又不是什么障碍。”
“总之,他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他……他还把他们家族的信物交给我了。”
话音落下,一旁贝予珍的呼吸声似乎莫名变得沉重了几分,刀叉从手掌中骤然滑落,砸在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曲植倒是面无波澜,只垂着眼,默然不语。
短暂的安静后,还是母亲先开口。
这位年长的女士表情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小儿子,不知道在这一瞬间替他想到了往后的多少种可能,又是心疼,又是不安,最终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吗?”
这隐隐发颤的语气,不知道他妈替他脑补了一出怎样门不当户不对嫁豪门遭欺压的狗血戏码。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这事真没那么大。还是万恶的阶级背景搞的鬼,搞得跟大家族的少爷谈个恋爱都是天大的事。
他冲着自己这位书中世界的妈妈安慰地点了点头,又说,“就当这是一场普通的、正常人谈的恋爱……当然,后面也可能会有正常的分分合合什么的。”
时刻不忘种下心理暗示。
他妈以手掩面,伤感道,“哎,你这孩子,我们是真的不想你牵扯上……”
要是不牵扯上这一家,就得牵扯上那一家。
制衡罢了。
你是不懂你儿子校园生活的水深火热啊。
傅意在心底哀叹一声,嘴上说,“反正现在我们是开心的。妈,别说泄气的话了嘛。一般来说情侣不都是收到亲人朋友祝福的吗?哪有这样……”
“啪”的一声,隔壁座位的贝予珍又摔了一次刀叉。
好在这套他和曲植一起淘来的瓷盘比较结实耐造,倒是没碎,不然成套的餐具缺了一只还挺麻烦。
傅意稍微有点在意,毕竟他跟曲植挑了挺久。但转念一想一只盘子而已,贝予珍弄坏就弄坏了,自己怎么像个锱铢必较的大人似的。
这一走神,就没顾及到贝予珍默不作声地叉了一块布朗尼,泄愤似地一口咬下去。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这人已经咬牙切齿地嚼了好几下了。
“喂,喂喂!吐出来!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里面有花生酱……”傅意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拖行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他猛拍贝予珍的后背,试图挽救些什么,但很显然这人已经咽了个干净。
贝予珍对花生过敏,这是他跟傅意熟了之后就耳提面命要傅意牢记的。
毕竟傅意烹饪课的作业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今晚是因为要招待意料外的客人,他们叫了外面的厨师做好送过来的,甜点也是一样。
傅意尝过才知道有花生酱,当时还特意拉来贝予珍嘱咐了一番,把那碟布朗尼放在离他很远的位置。
这人怎么忘性这么大。
也怪他自己没留神。
傅意颇为懊恼。他不知道贝予珍发作起来严重程度如何,但过敏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餐桌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慌乱了一阵,他的家里人在疑惑且忧心地问着怎么回事,傅意无暇回答,掰过贝予珍的脸,就着明灿灿的灯光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现在是没什么迹象,只有眼眶貌似浅浅地红了,但等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贝予珍挥开他的手,别扭地别过脸去,又被傅意强硬地扳回来。
眼尾的那抹红似乎更明显了。
傅意忧心忡忡,把人架起来也不管一边干着急的家里人了,直接换了鞋拿了钥匙往门外走,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马上去医院。你家有私人医生吧?先联系下问问怎么办。”
贝予珍还在努力地扭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傅意,口罩,拿口罩……”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到时候半边脸肿起来你也戴不上。”
“嘁……”
拜托曲植暂时招呼一下他家里人,傅意独自带着贝予珍匆匆忙忙地出门就医。
傅意没驾照,在北境也没车,只好叫了辆定制专车,一路上风驰电掣,赶往距离他们住处最近的综合医院。
每逢红灯堵路的时候他都烦躁得不行,转过头去紧盯贝予珍的脸。那张脸本是骨骼清晰轮廓立体的,棱角分明得有如雕塑,现在则有点像揉好的发面团了,还是掺了红色色素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