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意不想显得太穷酸,亦不想被时戈瞧出什么端倪,摸了摸鼻尖,说,“我收起来了,平时上课带着有点太招摇过市。”
简爱微笑,“我看你的同学在校园里穿着打扮都挺高调的。”她指了指一旁时戈制服上坠着的腰链,碎钻在日光照耀下正泛着泠泠银光,“没什么不合适的呀。”
傅意也跟着瞅了一眼,这人倒是骚包,属于自说自话开屏吵到路人眼睛的那种类型。
他毫无波澜地收回目光,没注意到时戈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哦,只是我不习惯……”
“不习惯,所以不是不喜欢,对吧?”
“什么?”傅意一愣。
“你觉得,这枚胸针怎么样?”简爱的眼神流连过傅意的脸,她的打量奇异得不会令人感到不适,傅意只觉有些赧然,又听到简爱用亲切的语气,仿佛是在问胸针的款式设计,“你还喜欢吗?”
“欸?”
是……是这样的问题吗?
怎么好像售后服务似的?
用户您的体验如何?为什么没有每天使用我家的产品呢?从一到十打分的话是几分?
傅意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倚着廊柱一直默默关注着这边的时戈也同样。他拧起眉,张了张嘴,但又没有出声打断的理由,只将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我……我觉得很贵重,很好看。”傅意憋不出几个词,尴尬地恭维,“简心跟我提过这是他曾祖母的一件首饰,她老人家审美品味真好,哈哈。”
说完尬得傅意想给自己一拳。
简爱仍在盯着他看,慢悠悠地,“谢谢,我们曾祖母的眼光向来不错。所以她留给我们的东西,也寄托了一种对我们未来所要做出选择的祝福。”
她微微一笑,“简心没跟你提到别的一些渊源吗?关于这枚胸针的。”
渊源……傅意硬着头皮摇了摇头,这本身也不是说要送给他的,主要是帮忙将一些找上门来的麻烦天龙人应付过去。他也知道这枚胸针估计在简家意义重大,不然不能唬住时戈。但眼下有外人在场,他又不能对着简爱和盘托出。
简爱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她看起来不想接着“渊源”往下讲,话锋一转,轻描淡写道,“你不用紧张。和上次在霍伦萨赫见面一样,方渐青告诉了我一些情况,我只是来确认下。看来我家不擅交际的简心总算送出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
“如果喜欢的话,戴上试试。”简爱舒展了眉目,“我也想看看呢。”
“哎?”
“简爱女士……”
傅意还有些发愣,却是时戈按捺不住先开口。他走近来,眉头紧拧,似乎轻吸了一口气,来维持礼貌客套的表情,“恕我冒昧,你放下手头事务,赶来这边,不是为了收回这一珍贵的家族信物吗?”
“啊……”简爱无辜地眨了眨眼,瞳仁黑得纯粹,此刻的神情倒看上去与简心有七八分相像,她懒洋洋地道,“是么?方渐青那小子这么和你说的吗?也许是他转达有误呢?”
她伸了个懒腰,“哎呀,我不是那种会把弟弟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的无趣长辈啊——”
三人神色各异,时戈攥紧拳,傅意面露呆滞,但同时听到了朝这里来的脚步声。来人步伐沉稳,鞋跟踏过地面的声音清脆,简爱扭头望过去,并不意外,语气轻快地打了个招呼,“嗨。演讲结束了,别人家的小孩?”
方渐青神情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移到另外两人身上,顿了顿才开口,“简爱姐。”
简爱:“不好意思啊,方渐青,火气全在电话里冲你发了。一到这里,我反而心态平和了。”
时戈则略带愠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听到了?转达有误?这位简爱女士不是为了收回信物来的。”
方渐青沉默了半晌,抿唇去看简爱,那人冲他摊了摊手,气定神闲地,“是啦是啦,我确实和你说过,这事很严重,隐瞒不报的简心很欠教育,我对他很失望,很生气。”
方渐青轻声道,“所以?”
简爱:“所以我这不是来处理了么?果然还是有长辈出面比较好吧。”
方渐青目光沉沉,“你不觉得简心在胡闹么?”
简爱笑着说,“你不觉得作为家长有这样的想法很扫兴吗?”
“……”
傅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有一个不断膨胀的小宇宙从脑子里平滑地飞了出去。这几个校外人士堂而皇之地站在伊登公学的礼堂外,其中一个还是今天这场欢迎仪式的主角,此时此刻伊登公学学生会的辛苦准备毫无疑问沦为了这几人对话的背景板,傅意在心里唾弃方渐青公器私用的同时,又冒出来许多疑问。
他们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
他以为简爱是因为弟弟不声不响从家里偷走大A手办来清算的,但似乎并不是。时戈貌似也这么误以为,所以凑热闹不嫌事大,现在事情发展偏离预期正恼羞成怒中。
而方渐青,方渐青怎么又是打小报告的那个人?上次也是这家伙把简爱摇来的吧!
傅意围观着围观着,竟仿佛自己置身事外一般,若有所思地抚摸起了下巴。正思索间,余光瞥到一道向这里走过来的人影。
竟然还有人从大礼堂溜出来,大家都不把这场访学交流的接待当回事啊。
腹诽间,傅意已经看清来人,他微微张大了嘴,惊愕道,“曲植,你……?”
曲植走到他身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扫视过一圈,又将目光落回傅意脸上,低声说,“我看你一直不回来,所以有点担心……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找你有什么事么?”
曲植跟他挨得很近,这就和另外三人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旁人听清。
“呃……”
傅意挠了挠脸,只觉这场面又荒诞又滑稽。
他们是什么聚众逃避早操的小团体吗?
五个人啊!怎么会有五个人聚在这儿?
随着人数的增多,时戈那张脸越来越阴沉,眉眼锋锐,带着森森愠意,傅意都要怀疑是不是人数增加影响他呼吸空气了。
“简爱姐。”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方渐青突兀地开口。
“你知道他还不知道收下那枚胸针代表着什么吗?”
这句话有点绕口,在场众人唯有简爱快速地理解了,她神情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何必点破呢?等简心自己告诉他……”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纵容简心。”方渐青瞳仁漆黑,淡淡道,“也没料到你会选择不讲出来。只有我来说了。”
傅意茫然,“什么……?”
那张俊雅而清隽的脸孔蓦地转向他,方渐青乌黑的眼珠像浸在一片深潭里,那人的语气很冷淡,洞穿了什么似的,像有九成九的把握在手,却仍泄露出一丝微小的赌徒的紧张。
“那枚胸针是他曾祖母留下的饰物,依照简家传统,如果没有意外,是要交到他未来的配偶手中,佩戴在订婚礼服胸前的。”
方渐青望着他,蓦然显得没有那么笃定了。
那人神色平静,浓黑的眼睫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你收下它的时候,知道这一层意义吗?”
第185章 现实
“……”
齐刷刷地,另外四人的目光一同转向傅意。
好像被一台功率巨大的探照灯怼着炙烤,傅意的脸上迅速起了热度,很快通红一片。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方渐青紧紧盯着他,又往前进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缩短,方渐青那双黑漆漆的眼珠中情绪莫测,低声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么?还是被蒙在鼓里?”
“……”
此时此刻,就像来到了剧情分岔点,傅意知道选择哪种对话意义重大,但却没有回溯机会供他试错了。
快转啊,我的脑子!
他在心中绝望地呐喊。
首先,方渐青无异于抛出一个惊天炸弹,揭示了这枚红宝石胸针的特殊意义。
简心当时含糊其辞地说这个“小东西”能证明他和他的家族存在某种关联。如果他收下,那么简心的家庭背景,也等同于他的。
而方渐青说得则要清晰明了许多——
这是简家的长辈准备给简心未来伴侣的。
持有这枚胸针,就代表他和简心存在这种亲密关系。
都是一家人进一家门了,自然他也被笼罩在简家的荫护下。那枚胸针拥有能让时戈悻悻离去的神力,当然也是因为,时戈就算再怎么混账,门第相等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强抢人家……呃,准未婚夫吧。
傅意现在才有种猛然发现遮遮掩掩的谜底如此简单的震惊感。
他心情五味杂陈,一时也分不清是自己一叶障目,还是当时不愿去深想。
深吸了口气,回到当前的难题上。
实话实说?他偷偷瞄了一眼一旁脸色阴沉的时戈,那不就等同于承认自己和简心实际没这层关系,胸针只是拿来骗骗时戈这种心怀鬼胎的人……
自己在恋爱状况上是恢复了清白,但接下来可能要遭遇什么……
就不好说了。
他一个普普通通暴发户家的孩子,有朝一日居然碰上天龙人阶级莫名其妙的示爱,还不止一位,就算他有心拒绝,但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
傅意咬了咬牙,垂着头,没敢看任何人。
因他长久的沉默,气氛已经凝滞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地步,空气中像有一根无形的弦快要绷断。
煎熬感还在蔓延,傅意终于忍受不住,他顾不上考虑对错,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
“我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话掷地有声,一说出来,另外四个人都怔了一怔。
唯有简爱还能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笑出来,她轻轻捂住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了一圈面红耳赤的傅意,像是刚刚听到什么勇气可嘉的私奔宣言一样。
方渐青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谎。”
那人难得用上这么激烈的语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捏得指节发青,
“是他哄骗了你,你根本不了解那代表什么!”
事态发展不在赌徒十拿九稳的预期里,他转向简爱,动作竟带上些许慌张,想要确认什么,“简爱姐……你问过他吗?简心明明没有告诉过他……”
“方渐青,你怎么回事。”简爱蹙起眉,她没有给出方渐青想要听到的答案,却是一边的时戈冷冷开口,“简爱女士问过他,有没有听人提起过关于胸针的其他渊源,他摇头了。”
时戈牵了下嘴角,带着一抹嘲讽,他乌沉沉的眼瞳盯住傅意,词句像是从齿缝间缓慢地挤出来,
“你嘴硬什么。你明明就没有和那小子确定关系,拿着那枚胸针装样子罢了。”
他插话的时候,曲植正站在傅意身边默然不语。那人清俊的脸上蒙着一层阴翳,只是像一棵沉默的树,游离在交流之外,却又不得不接纳那些话语所代表的信息。
忍耐了一两秒,他喃喃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傅意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