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时戈突然冷笑一声,唇角带着一丝讥诮,
“你觉得你真的有拒绝我的权力?”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阴森的狠戾,只是掩藏在平静之下,淡得几乎找不到踪迹。傅意贴着裤缝的指尖颤了颤,随即双手紧握成拳,“为什么没有?你也看到了,我有简家给的胸针,你知道那代表……”
“那代表不了什么。”时戈轻嗤道。
不知道是说给傅意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留给傅意一个冷峻的侧脸,几乎像是错觉,傅意总觉得那人脸色泛青。
“你……”
时戈没再施舍给他眼神,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这倒出乎傅意的意料,他愣愣地看着刚才还强势地钳住他手腕的那个人站到电梯轿厢前,像是没法再忍受跟他待在一块。
落荒而逃?或者是,不欢而散……?
傅意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那枚熠熠发光的红宝石胸针有种施了诅咒般的夺目美丽,他略带困惑地抬起头,莫名又为时戈想到了一个形容词。
也许是……铩羽而归?
一股豪气顿时涌上心头,他脑袋一热,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着时戈的背影喊,“我拒绝你了!这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
时戈蓦地回头,阴森森地盯住他,似乎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令人发怵的单音节。
傅意瞬间噤声。
他们大概僵持了一两秒,傅意又忍不住说,“时戈,我希望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那个梦,我们都别当回事。”他小声嘀咕,“反正是假的,不存在谁吃亏谁占便宜。忘了吧。”
“……”时戈定定地望着他,冷哼一声,“傅意,我可没打算就这么离开伊登公学。”
那是时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似笑非笑的,只是没有他一贯的漫不经心与玩味。
“叮”的一声,电梯轿厢缓缓下沉,时戈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傅意一个人被留在主楼顶层,身后是门半掩着的学院长办公室,面前则是手工簇绒的深红地毯。他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口气,抱着自己的脑袋愁眉苦脸地蹲了下来。
暂时送走了这一尊大佛,还有另一尊大佛穷追不舍地就要来了。
这都什么事啊!
-
一座红砖坡顶的公馆。宏伟庄严,厚重却棱角分明。绿色藤蔓植物缠绕在装饰性木梁与拱形窗框之上,增添了一分古旧气息。
这栋风格传统的建筑并不合时戈的心意,但作为暂时的落脚点,还算将就。
他站在深蓝丝绒窗帘边上,面无表情,等待着电话被接通。令人燥郁的“嘟——”声整整响了十三下后,屏幕那头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
“时戈。有什么事?”
“哈,方副会长。”时戈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一边懒散道,“我今天见到他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时戈并不会耐心等他开口,接着说道,“我不像某些人,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明明人已经在北境了吧?非得包装出一个正式场合,好光明正大地见面。你还是这副假惺惺做派。”
方渐青的声音很冰冷,“听起来你在他那里碰了壁。是谁比较可怜,时戈?”
时戈慢条斯理地仰起脖颈,往喉中灌了一口酒,话语中没有愠意,“好了,不说没有意义的话了。”他话锋一转,“方渐青,鸽血红胸针,芒星造型,月桂叶纹,你想到什么?”
那一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线更冷了几度,“有话直说。你没有绕圈子的必要。”
“你们两家可是世交。”时戈将语速放慢,他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恶意,似乎要将自己承受过的情绪也让对面体会一番,轻声说,“你总不至于不熟悉吧?那家的老太太一定有和你说过,毕竟连我都有所耳闻。那枚胸针是简家继承人的订婚信物,现在……”
他沉默了一瞬,发现说出口似乎不止会达成中伤方渐青的目的,让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感到烦闷。
于是时戈丧失了兴致,索然起来,恶意变作了躁意,他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地说,
“现在在傅意手上。”
“……”
那边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好像壁炉台下熊熊燃烧的火光都渐渐熄灭了,只留烧焦的黑烬。
时戈的情绪也慢慢变冷,他黑沉沉的眼瞳像一汪刺骨的寒潭,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一语不发。
过了许久,他听到方渐青低哑的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简爱的,还是简心的?”
时戈都想笑了,他充满讽意地“哈”了一声,反问这位比他对简家姐弟了解得多得多的方家人,“你觉得呢?”
方渐青静默了一两秒,毫无情绪起伏地淡淡道,
“不可能是简爱。”
那个排除后的答案,他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第182章 现实
“……”
沉默隔着电话线蔓延,时戈终于感到不耐,“不知所措了?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有这么差劲?”
方渐青讥讽道,“彼此彼此。时少不正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才打电话来告诉我的吗?”
“我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时戈冷笑一声,“只是我和简家人不够亲近罢了。你明白了?”
那个古怪、孤僻、又神经质的简家小儿子,几乎从未出现在交际圈子中,他并不算熟悉,也从来没放在眼里过。
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任性妄为,能这么轻易地将家族信物交托出去。
他很好奇简家的长辈是否知道继承人之一如此轻率地私定终身,跟一个地方贵族都算不上的暴发户之子?
他不觉得那个怪胎能跟自己一样,已经在家族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能不受安排、随心所欲地选择伴侣。
时戈眸光阴沉地盯着窗帘上的流苏,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了方渐青的答复。
那人声音很低很沉,说得很简短。
“我会联系简爱。”
……
-
傅意前脚走出主楼,后脚就被神出鬼没的学生会学长拉走彩排去了。
偌大的礼堂内,灯光明亮。
一干伊登公学的学生在场,还有一圈西装革履的学院秘书围观指导,众目睽睽之下,傅意实在干不出来脚底抹油的事。
再说两校之间的访学交流本来也是正常传统,傅意完全不能对这一行为的正当性指摘什么。方渐青作为圣洛蕾尔的学生会话事人来到伊登公学,可比不明不白就出现在学院长办公室的时戈有理有据多了。
不过方渐青应该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干出什么不合身份的事情,傅意虽然发愁,但也没愁到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地步。
况且还有简心硬塞给他的那枚红宝石胸针在。
这玩意儿确实好使,照片就可以发挥九成九的功力。不管过程如何,时戈确实没把他怎么样。
所谓狐假虎威……人仗人势,不过如此。
即将面对另一尊大佛方渐青,傅意没打算把胸针从保险柜里掏出来,跟个二百五似地别自己制服上闪瞎众人眼。
既然使用照片就能立竿见影,那根本没必要掏出实物嘛。当着那么多伊登公学和圣洛蕾尔学生的面,他这么招摇过市是要闹哪样,又不是什么皇室出巡,真戴上去多尴尬。
当初其实简心拿出来给他拍个照就行了。
最性价比的一集。
傅意琢磨着可以尽快把实物归还给简心了,等度过了方渐青这一劫就打个电话给他。自己确实承他的情,但留张照片就已经帮上大忙,自己真不适合保管这么贵贵贵重重重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被伊登公学学生会的人指挥着走位,从舞台的这一侧绕到另一侧,无意间抬头,正看到曲植被人领着从礼堂入口走了进来。
他们二人视线对上,傅意霎时振奋精神,口型示意:“曲植,来这儿!”
曲植作为唯二的圣洛蕾尔交换生之一,果然也是一头雾水地被召唤来了礼堂。
不是他独自一人面对方渐青,傅意顿感曲植的到来十分亲切,但转瞬一想这人好像是最初对他表白的那个人,且明确表示喜欢还未停止,也是个糟心的麻烦,嘴角又撇了下来。
不过,电光石火间,新鲜出炉的时戈霸道语录又在他脑子里播放过一遍,从“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到“你觉得你有拒绝我的权力?”,句句经典。傅意忍不住嘴角抽搐一下,再看曲植还是回归眉清目秀滤镜,真心觉得自家室友仍是这扭曲男同世界里难得的暖心正常人。
虽然曲植莫名其妙也变男同了,但没关系,他自己现在也是啊。
没有资格嫌弃别人好吧。
曲植和领路的学生简单交谈几句,向着傅意走过来,一路上目睹那人堪称丰富的表情变化,一会儿臊眉耷眼的,一会儿又咧嘴傻笑,忍不住嘴角微翘,走到他面前,抱着臂,状似无奈地开口,“你想什么呢?变脸是你自娱自乐的新爱好吗?”
“嗯,什么?没有……咳。”傅意朝曲植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也被抓来当背景板了?接受来自母校的慰问关怀。”
“不算背景板吧。刚刚那个学长说交换生会站在最前一排,和伊登公学理事会的人一起。”曲植很平常地和他交流信息,还当这是一场突然但合情合理的正常访学,“拍合照的时候我们要挨着圣洛蕾尔的代表。”
傅意心里咯噔一下,勉强苦笑道,“是么?搞这么形式主义……”
他在这儿怀疑方渐青的居心,但说出来肯定没一个人信。又没人知道他们俩在梦里怎么回事,也不会有人相信方渐青对他另有所图,甚至可能拿一场正经访学交流来掩盖目的。
只会觉得是他异想天开,拿那种看做白日梦的脑残粉的怜悯眼神看他。
傅意郁闷得不行,周围站了一圈伊登公学的学生,他悄摸凑到曲植耳边小声说,“到时候你挨着圣洛蕾尔的代表,我挨着你,就这么定了。”
曲植微微眯了眯眼,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些许痒意,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他忍住了,轻声答道,“好。”
礼堂的彩排环节到很晚才结束,时间紧迫,傅意勉强记清楚了流程和走位。等人群散去,学生会的人却不让他和曲植离开,那位一开始邀请他的学长笑眯眯地,“明早还要最后对一遍流程,要辛苦你们早起了。毕竟是两校都在重视的交流活动。对了,傅意同学和曲植同学,似乎不住在校内吧?”
曲植与傅意对望一眼,曲植代表两人答话,“我们申请了走读,住在校外,一开始就没有给我们安排校内的寝室。”
学长并不意外,接着善解人意地说,“果然是这样。你们现在的住处离学校还是有些距离吧?因为明天需要到场的时间很早,我想,两位从校外赶过来会不会有些不方便呢?学生会为二位准备了校内的公寓,离大礼堂非常近,你们看……”
傅意忍不住说,“其实从我们住的地方走到学校很近的。”
曲植点了点头,自然地接上他的话,“也就十分钟路程。”
学长的笑容不变,“呵呵,但因为圣洛蕾尔访学交流团的到来,明天学校周边会有一些路段封闭之类的管制措施,届时肯定还是会有所不便。”
他的话语让傅意有些咋舌,连路段管制都出来了,又不是露泉宫的那位皇帝陛下莅临伊登公学,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且大张旗鼓?但学长的语气又实在认真,仿佛理所当然似的。
傅意下意识去看曲植,又听到一位学院秘书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不比学长的友善客气,带着某种独属于教师阶级的不容置喙感,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两位交换生同学,为了确保你们明天准时出席,与伊登公学的代表一同迎接圣洛蕾尔访学交流团,学生会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单独的公寓。这是最好的方案,也是为你们提供便利,你们就不要推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