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心自顾自地打开了那个小盒子,手法上像撕开巧克力棒的包装盒一样干脆利落。卧在红丝绒上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枚造型精巧的胸针,中心部位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琢面流丽生辉,像流动的火焰,沸腾的血液。
傅意:“……”
傅意露出了那种经典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穷酸表情。
好吧,这人真的是S Class。
他总忘记这一设定。
傅意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哇,这看起来好贵……”
但幸好不是什么小巧的环状物,不然他真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没喝酒也这么觉得。
简心好像有点底气不足,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这是我曾祖母的……一件饰品。”
他省略了一些描述,完整来说,这应该是他曾祖母在与曾祖父婚礼上佩戴的胸针,由于其独一无二的贵重与纪念意义留给了后辈,如无意外,它未来将出现在他妻子的婚礼礼服上。
简心简短地用一句话概括完毕,不打算再补充细节。他黑漆漆的眼瞳望向傅意,看见那人表情呆滞,愣了半晌,有些惶恐地开口问道,“……那这算是你家的传家宝……什么的吗?”
简心抿了抿唇,缓慢道,“也没有那么……意义重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些,“让我帮你,就收下它。”
“……哈?”
“我刚才说了,这算是一个凭证,能证明你和我的家族有着某种关联。”他轻咳一声,尽量平淡地说,“举个例子,如果方渐青看到你佩戴着……那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懂得什么,有所顾虑,有所考量,放弃做一些可能冒犯的行为。”
傅意沉默了半晌,说,“也许方渐青能懂,但我没懂。”
“……”简心说,“他们能懂就好。”
傅意捋了一把头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摊手道,“你把这种东西随身带着?随时随地预备着掏出来?我、我以为……”
简心垂下眼,平铺直叙地说,“我来找你,所以我带上了。”
他的直白让傅意噎了一下,然后颇感混乱地扶住自己的额头,同时一边摆手一边往后缩,
“不是,你真打算把这个给我吗?我根本也不会戴胸针,现在穿个制服打个领带都要了我的命了。而且这么贵重的首饰……简心,听我说,我很感谢你想要帮我,但不用通过这种方式……”
“傅意。”简心直直地盯着他,突然叫他的名字,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明显的波澜,甚至显得恬淡,“不需要现在就想着,戴上会怎么样。”他慢吞吞道,“我只是想把它放在你这里,你想起来的时候,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也许就能用得上。就像是,不下雨的晴天,你也可以买把伞。”
“这又不是伞。”傅意小声反驳,“x的,这是好大一颗红宝石,我怎么可能收。”
“借给你。”简心同样小声说,“寄存,保管,你又不是不还给我。”
“……”
傅意还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简心继续说,“你都跟我坦白一切了,因为那些梦,可能有些人会在现实中也骚扰你。我……我会担心你,我想要力所能及地帮你些什么。留下这枚胸针吧,它可以是一个拒绝别人的理由。”
“之后你再还给我,就好。”
“……”
傅意明白简心的意思。这就相当于是狐假虎威般的“借势”。他自己是不入流的暴发户家庭出身,与那些真正天龙人的家庭背景相比简直滑稽得招笑。而简心在奥瑟里昂的家族……似乎与方家属于世交。总之他都是S Class了,圣洛蕾尔定级委员会的人清楚深浅,傅意平日里没怎么感受到简心的特殊只是因为他不想展露而已。现在,他借给他一枚家传宝物般的胸针,就等于傅意也拥有了简家的势力,也算狐狸披上虎皮了?那些天龙人,诸如时戈,就没法那么肆无忌惮?
不过他其实还是没太懂,方渐青能从这个胸针上面懂得什么。
傅意沉思的当口,简心突然将那个打开来的小盒子往他手里一塞,像在塞什么社团招新宣传单一样随意。傅意骤然拿到手一件粗估几百万(可能几千万?这个小说世界的财富计量很崩坏)的传家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当即小心翼翼地捧稳了。他惊魂未定地瞪向简心,却见那人像是此行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一样,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也不顾他面上流露出的强烈拒绝与惊愕,竟径直站起身来,迅速地拿走了自己的衣服,转身便消失在门后。
甚至还穿着酒庄的浴袍。
就这么……落荒而逃?
……?
傅意的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扔下一个首饰盒,然后怕他拒绝,干脆逃跑了?
从没见过这样的强买强卖。
虽然是零元购。
这什么人啊……!
那个盛放着红宝石胸针的粉蓝色小盒子,不得已躺在了他的行李箱夹层里。穷酸过头的傅意甚至胆战心惊地去搞了把锁。总之,它跟着他一道度过了剩下的几天旅途,最后又陪着他登上了前往北境达奥卢涅米港的渡轮。
简直就像是硌着公主的一颗存在感极强的豌豆,让傅意白天想夜里也想,十分糟心地跑到甲板上吹海风,还是没想明白该怎么处置这个小玩意儿。
他不太敢通过邮寄的方式归还给简心。但现在要找到简心本人,是不是得回到圣洛蕾尔,那更可怕了。另外,据简心透露的方渐青可能在找自己的消息,留下这枚胸针,也许真的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假期结束,返校本身就已经够让人烦了,学校里还可能有隐藏的定时炸弹在等着他。
不管他多不想面对,那群神人反正已经从圣洛蕾尔被放出来了。
在他感到烦闷的时间里,太阳渐渐落了下来,溶进海面,像滑开两道长长的金箔。
昏黄的暮色中,渡轮缓缓靠近港口。
傅意与同行的另外三人汇合,他闷不做声地从曲植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箱,跟上别的旅客的步伐。
他们踏上坚实的陆地时,苏茜回过头,遥遥望了港口的落日一眼,而后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我们的假期结束了。”
“该回学校喽——”
第179章 现实
……
-
返回北境的次日。
也是国庆日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傅意恍如隔世般地早起,洗漱,套上伊登公学的制服,然后步行前往学校,与曲植告别,分头走向不同教学楼,正好赶上早上八点的第一节课。
阶梯教室内的氛围很松散,趁着教授还没进来,还没从长假里缓过劲来的学生们在小声地交头接耳,话题无非就是游艇派对、酒庄品酒、艺术展出、马场赛马、岛屿度假……诸如此类的豪门小说素材。
傅意自然插不进去话,他也没跟这群同学们熟悉起来,于是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一不小心就昏睡了过去,等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才醒。
“……”
傅意揉了揉脸,试图把压出来的红印揉到消失。
他没喝安神花茶,只是单纯地没有睡好。拜托,谁跟一颗能摆在博物馆橱窗里的红宝石同处一室都会有点睡不着觉的。而且他回来之后还留心去查了下宝石的价格,总之就是穷酸地连连倒吸凉气,当场下单了一个小型保险柜。
简心怎么能塞传单似地,不由分说地就把这玩意儿塞给他。
傅意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距离下课铃响已过去几分钟,周围的学生们都拎着手提包从过道上走出去了,阶梯教室内一时显得有些冷清。等他走到门口时,视野内突然晃进来一道人影。
来人穿着伊登公学的黑色制服,红色内衬上别着三年级的级徽。这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学长对他礼貌地笑了一笑,“是傅意同学,对吧?”
“对的……请问你是?”傅意有些拘谨地回话,那个学长又是温和一笑,“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我是伊登公学学生会的。其实之前我们都在紫罗兰八校的兰卓访学大名单里,就是好像没在沃尔多夫酒店碰过面。”
傅意回想那次兰卓之行只能回忆起一些尴尬场面,诸如和时戈在游泳池里亲密接触之类的……他轻咳了一声,干笑道,“哦哦,学长你好,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学长接着说,“你应该也知道,因为百年难遇的夏季风暴,圣洛蕾尔正好处在中心圈,等同于封闭了几个月。现在既然已经解封,根据那边学生会的意思,八校之间的相关交流可以逐步恢复照常。正好伊登公学和圣洛蕾尔这学期有交换生计划,我们交换过去的两个二年级学生打算返校一趟,圣洛蕾尔也会有访学代表团一起过来……”
傅意听着听着已觉出不对,他强行按下拔腿就跑的冲动,忍着头皮发麻的不妙预感,“所以……?”
学长仍在侃侃而谈,“关于接待事宜,自然是我们学生会一手包办了。然后我又想到,圣洛蕾尔学院的人过来,你作为圣洛蕾尔的交换生……哦,我看了你的档案,你之前就在圣洛蕾尔学生会,所以,傅意同学,能不能请你也加入我们的筹备小组呢?”
“我……”
“其实这也有学院秘书的意思。”学长补充道,“她们希望你和另一位交换生到时都在场,毕竟是体现两校友谊的场合嘛。而且圣洛蕾尔的那位方渐青方会长……”
他突然呵呵笑了笑,带着某种意味深长,“你和他有交情?他似乎提起过一句你,这就算是特别关照了。”
“……”
傅意这下说不出话了,他偷瞄了一眼看起来很坚硬的大理石地砖,默默放弃了装作低血糖晕倒的想法,吞吞吐吐地挤出来几个字,“哦,其实,也没有……那圣洛蕾尔的访学代表团,是什么时候抵达伊登公学呢?”
“明天。”
“什么!”
大概是他的模样太过于惊愕,学长又好心重复了一遍,“明天上午。”
傅意:“……”
他怎么记得当初圣蔷薇女校来圣洛蕾尔访学时,提前月余就成立了专门事务小组,他当时翘首以盼了好久,等得花都谢了女校学生们才姗姗迟来。
全世界的学校偷偷背着他行政办公效率提升了一百倍!
“有些仓促,这我们也知道。”学长摊手道,语气无奈,面上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但两校的学院长与理事会都确认过,我们也只能执行了。所以其实,没有剩下多少筹备的内容,你和另一位交换生,与我们对下明天的流程,确保到位就行了。”
他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种一切安排妥当的精英气息,但并不能给傅意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心感。他捂住自己的额头,心底惊疑不定,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架,一个小人说方渐青这么靠谱的圣洛蕾尔离了他不转的学院基石,办公事不至于有私心吧,就是贵族学校间的正常访学交流罢了。另一个小人没说话,举着一块光幕,一声不吭地开始播放方渐青在梦里和他口口口口的画面。
还有声音,咕啾咕啾的,可能是他脑子里的水在晃吧!
傅意没说话,耳根默默红了。
学长还在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虽然以其笃定的姿态来看,再加上搬出学院秘书,傅意并没有第二种回答。
他微微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正欲开口,学长身后突然探出来一张熟悉的脸,松了口气般笑容灿烂地冲他挥了挥手,“啊,谢天谢地你还没走出教学楼。”
“苏茜?”
“学长好。”苏茜冲着身旁学生会的学长打了招呼,然后略带歉意地双手合十,“抱歉学长,凯瑟琳老师有急事要找这位同学,我能不能先把他带走?”
“啊,既然如此,那我们回头见。”学长冲他扬了扬眉,微笑道,“我已经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群组了。”
“……”傅意勉强地提了提嘴角,被苏茜拽着走了出去。他没懂假期结束第一天自己这儿怎么突然门庭若市起来,人已经脚步匆匆地走到了伊登公学的行政楼,苏茜按下电梯按键,目送他进去,仿佛预判到他的疑问似的,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你,但凯瑟琳老师人很不错,她是学生心理危机干预办公室的,可能就是找你填个问卷,做个测试,别紧张。”
“好吧,谢了,苏茜。”
傅意惴惴不安地敲响这位老师办公室的门,凯瑟琳带着他辗转来到了另一位学院秘书的办公室,接着,秘书又带着他继续乘电梯向上,把他交给了一位伊登公学的理事会成员。
那是个西装革履、抹着发蜡、身材清瘦的中年人,胸前别着代表理事会的胸章,周身像是罩着某种学院高层独有的傲慢感,他看了一眼傅意,古怪地笑了笑,腔调很奇特,“跟我来。”
“……”
傅意经好几手辗转,已经觉察到微妙的不对劲,放在恐怖故事里,自己简直就是什么待宰的受害者,正在被带往太平间的路上。
话说自己一个普通学生,见到学院高层的理事会成员已经很奇怪了吧,这人还像是仅仅充当一个领路人一样,一言不发地带着他继续向上。
电梯的圆形轿厢于学院主楼的顶层停下。
那名中年人冲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傅意全身僵硬了一瞬,头皮发麻地迈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