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临时找我]
甚至有一丝冷淡的敷衍。
傅意无言地盯着手机,盯了两秒,才转过头,看见那位把他带到路边的仁兄。
他在伊登公学认识的熟面孔实在稀少,因此傅意倒也没有太意外,只是咦了一声,
“乌利亚?”
“你挡在路中间了。”乌利亚收回手,拉开了一些距离。他摘下耳机,微微低头,望着傅意的眼睛说话,显得十分专注,“路障同学。”
傅意被这人的幽默冷了一下,笑道,“不好意思,谢谢你帮我移到路边啊。”
“不客气。”乌利亚说。他很自然地走在傅意身边,顿了顿,才接着问,“你没跟曲植在一块吗?”
怎么又是曲植。
苏茜也提,乌利亚也提。
他们俩平时有那么连体婴吗?
“怎么这么问?难道我和曲植同进同出的次数有那么多么?”傅意说,“还是你有事找他?”
“没有。”乌利亚摇了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因为我在克莱门汀街看到过你们很多次,你们一直一起吃午饭。很固定。固定的店和固定的人。”
乌利亚观察得没错,他们就在那几家熟悉的餐厅来回打转。傅意在上辈子锲而不舍地吃麦当劳双吉套餐吃了快小十年,从中学到大学。他一直是这样的,尝试新东西总会踩雷,不如路径依赖。
傅意摸了下鼻子,垂眼道,“……也不是天天都会一起,反正今天不是。”
乌利亚“哦”了一声,他的语气上扬了些许,并不明显,
“所以你还没吃午饭?”
“没呢。”
傅意还在想他的奶油蘑菇鸡,伊登公学他会怀念的东西不多,这道菜算是一样。奶香浓郁,肉嫩多汁,能闻到海盐黑胡椒和白葡萄酒的香气,配上法棍,当之无愧作为周末放纵享受的午餐。
曲植今天会去那家店吗?他们周五总是去那里,那个热情洋溢的老头主厨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了。如果他一个人去,没准还要被主厨关切地问,“你的朋友呢?你们是闹别扭了么?”
傅意太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了。
他在出神,乌利亚也在出神。氛围沉默了片刻,乌利亚突然开口,“我也没有。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克莱门汀街?”
他看向傅意,很随意地,像是一时兴起。
“换换口味怎么样?”
……
-
不怎么样。
也许是傅意的踩雷体质还在发力。
自上辈子起,每逢他有点什么巧思,心情好了奖励自己,心情差了补偿自己,对着花花绿绿的外卖界面或是餐厅菜单勇敢尝试时,总会触发“又贵又难吃”连击,让他越发坚信自己是个倒霉的人。
这一次依旧没逃脱魔咒。
这当然不怪乌利亚,尝试新店新口味是人之常情,他们只是选了新开业的格外火爆热闹的一家。队格外长,乌利亚特意问他下午有没有急事。傅意自然没有,而且他不想过早地回去。于是他们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期间说的话大概比这两周加起来都多。
跟这位暗恋苏茜的兄弟待在一块也没什么压力,傅意忍不住在心里想。本来和曲植在一起是最让人感到安定的,尤其是在做了男同梦后,但谁能想到曲植居然……
哎。
说回这顿饭,其实傅意已经隐隐有点预感,结果果然不出预料。好吃程度可以说与排队等待的时间成反比。虽然没有到难以下咽的程度,但就是……不合口味。吃得很撑,却并没有满足感。
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老倒霉蛋傅意心情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和乌利亚在克莱门汀街道别,一个人去了巴士站台,坐公交车到西门附近,再步行回家。
走到门口,他感觉胃有点撑得难受,同时莫名踌躇起来。他知道曲植今天下午也没课——为什么对这人的课表这么熟悉,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记忆力都用在了看似毫无必要的地方——怀揣着一丝紧张,傅意推门而入。
他将钥匙揣进兜里,弯下腰去换拖鞋。房屋内很安静,像是没有第二个人在一样,但傅意闻到了一股香气,混杂着鸡肉、口蘑、奶酪与杏子酱的味道,浓郁非常。
他吸了吸鼻子,默不作声地走过玄关。每走一步路,他的心情便莫名沉重一分。但不是什么很糟糕的情绪,只是沉甸甸的,像盛满水的气球。
还是很安静。傅意走向餐厅,他眨了眨眼,看见餐桌旁的一道人影。曲植坐在那儿,仿佛已经坐了很久似的。他看着有些没睡好的淡淡憔悴,但眼眸很亮,并没有一丝颓唐感,与傅意第一次在圣洛蕾尔的寝室里见到他时的气质很相像。
在食物的香气中,傅意犹疑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在曲植的对面坐下。
他动了动嘴,想不到要说什么,还是曲植先开了口。
“傅意……”
曲植叹了口气,竟冲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淡淡的无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伸手替他摆好刀叉。
“先吃饭吧。”
第158章 现实
“……”傅意没动,他深吸了口气,“吃完饭,之后呢?”
曲植脸色平静,桌下视线遮挡的地方,手指却在袖口边缘反复搓捻,
“我有话跟你说。”
“那就现在说。”
曲植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竟有一丝轻描淡写的自嘲,“说了,怕你吃不下饭。”
“……”
傅意感觉脸上被贴了张沾水的纸巾,呼吸困难,他讷讷道,“哦……有这么严重?你先说吧。不然我憋得慌。”
“……”曲植又望向他,那股无奈的笑意变得淡了,神情紧绷着,但没有踌躇与犹疑。他盯着傅意的眼睛,缓慢地,像是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我昨天夜里对你说的话,其实可以换种更直白的说法。”
他没有停顿,仿佛预演了千遍万遍,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傅意,我喜欢你。”
“你知道,我是个理智的人。这是我想得很清楚、确认过无数次得出的结论。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不仅仅是在圣洛蕾尔,在伊登公学的这几年,毕业之后也想继续延续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别人。我一直在考虑时机,不懂什么时候向你坦白这一切才是最合适的。”
曲植停住声音,他强迫着自己不要移开视线,所以傅意每一分神色变化都落在他的眼里,对面的人呆愣愣的,好像变成了静止的木头人。曲植压下心底翻腾的酸胀感,继续道,
“我以为……昨夜是个很好的机会。现在想来,可能是我想错了。”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波澜,指甲掐进掌心,清醒的疼。已经过去快半天的时间,他仍能回忆起辗转反侧中,蓦地听到身边一句梦呓,听到傅意在梦里喊他名字时的悸动。那一股横冲直撞的情绪让他难得地莽撞冲动了一回,他想说的话很多很多,最后在黑暗中,面对着傅意的背影,只说出了那一句。
我会梦到你。
傅意会明白吗?他的室友一向迟钝,仿佛欠缺恋爱方面的感知天赋。他忍不住想再说得直白些,热烈些,但不能视物的昏暗中,傅意好像僵硬了一瞬,然后没有回应,没有转身,只是脚步匆匆、逃也似地冲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浓稠的沉默像墨汁一般扩散,曲植激烈跳动着的心脏也渐渐恢复平缓。他躺回到床上,身旁空了一块,好像他的心也空了一块,汩汩地流出些汁液。
次日,傅意果然对他避之不及,独自出门上课。明明两个人同在一处屋檐下,却可以做到不见面,相互错开。
曲植敛起的眼睫颤了颤,他还能保持平静,说完这些,就仿佛是对积累的情感有了交待一般,没那么沉重了。
但也并没有轻松分毫。
曲植低声说,“我……并不是一定要你给一个答复。只是顾虑到,昨晚说得不清不楚的,可能更让你感到困扰,所以索性向你坦白。我们之间,确实应该摊开来说。”
他看到傅意空茫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人露出一个仿佛碰到什么棘手难题的复杂表情,眉毛都纠结地皱在了一起。
可能是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委婉而不撕破脸面地拒绝他这个“好朋友”吧。
曲植忍不住自虐般地想,即使在这种时候,傅意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很可爱。
还是会令他心动。
沉默了良久。
傅意的脸憋出了红彤彤的颜色,他仓皇无措地抓着餐布,快要挠出个洞,紧张僵硬得仿佛他才是表白的那一方,
“……对不起。我、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曲植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再满腹委屈地去质问“那为什么你要在梦中呼唤我的名字”已经毫无意义。
“没必要跟我道歉。我不会让你为难。”曲植艰难地笑了笑,缓慢地说,“我的感情不会成为困扰你的麻烦。”
他一字一句地,
“我保证。”
“……”
傅意张了张嘴,他从没见过曲植这副表情,像是下一秒眼泪就要砸下来了。他的胃有种翻腾泛酸的感觉,可能是中午吃多了,可能是被桌上奶油蘑菇鸡浓郁的香气又刺激了一番,绞着难受。
覆水难收这四个字的含义,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了。说出口的话不能装聋作哑,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能视而不见。“想得很清楚、确认过无数次”,曲植都那样说了,把退路全部封死,不得不正视那份已变质感情的存在。
他和曲植再不能回到从前了。
“……为什么?”傅意说,他还有点缓不过来,话音发飘,“我……我不明白,我们做朋友这么久了,什么时候你就……?”
“很早之前。”曲植说,“我就确认了。”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亲你,抱你,让你的眼中只看得到我一个人,耳中只听得到我的声音。我做过很多关于你的梦,和你同住一间寝室的时候,和你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和你缠绵的那些内容就会自动在我脑子里播放。我就是这么下流无耻的一个人。”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将饱涨的情绪宣泄而出。傅意鲜少见曲植一口气不停顿地说这么多话,不由得目瞪口呆,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后,嘴巴张得更大了。
曲植说完,脸上才泛起一阵赧意,他捂住自己的额头,像是也在懊恼刚才的失态,“……抱歉。”
“……不,没事。呃,我是说,你也没有下流无耻啊,别这么说自己……”傅意下意识地安慰曲植。做梦而已,谁还没做过限制级的梦呢?有些家伙的春梦做的才是真过分呢。
“……”
两人间的气氛沉默了片刻。
这告白之后的场景是怎么看怎么尴尬。这还是傅意第一次在现实中被男人表白,因为对象很特殊,所以心情五味杂陈。他没法自欺欺人地去回应曲植的感情,但又实在不想他们现有的关系破裂,进退维谷,口干舌燥,他呆滞了几秒,抓了颗摆在盘子里的小番茄咽下去,干笑道,
“……其实倒也没有吃不下饭。”
“……”曲植这回沉默的时间更久,半晌才开口,没头没脑地,“你要搬出去住么?”
傅意“啊?”了一声,他还真没想过。
“和我住在一起,和我一同吃饭。这些都没关系吗?”曲植声音很低,“在知道我对你怀有那种心思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