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想了。”宋秋余不愿多谈:“走,哥请你吃胡饼喝羊汤。”
少年解下腰间的荷包:“今日我带了银钱,我请你。”
宋秋余看着鼓囊囊的荷包,好像比他要有钱多了,于是毫无负担道:“那就你请吧,正好我这月的零花钱告急。”
少年收起荷包,似乎随口一问:“你也在领家中月钱?”
宋秋余不以为耻:“是呀,我兄长很厉害,我就老老实实做蛀虫吃他的喝他的。”
少年看过来:“你不想考功名么?”
宋秋余摇头:“不考,我不是读书那块料。”
少年眼睫一敛,低声道了一句:“这样啊,那倒是可惜了。”
宋秋余觉得他这口气有点怪,侧头去看少年,对方扬唇朝他笑笑,模样纯善乖巧。
【嗯?怎么感觉他笑的……】
【我在章行聿面前装乖时就是这样的!】
少年:……
少年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吃胡饼?”
宋秋余又忍不住怀疑少年的身份,试探道:“你家商号是什么?”
少年想也不想便答道:“宁苏织造,为朝廷供应织品。”
【原来是皇商,难怪他叔叔会因为行贿官员入狱。】
宋秋余问:“那你家没事吧?”
少年轻叹一声:“给朝廷捐了三十万两,给宫中的贵人们也使了不少钱,应当是能保住叔父一命。”
宋秋余惊叹:“好多钱,你家真有钱。”
少年弯唇腼腆一笑:“不过是家中祖辈们积攒下来的,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我们往外掏,那也只能掏了。”
宋秋余学章行聿,抬手在少年脑袋上给了一下子:“慎言慎言。”
大概是从来没被打过,少年愣了一愣。
宋秋余压低声音说:“当今的皇上你都敢编排,不想要命了?”
少年唇边笑意加深,没有反驳宋秋余的话。
看少年这口无遮拦的样子,宋秋余不禁怀疑:“你在家里很受宠吧?”
少年没有否认:“在一众孙辈之中,我祖父最喜欢我。”
“那难怪了。”宋秋余指指他的脑袋,难得好为人师:“你家做的不是寻常生意,跟那些贵人打交道要谨言慎行,不然一句话全家的脑袋……”
宋秋余表情凶狠地做一个摸脖子的动作。
少年没反驳,乖道:“我记住了。”
宋秋余这才放心:“走,吃胡饼去。”
他带少年去了南大街一家胡汤店,进门便熟练地点了饼子、羊汤,还有炙羊肉。
宋秋余用滚水给少年烫碗筷:“他家的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炙过的羊肉肥瘦相宜,外焦里嫩,很是好吃。”
少年打量了一眼店内,收回目光对宋秋余一笑:“那一定要尝一尝。”
一个腰间系红的汉子走进来:“店家,我来取昨日订的羊肉。”
拨拉着算盘珠子的掌柜抬起头,看见来人便笑道:“早给你准备好了,误不了你家今日的议亲。”
汉子豪爽一笑:“改日来家里喝喜酒。”
掌柜让伙计去取羊肉,转头继续与汉子叙话:“这条街谁不知芸儿手巧,酿得一手好酒?你可要你儿子好好待人家。”
汉子道:“还用你说,那可是我夫人的亲外甥女。”
【妈耶,近亲结婚!】
【古人不是重视子嗣么?怎么还要姨表姑表结婚,就没人发现近亲成婚容易不孕,小产、孩子畸形么?】
汉子还要与掌柜说什么,话忽然就顿住了。
掌柜看着他张嘴发愣,纳闷地问:“怎么了?”
汉子嘴巴翕动了两下,蓦地想起邻家那对痴儿龙凤胎,孩子的父母是表兄妹。
可是他族中的堂哥,父母也是表兄妹,堂哥什么事都没有。
【就算幸运的怀了孕,没有小产,还生下了平安的孩子,但孩子也容易比同龄的孩子笨。】
笨?
汉子想了想,他那个堂哥好似学东西确实是要比旁人慢一些,性子也呆呆的。
【如果若是为了下一代着想,婚配其实要选不同种族,不同地区,不同村子。若一个村子的,搞不好祖上就是同一个人。】
【章行聿祖籍南陵,其母是太原高氏,两地相距甚远,难怪他这么聪明。】
京城人谁不认识探花郎章行聿?
汉子听到这个名字,怀疑中又夹杂着几分迷茫,是这样的么?
【什么时候朝廷才能推行不许姨表、姑表等近亲成婚?】
【寻常百姓没有试错的成本,若真摊上一个畸形、痴傻的孩子,那这一家便毁了。】
汉子整个人一抖,好似受了极大的冲击,呆呆地冲掌柜道:“我、我先回去一趟。”
掌柜追出去几步:“羊肉你不要了?”
汉子没回头,还在想方才听到那些话,越想越害怕,因为他又想起两桩事。
掌柜一脸无奈:“这人魔怔了不成!怎么与他说话理也不理的?”
宋秋余应了掌柜一声:“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他脸色不好。”
“估计是为了儿子的婚事忙病了。”掌柜对店伙计说:“你将羊肉给他送过去。”
【唉。】
【希望婚事别成,近亲成婚危害太大了。】
宋秋余暗自祈祷了一番,抬头就见三宝直勾勾盯着他看。
“怎么了?”宋秋余不解。
“没什么。”三宝唇角弯下:“只是想问你最近有空闲么,我想邀你来家中做客。”
已经不是闲人的宋秋余,装腔作势道:“这不好说,我最近很忙。”
忙着用真心感化烈风,曲衡亭还约了宋秋余看他新书的稿子。
少年也不生气:“好,等你有时间了来我家中玩。”
从胡汤铺子出来,少年便与宋秋余分别,他拐进一个巷中,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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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稷坐着马车刚回到宫中,尚德宫的人便奉太后旨请他过去。
刘稷衣裳也没换,身上还染着炙肉与羊汤的味道。
太后吩咐身旁的大宫女:“拿身干净的衣服过来。”
大宫女应了一声,很快便有人送来打湿的帕子,躬身要为刘稷擦手。
刘稷摆摆手:“朕自己来。”
宫人跪着将湿帕递过去,刘稷拿过来一根根擦着手。
坐在贵妃榻上的太后温和道:“皇上是万金之躯,蜀地那些叛贼又没有全数剿尽,宫外太过危险了,还是要少去。”
刘稷扬起脸,笑着应下:“知道了,母后。”
太后又道:“皇儿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定亲了。若溪那丫头与你是青梅竹马,性子文静,倒是后位的最佳之选,皇儿觉得呢?”
刘稷把玩着手里的帕子:“舅舅不是爱女如命?舍得将表妹嫁到宫里?”
太后像是被他的稚气逗笑了:“都是一国之君了还说孩子话。你舅舅再喜欢云溪,也不能将她一直留在家中,不让她出嫁。”
“这些母后做主就好。”刘稷起身:“太傅还在书房等着儿子,儿子先回去了。”
见刘稷总算松口婚事,太后没有留他。
从尚德宫出来,刘稷脸上的笑意冷下来,随后想到什么他又重新笑了起来。
-
轰动京城的科考舞弊案,在三司共同审理下,袁仕昌认罪自缢。
主谋虽然死了,但供出的从犯无一例外都下了狱。
胶西袁氏因舞弊案全族获罪,抄家流放,无一人幸免。
严山长也判下了死罪,不过他并未真死,他有仁宗留给他的手谕,小皇帝只是让人斩了一个死囚。
从此以后严山长改名换姓,被小皇帝派去岭南之地做父母官。
严山长他们离京那日,宋秋余前去送行。
严夫人从包裹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宋秋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戴在身上保个平安。”
宋秋余没拒绝,递上一盒吃食:“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在路上吃。”
严夫人笑着收下,一家三口朝宋秋余行了一礼,便上马车离开了。
舞弊案结束了,氏族学子们为了以表对皇上,对文昌帝君的尊崇,在文昌殿进行了祭祀、祈福。
宋秋余跟着去凑热闹。
这次白檀书院的学子们,人手一把葱、芹菜,用来祭祀帝君。
曲衡亭颇为热心肠,也给宋秋余准备葱、芹菜。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探花郎每年祭祀文昌帝君都会带着这两样,所以才能高中,不管真假你也拿上。”曲衡亭将葱、芹菜塞给宋秋余。
宋秋余没好意思说,这话可能是他传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