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箕踞就是岔着腿坐。】
【还好,我喜欢跷着腿坐,嘿嘿。】
王五郎冷哼道:“跷腿而坐更是粗鲁!”
“对对对。”宋秋余嘴上敷衍着,随后又问:“你们王家一直跪坐?”
王五郎倨傲道:“自然。”
宋秋余:“那腿不麻?”
自然是麻的……
王五郎生硬道:“当然不会!”
宋秋余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有何特殊的技巧?”
王五郎加快脚步,不正面回答宋秋余:“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秋余如实说:“我还要在你家住几日,学会了技巧跪坐就不会腿麻了。”
王五郎不答,宋秋余一直追在身后问,他终于不耐烦,开口道:“心静则宁,你腿麻是心不静。”
【嗐,我还以为有技巧呢,原来是装的腿不麻。】
王五郎嘴皮子动了动,有心反驳他,又听宋秋余说——
【章家也搞这一套,大冬天不给生炭火,说什么读书要静心,一个个冻得发色发青,手指头跟烤过的猪蹄似的,又红又肿!】
原来章家也是如此……
王五郎露出沉思之色,那他们王家比章家好上许多,至少冬天会生炭。
【哇,好精巧的佛头,这是谁雕的?】
宋秋余的惊叹拉回王五郎的思绪,他回神就见宋秋余盯着粗大竹根上雕刻的十八罗汉。
雕刻之人手法高超,十八罗汉或怒或嗔或喜或慈,各式神色栩栩如生,衣带飘飞,肌肉纹理清晰。
王五郎神色有些许不自然,催促道:“前面是我阿姐的住处,此地不宜多留。”
【哦哦,原来是王家阿姐的住所。】
大庸风气没那么保守,但毕竟是女子的闺阁,外男不好过多停留。
宋秋余道:“那我们走吧。”
看着宋秋余那张纯善不作伪的脸,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五郎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低声应了一句,带着宋秋余去前院看王家赫赫有名的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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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玉楼,王五郎又带宋秋余吃了冰镇冷元子,荔枝糕。
宋秋余撑着滚圆的肚皮回到客房,章行聿早已从竹林回来,正在窗前看书。
“哥,我给你拿了糕点。”宋秋余跑过去显摆今天的所见所闻。
章行聿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听他讲王家的玉楼。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玉,青玉做的台阶,墨玉做的茶案,黄玉做的屏风,窗户用的玉居然是玻璃种,镂刻成纱窗的质感!还有两面墙用了什么什么技法……”
章行聿道:“套嵌镂刻的技法。”
“对对,套嵌镂刻,一层套着一层,还能转动呢。”宋秋余惊叹:“多厉害的巧匠才能干出这么精细的活!就是玉楼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应该叫金玉楼才对,毕竟很多地方都缠着金丝!”
章行聿解释:“原本的玉楼皆是上好的玉料,后来被人毁损,那些金丝,还有套嵌镂刻都是为了修复玉楼。”
宋秋余好奇:“怎么会毁损?”
章行聿:“高祖六年,太宣吴氏谋反,为了筹得起兵所需的军费,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一向富庶的王家。”
王家的家主,还有王家大郎,王家长女都战死了,玉楼也被毁损。”
此一战让琅琊王氏没落长达十几载,直到王家三郎王玠成年,王家就如同重修的玉楼一样再次兴盛。
“原来是这样。”宋秋余喃喃道:“难怪王玠那么年轻就是当家人,原来父兄长姐都战死了。”
随后他又说;“那住在竹舍里的是王家四小姐喽?”
宋秋余听王家五郎提了一嘴,他跟四小姐是龙凤胎,也不知两人长得像不像。
通常情况下,龙凤胎的相貌不怎么相似。
章行聿说:“王家四小姐半年前已经出嫁,嫁到漳河谢家。你说的那人应该是王家大郎未过门的妻子,许怀关陈氏女。”
许怀关?
宋秋余微微一愣:“她跟许怀关那个总兵有什么关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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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玠长身立在竹舍门外,眼眸映着清浅的月色,朦胧而柔和。
竹舍内的人问:“我听人说,章大人来了琅琊?”
王玠垂眸看着竹舍内那盏摇曳的昏光烛火,轻声道:“是五郎告诉阿姐的?”
竹舍内的人否认:“不是他,我听别人说的。”
见她想帮五郎隐瞒,王玠不再追问,只是道:“我还不知他来此何意,所以没告诉阿姐。”
竹舍内的人略显迟疑:“他来此还有其他目的?”
王玠席地而坐:“他想我入仕。”
竹舍内的人声音轻缓温润:“那是好事。”
王玠背靠竹门,仰头望着皎皎月色:“但我不想。”
竹舍内似是无奈:“三郎。”
王玠平滑的唇角略微上扬,蜷起腿靠在门上,这个动作很不雅,他做起来却恣意洒脱。
他靠着门低声说:“我也不许你感谢章鹤之。”
这话说的有点少年气,自从他成为王家家主便鲜少有这一面,竹舍内的人闻言眼睫动了动,却没说话。
她父亲是许怀关的总兵陈堂礼,三岁那年陵王无道,在许怀关内屠杀百姓,她母亲拼死护住她,将她交给家里的忠仆带出了城。
她母亲与王家主母是手帕之交,她跟王家大郎早早定下亲。忠仆带她去王家躲祸,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南蜀叛党被平,章行聿算是她的恩人,她自然心存感激。
门外的王玠却说:“平乱也有我的一份功劳,阿姐只要记住我的好就行了。”
说完他曲指敲了三下门,嗓音低沉:“早些睡,别熬太晚,对眼睛不好。”
不等屋内的人有所回应,王玠起身踏着月色离开。
路过玉楼时,看到正在月阶下雕琢象牙套球的五郎。
看到自家兄长,王五郎赶紧将手中的球藏到身后,恭敬稳重地问好:“兄长。”
王玠绕到他身后,将象牙球拿过来看:“在雕如来像?”
王五郎神色讪讪:“随便雕着玩,马上阿姐就要生辰了。”
王玠微微一笑:“换一个生辰礼物,这个没收。”
王五郎:?
他怀疑自己雕得不好看,所以兄长才不让他送。
或者……
嫌弃他玩物丧志,没有好好读书?
也是,王家全有兄长一人撑着,他岂能整日游手好闲?
想到战死的父兄长姐,想到一手将他养大的阿姐,王五郎眸中闪烁着泪光,暗中发誓要奋发图强,振兴琅琊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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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宋秋余来找到他玩,王五郎端坐案桌旁,头顶悬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悬梁,手边还放着一把锥子。
【哇,头悬梁锥刺股!】
看着眼下乌青的王五郎,宋秋余惊愕:“你该不会昨夜一直没睡吧?”
王五郎正襟危坐,视线不离书卷,肃然道:“今日我要读书,你另找人陪你去府外逛。”
昨日王五郎答应宋秋余陪他游湖泛舟,去林间听百鸟鸣啼。
原本他很讨厌宋秋余,真正相处了才发现宋秋余除了说话夸张、学识差,没见识外,心地还是良善的,因此才答应陪他出去。
宋秋余托着腮,盯着悬梁刺股的王五郎。
【怎么都这么喜欢读书?】
【书里到底有什么,都这么喜欢看!】
王五郎暗自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努力睁大眼睛。书自然是好看的……
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好不容易睁大的眼睛也垂下一些。反正是很好看!
宋秋余被他引得也打了两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坐在王五郎旁边,眼珠子四处乱动。
【王五郎不陪出去,我一个人去哪儿?】
【好无聊,我哥跟王玠又在竹林嘀嘀咕咕,也不能陪着我。】
王五郎闻言有些愧色,但今日他必须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王家先祖对自己的期望!
【哇,好漂亮的雕工。】
宋秋余发现王五郎的屋子处处有雕刻,甚至连镇纸都雕得虎虎生威,精致巧妙。
宋秋余问他:“你这镇纸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王五郎眼神闪躲,镇纸是普通的镇纸,他读书读累的时候就会手痒。然后……
他心道,这事绝不能让宋秋余知道,否则他得笑话我。
王五郎避开宋秋余的目光,用随意的口吻道:“仆人买的,我也不知。你快出去吧,莫要打扰我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