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余:?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对南蜀的局势这么重要,怎么可能没人要害我!】
“……”
章行聿:“你如今既知道他打算杀邵巡,又知道蔡义和与胡中康有所勾连,还是避一避他。”
宋秋余:【啥意思?】
章行聿莞尔:“你不见他,他便无从得知你已经知晓这些事。”
宋秋余这下听懂了!章行聿暗指他藏不住秘密,会向献王泄露他所知道的事!
【我有那么大嘴巴么!!!】
宋秋余瞪着章行聿,章行聿温和含笑地回望着他。
片刻后,宋秋余率先移开目光:【好吧,我可能是有一点点藏不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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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不是只有一点藏不住事,他是太藏不住事了。
自从知道献王对邵巡动了杀心,闷在房中的宋秋余总向章行聿打听邵巡的动向。
他已经好几日没在白巫山上见到邵巡与温涛了,十分怀疑两人已经遭了暗害。
虽然邵巡常阻拦他断案,但宋秋余并不讨厌邵巡。
章行聿道:“邵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警惕之心还是有的,我想他应当没事。”
“再厉害的英雄也怕暮年。”宋秋余想起了石头村那三个老人,怅然道:“要是他们再年轻十年,估计就不会死了。”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
知道宋秋余想念那三位老人,晚一些的时候章行聿拿回来了纸钱跟一坛好酒祭拜他们。
宋秋余难得出来透一口气,往火盆里扔了一大把亲手叠的金元宝,烟雾升至头顶,顺着风朝东南的方向飘去。
宋秋余很高兴:“东南是石头村的方向,他们是不是吃到香火了?”
宋秋余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但偶尔也愿意相信情感寄托类的玄学。
章行聿道:“这纸灰盘旋而不落,他们应当是接到了你的供奉。”
宋秋余笑了,用好不容易抓住章行聿小辫子的口吻说:“我们在悬崖边上烧纸,两侧都是陡峭的岩壁,很容易形成狭管效应,纸灰当然盘旋不落!”
他自己可以迷信,但章行聿一本正经陪着他迷信,宋秋余就忍不住拆穿。
章行聿没说话,喂了宋秋余一口水喝。
宋秋余被迫灌下一大口水,眼眸的笑意还未消散,得意地看着章行聿,那口水差点喝呛。
他一整日没怎么喝水的唇裂着小口,颜色鲜红艳丽。章行聿看着他,眸色加深:“好好喝水。”
宋秋余立刻老实,抱过水囊灌了三大口,然后继续烧纸钱。
“他们仨人身上纹着桃花,应当是陵王手下的兵。”宋秋余问章行聿:“哥,你说他们仨是什么品阶的武将?”
章行聿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说:“他们不知道那枚铜钥匙的来历。”
铜钥匙是居山先生铸造的,献王还以为这枚铜钥匙藏着宝藏,实际是指铜矿。
“那看来他们品阶不太高。”宋秋余蹙眉:“这不应该呀,他们仨人功夫都不弱,怎么没得到陵王的重用?”
章行聿往火盆里添了一些金元宝,火光映在清冷的眉眼,章行聿淡淡道:“陵王之所以输给庸高祖,除了刚愎自负、还有任人唯亲,他只重用同乡,以及同乡举荐的人。”
“原来是这样。”宋秋余了然:“难怪高祖皇帝另起山头时,能带走那么多人。”
在一个擅长打仗的枭雄帐下做事是最难的!军事天赋高的人太过相信自己,是不大会听取别人提出的作战策略。
陵王善战,他那些同乡也个个都是猛将,其余人很难出头。
如今被称作大庸战神的秦信承,当年跟随高祖在陵王账下也只能喂喂马,管管粮仓,压根轮不到他上战场。
宋秋余猜测:“估计他们仨人不受陵王重用,又不愿意跟随高祖皇帝,这才隐居避世。”
章行聿没说话,将手边的那坛酒打开,然后递给宋秋余。
宋秋余接过酒坛,倒了满满三碗,一一敬给泉下的三个老人,在心里跟他们说——
【这在山上已经算是很好的酒了,是我哥好不容易得到的,你们别嫌弃。等改天我下了白巫山,再给你们找好酒。】
【你们也要保佑我平平安安的,别被献王害死在白巫山,不然没人给你们找酒喝了!】
献王:……
今日头闷得十分厉害,从营帐出来透气的献王正好听到宋秋余的祈祷。
宋秋余好像在做什么法事,又是烧纸又是祭酒。也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邪风,悬在半空的烟灰一股脑朝献王卷来,呛进他的口鼻。
献王惊出一身冷汗,片刻也不敢多留,脚步慌乱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可能是受了惊,当天夜里献王噩梦连连。
梦里他提着长剑游走在空无活人,满地伏尸的城内。歪扭的尸首忽然蠕动起来,一个接着一个爬起来,面上挂着扭曲的笑,朝他奔涌而来……
献王吓醒了,脑袋好像要裂开似的,他伏在床头大口喘息,抖着手翻出枕下的药丸,往口中塞了几粒。
最近他总是梦见屠城的画面,虽然隔了二十多年,但那些惨绝人寰的叫声犹在耳边。
他兄长好战,却不怎么嗜杀,当年连下三道屠城的命令,一是自家大本营洪城被屠,二是视如手足的同乡好友战死。
当时献王领到的命令便是屠戮徐怀关。
徐怀关是关口要塞,把守此地的人是陈堂礼。徐怀陈氏乃百年望族,祖上出过公卿大夫。
陈堂礼此人铁骨铮铮,多地的起义军都在他这里吃了败仗,陵王很欣赏他,为表诚意派自己最信任军师居山先生劝降。
居山先生入城三日,回来时告诉陵王,徐怀关或许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但需要给陈礼堂一些时日好好想一想。
陵王大喜,便派自己的胞弟驻守在城外,还特意交代他们入城后不可伤城中百姓。
献王在城外等了三日,最后等来陵王盛怒之下的屠城令……
不知道想起什么,献王指尖一颤,刚压下的剧痛再次袭来,好似有一双手探进他的头颅之中,然后肆意翻搅。
献王面色惨白地抠开药瓶塞,又倒了两粒药。
不能再等了……
献王抓着被褥,像只苟延残喘的老狼倒伏在床榻,雄心不再,只剩下满心的惊恐。
对自己马革裹尸,不得善终的惊恐。
他不想像他大哥那样,最后落得一个曝尸荒野,死无全尸的下场。
得尽快拿到金子离开这里,什么为兄报仇,什么皇位,都没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重要!
第100章
隔日一早,献王便将章行聿叫过来商量绣山金脉一事。
章行聿早想好应对之法:“引雷的东西差不多快要做好了,只待天降惊雷。”
人算始终不如天算,章行聿纵然再聪明,他也无法算准何时下雨,何时降雷,雷又是否能被引到金矿,炸开矿石。
献王谨慎开口,斟酌用词:“秋余这孩子受天庇佑,不如让他试一试?”
章行聿并未反驳:“好。”
献王笑逐颜开,温和慈爱道:“叔父老了,近日头疾又总是发作,以后白巫山上的事务还是交给你。”
这次献王不是给章行聿画饼,还真将一部分政务交给他。
看了看章行聿拿回来的所谓政务,宋秋余撇撇嘴一针见血:“财政大权交出来才是真让位,只不过是能差遣几个山上的大头兵算什么交权?”
献王要给自己铺退路,怎么可能会交出财政大权?
这些年,他们在南蜀各地做了不少生意,但自从镇关的方老爷子、南蜀的蔡老爷子自杀后,生意便一落千丈。
方、蔡两位老爷子,正是宋秋余接连破获的两起老头自杀案。
俩人曾效忠过陵王,后来高祖皇帝取得天下,两家立刻跟陵王割席。
这种割席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他们暗中与献王有所来往,只不过是被迫的。
献王带着仅剩的兵马逃到白巫山上后,拿着过去的信件威胁方、蔡两位老爷子。为了家人的安危,他们只能出钱替献王养活白巫山一众人。
如今两人死了,经济来源断了一大半,献王自然着急挖金矿回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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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行聿虽然答应献王让宋秋余试一试,但他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将献王的话转告给宋秋余。
宋秋余在屋子里无聊地直揪头发,当然不是揪自己的,而是偷摸揪了章行聿三根头发。
先揪了一根,探头看了一眼,见章行聿没反应,后又偷摸揪了两根。
章行聿发质很好,又长又黑。宋秋余坐在床榻旁,给那三根头发编麻花。
他宁肯无聊到发霉,也绝不看一眼书。古人写的书实在太拗口,多看一眼就浑身刺挠,眼睛生针。
正编着麻花辫,宋秋余余光瞥见自己袖口有一根黄灿灿的毛发。
起初他以为是线头,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定是毛发一类的东西,只有食指长短,硬扎扎的一根。
【这是啥?】
宋秋余捻着那根灿金的毛,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研究。
案前看书的章行聿闻言转过头,宋秋余立刻举着手里的东西给章行聿看:“哥,你看!”
章行聿看了一眼:“应当是动物的皮毛。”
宋秋余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像我养的那只小猴子身上的毛。话说烈风去哪了!”
他倒是不担心这只机灵的小家伙,猴子是杂食动物,可食的东西很多,因此宋秋余不担心那只机灵的小猴子。烈风不同,它是战马,只能吃专门的草料,外面的草会让它腹泻,甚至会致死。
章行聿放下手中的书,开口道:“应当是回知州府了。你若实在担心,明天我陪你去知州府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