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方家种了不少菊花,方老爷子突然就不喜欢了,他或许不是不喜欢,而是陵王死了,天下成了刘家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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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观山,你疯了么!”
二姑奶奶挡在棺木前,扭头看向方柔华,悲愤道:“大姐你也不管管他,亲朋还没为爹烧纸,他便想将爹匆匆下葬。”
方柔华披着麻衣,往火盆里又一叠纸钱,低咳着说:“观山是家中长子,爹死了,一切该听他的。”
二姑奶奶咬着牙说:“你我都姓方,这么大的事凭何要他一人做主?”
方柔华垂着眸不再说话。
方观山坐在轮椅上,吩咐方家的仆从:“抬棺。”
二姑奶奶扑在棺椁上,哭着吼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我绝不许爹这样匆匆下葬。”
二姑爷进退两难,他也觉得如此下葬不妥,可他毕竟只是方家的姑爷,这样大的事他也无权多话。
“要不听大哥的。”二姑爷去拉二姑奶奶:“别扰了爹的清静。”
“你也给我滚。”二姑奶奶狠狠骂道。
她死死抱着棺椁,但架不住方家人数多,棺材最终还是被他们抬走了,二姑奶奶哭得几乎要断过气。
她是家中最小,自幼便受尽宠爱,因此养成唯我独尊的霸道性子。
从未受过委屈的二姑奶奶掩面哽咽道:“怎么爹死了,一切都变了?”
二姑爷听到她酸涩委屈的话,将人揽进怀中:“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我爹死后,我大哥不也想将我们赶出去?”
“不一样。”二姑奶奶好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虚弱、平静:“你们兄弟本来就不睦,他也不是一个能容人的。但我大哥跟大姐自小便是疼我的,不一样的。”
“不说了不说了。”二姑爷轻轻拍抚着她的背:“等岳丈过了头七,咱们就回家。”
二姑奶奶一张脸惨然无色,她靠在二姑爷怀里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簌簌往下掉落。
匆匆安葬了方老爷子,方观山与方家两个姑奶奶谈家产之事。
看着方观山手中的账簿,二姑奶奶冷笑一声:“还以为方家大爷要霸占方家所有产业,没想到您还记得家里有其他姐妹。”
二姑爷主要起一个陪衬,装点的作用,待在二姑奶奶身旁也不说话。
方观山仿佛没听到二姑奶奶的挖苦,从账簿上勾了几笔产业:“白城三间铺子,还有长郡的两块庄子都给你。”
他打开手边的漆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五张地契递给二姑奶奶。
白城做的绸缎生意,铺子开得很红火。
长郡那两个庄子由农佃耕种,还养着鸡鸭鱼等禽、肉类活物,每间庄子也能进账万两白银。
但这些银子于方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值得一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二姑奶奶会闹事时,她什么也没说,冷漠着一张脸上前拿过那几张地契。
“这是爹留下来的产业,我是爹的女儿,我该拿这些,而且该拿的不仅仅只是这些,你觉得呢大姐?”
方柔华还是那句话:“如今方家是观山做主,我听他的。”
二姑奶奶闻言连声说了三遍好,她像是彻底失望了,径自一笑,满满自嘲与挖苦。
“行吧,既然你们觉得我只该拿这些,那我就只能拿这些。大姐、大哥,天高路远……就此别过了。”
说完,二姑奶奶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姑爷赶忙去追,但被方观山叫住了。
方观山又递过来两张地契:“多得再也没有了。”
二姑爷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拿了过来:“多谢大哥,我回去劝劝她,她的性子您也知道,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
方观山轻声道:“好好待她,日后不要再回方家了。”
二姑爷一愣,觉得方观山这话有点蹊跷,好像真的要断绝兄妹情分,可不至于……
他跟他亲哥吵得那么凶,如今见了面也会客套两句,方家兄妹一向感情深厚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等他开口问,方观山摆手让他离开了。
等两人走后,方观山从匣子里又拿一些地契跟银票给方柔华:“大姐,你跟无忌他们走吧。”
方柔华道:“我不走。”
方观山伸过去的手顿了一下,静默半晌,他道:“还是走吧。”
“我不是二妹,她那时还小,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我却是明白的。”方柔华眼眸漫上水汽:“爹的死是不是跟陵王有关?他们找过来了?”
方观山没有否认,垂着眸说:“无忌心肠软,衣敏她还病着,你随他们离开镇关,有你在我也放心。”
方柔华摇了摇头:“衣敏受了那么多苦,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方家,她看见我怕是会想起过去那些难受事。”
“至于忌儿,孩子大了总要独当一面,你不用担心他,他是一个聪慧的孩子。”
方观山抿了抿唇,又说:“那你跟二妹走吧。”
方柔华望向四四方方的宅院:“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若有一天它要塌,我跟你一块撑着就是了。”
方观山侧头看着方柔华:“大姐……”
方柔华提起嘴角笑道,清冷的面上有释然,也有决然:“你不用再劝了,倒是你,他们明日就要走了,你不去见一见她么?”
方观山的眼睫一点点垂下来,阴影下的眼眸变得死灰:“算了吧。”
他说过会信她的,但最终也没有做到。
二十年前他承受不了她的爱,二十年后他也承受不了她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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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天光透过破败的房檐落了下来。
宋秋余揉着眼睛醒来,脸颊好像被蚊虫叮了,他挠了两下,章行聿捉住他的手不让他碰了,还给他敷了药。
宋秋余的手被章行聿擒住,眼睛四处张望:“那个疯男人呢?”
章行聿道:“走了。”
宋秋余脑袋往章行聿身上一栽,悲愤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南蜀。”
他快要被咬死了,不想再席天慕地地睡野外了!
章行聿揉揉他的脑袋:“快了。”
【都说多少次快了!】
宋秋余恼火地抓着章行聿的手给自己挠痒痒。
那个蚊子包正好在脸颊上,没抓一会儿周围就红了,像晕了一坨胭脂。
章行聿看到后,抬起手将宋秋余另一侧的脸颊掐红了。
宋秋余:?
他抬头望着章行聿,两颊通红,直到看见章行聿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宋秋余后知后觉明白章行聿方才的举动是在耍他,登时大火。
不等宋秋余报复,章行聿已经抽身离开了。
宋秋余怀着满肚子火上路,赶了一日半的路程,终于进了南蜀的地界。
看着不远处的高大城门,宋秋余几乎要喜极而泣,也不顾上被颠麻的屁股,催促烈风赶紧走。
宋秋余财大气粗道:“进了城,我给你买最好的草料!”
烈风不为所动,仍旧慢悠悠地朝前走。
走近之后,宋秋余才察觉到不对劲。
城门大开,一行穿着官服的朝廷官员站在城门口,似乎在迎接等候什么人。
宋秋余纳闷,难道今日有大官来巡视?
为首那个官员走了过来,高声道:“下官李铭延,见过章大人。”
宋秋余心头一惊,赶忙去看身侧的章行聿。
这些人怎么会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竟然知道他们今日进城,简直恐怖如斯!
宋秋余小声问章行聿:“哥,这人是谁?”
章行聿回道:“他是郑国公的人。”
这个郑国公真是老奸巨猾,居然一路派人盯梢他俩。
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宋秋余骑着烈风上前,阴阳怪气道:“呦,李大人怎么这么清楚我跟我兄长的脚程?知道的是您担忧我兄长的安危,不知道还以为郑国公派你监视我兄长。”
语毕,宋秋余得意昂起下巴看了一眼章行聿。
【看我给他一个下马威!】
李铭延:……
见李铭延表情微妙,并没有露出多少惊恐之色,宋秋余心道——
【这个下马威没吓你是吧?】
宋秋余张口便是:“我兄长是为皇上办事,郑国公如今行径,到底是在监视我兄长,还是觉得皇上他……”
李铭延瞳孔一震,三魂吓掉了二魂,不等宋秋余说完,他赶忙高声道:“郑国公绝无此意!”
这个下马威吓到了我,吓死我了行不行!
求你不要再说这些虎狼之词了!
第75章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宋秋余心道:【是不是心虚了?】
李铭延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这才平和地解释。
“下官只是听闻有一位绝顶聪明之人,在数个州府破获奇案,想来应当是章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