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肚子里的东西了,偶尔会偷偷跟他说几句话。
这种开心没持续多久,她的肚皮突然干瘪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隐约想到一个啼哭的画面,好像有什么人把什么东西抱走了。她很难受很痛苦,那些痛苦的记忆就从她大脑删除了。
自此之后,她每天都要摸一摸肚子,发现是空的之后,就想出去找什么东西。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东西,只记得一声声啼哭。
很小,很微弱,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被那种声音吓醒了,发疯似地想要出去,光着脚就朝外面跑。
方无忌惊醒:“娘?”
她拉开房门,寂静的庭院里有一个人坐着轮椅,他侧着身,听到她的惊呼声,转头看了过来。
对视上他的视线,她宛如被尖针扎到,转身跑回了房间。
“娘,您怎么了?”方无忌担心地看着满脸泪痕的母亲。
那一声娘,让她瞬间从混沌中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记起来了,她全都记起来了。
她叫林衣敏,她在找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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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跟方家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居然设了如此歹毒一场局。】
方柔华似是再撑不住,喉间漫上一股腥甜,喷出一口血,昏厥了过去。
方二姑奶奶眼眶通红:“大姐!”
原本狂笑的张管家,骤然停下来,怔怔看着面如金纸的方柔华,手指轻微地抖了一下。
章行聿上前为方柔华诊脉。
二姑奶奶冲到被捆住双手的张管家身前,拔出金簪便扎:“你害了我二哥,害了霖儿,如今又想害死我大姐!”
方老爷子五指紧抓,紧紧地盯着张管家,用气音声声质问:“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要如此害我们方家?”
张管家没有躲,手臂、胸前很快便洇出一点猩红。
他原本是面无表情的,直到听见方老爷子的质问,面色瞬间阴冷:“你不知道么?”
【妈耶,张管家该不会是方老爷子的私生子吧?】
二姑奶奶闻言顿住了,惊愕地转头看向方老爷子。
【如果真是那样,那难怪他不肯跟大姑奶奶成婚。】
“爹……”二姑奶奶如鲠在喉地指着张管家:“他是您的私生子?”
【看来二姑奶奶是猜到什么了。】
二姑奶奶崩溃:我什么都没有猜到,也什么都不想猜到!
方老爷子惊怒:“这绝无可能,我从未有过私生子!”
张管家冷笑:“我娘为你受的苦,你又怎么会知道?”
他娘跟方老夫人是堂姊妹,方老夫人怀方柔华时,他娘曾在方府待了半个月,回来后便有了身孕。
他娘生下他之后,被名义上的父亲逼得上吊自尽,他也整日活在打骂之中,后来受不住便逃走了。
他没骗方柔华,离家后他确实是想来方府,只不过在路上被拐走,后又被好心的戏班班主救下。
在戏班待了七八年,他本来都放下了仇恨,却命中有定数地遇见了方柔华。
那时他还不知道方柔华的身份,在郊外马球场上看她与方君生一帮子半大的少年打马球。
她扬眉笑时明媚如阳,低眸为方君生擦汗时,又温婉清丽,他在马球场外呆呆看了她很久。
方柔华他们回去时,他偷偷跟在身后,倒是意外救了方柔华一命。
他是喜欢她的,也曾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想过他们的日后。直到对方向他坦白,说自己不叫柔方,她叫方柔华。
她后面还解释她为何要隐瞒姓名,但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
他们是亲兄妹……
第72章
张彦生没办法接受这件事,也无法面对方柔华。
当天夜里他便跟戏班离开了,没想到方柔华的二弟却找了过来。
那时他没想过报仇,只是想回去跟方柔华说清楚,顺便看一看那个男人,那个他应该叫爹的男人。
对方竟没认出他来,哪怕他告诉对方他叫张彦生,母亲跟他的夫人是堂姐妹,他也没认出来。
或许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他压根没放在心中,更不会关心一个失德的女子在夫家会被如何磋磨。
那一刻,张彦生心底滋生出无数恨意。
他留在了方家,亲眼看着方柔华出嫁、生子,心里的暴虐戾气不断增长,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宣泄而出。
这个契机正巧落在方柔华儿子身上。
先前,他说是他将方柔华的儿子扔进湖中,其实那是为了刺激方老爷子故意说的,霖儿是自己不慎掉进湖里。
当时他瞧见之后,什么也没想便跳进湖中去救人,在即将拉住孩子的时候,张彦生犹疑了。
那张在水中不断挣扎的小脸太像他的生父了,几乎没有像方柔华的地方,但他确确实实是从方柔华肚皮之中爬出来的。
想起他的生父,张彦生满心暴戾。
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娶方柔华?
正是那一瞬间生出来的恶意,让张彦生没及时抓孩子,他被湍急的水流卷走了。
在下游找到霖儿时,他嘴唇发紫,肚皮鼓涨,已经没了气息。
那几日的夜里,张彦生晚上总是会梦见在湖水里呼救的霖儿,悲伤痛苦的方柔华……
夜夜惊醒的张彦生,在某一个夜里忽然释然了。反正手上已经沾了方家的血,多来几条又何妨?
他要方家分崩离析,妻离子散,他要让方老爷子痛苦愧恨!
方家上下都对他很信任,他顺利布下那场捉奸大戏。方君生死了,方观山昏迷不醒,林衣敏被关,还查出怀有身孕。
张彦生本来是害掉林衣敏腹中的孩子,但随后他又想到另一个更为精妙的计划。
为了让所有人相信林衣敏与方君生通奸,他买通了大夫,在怀孕的月份上作假,让方家人以为林衣敏腹中的孩子是方君生的。
孩子一生下来,方老爷子便抱走了。
林衣敏被关在后山上,为了后续的计划,张彦生找人临摹她的字迹写下一首又一首悼念方君生的诗,拿给方观山看。
他告诉方观山,林衣敏听说方君生自缢便疯了,她整日念叨方君生,笔下写的都是思念方君生的诗句。
世间再聪明的人,被困入情网之中也是蠢的。
方观山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他何尝没有艳羡过体魄强健的二弟?
他与林衣敏成婚时,接亲是君生替他去的,拜堂也是君生替他拜的。
林衣敏见到的是英气不凡的方君生,实际嫁给的却是他这个病秧子,方观山心中是自馁的。
尤其是他看到张彦生冒充二弟写的诀别信,说自己喜欢林衣敏,但对方是他大嫂,他爱而不敢宣,内心痛苦纠结,醉酒后做下这等恶事,觉得愧对方观山,以死谢罪。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方观山觉得是自己横在他们当中,若是没有他,他们该是一对世间恩爱的夫妻。
因为心中那丝自卑,方观山信了张彦生的话,比起他这个房门都不能随意出去的病秧子,林衣敏会喜欢他二弟不足为奇。
林衣敏被关的前几年,方观山会时常问她的情况。
只要他问,张彦生就会给方观山一大叠林衣敏为方君生“写”的悼词,后来方观山便慢慢不问了。
整个后山被张彦生把控着,他折磨着林衣敏,让她吃不饱穿不暖,但不会伤及林衣敏的性命,她若生病,他还会找大夫为她医治。
张彦生这样做是在等方无忌长大,然后发现后山的秘密。
他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多年,方无忌终于知道母亲还活着,接下来方观山也会知道自己误解了林衣敏。
看到自己母亲变成这样,方无忌还会留在方家么?
知道真相的方观山会不会悔恨自戕?
张彦生笑容怨毒地看着方老爷子:“我要你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个死去!你亲手养大,疼爱有加的孩子恨你怨你,最后也离你而去!我要你们整个方家分崩离析,家破人亡!”
“畜生……”方老爷子颤着手:“你这个畜生!”
张彦生漠然道:“要怨你就怨自己,若不是你,这世上怕是也没有我。”
【这中间该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果然下一瞬,方老爷子喘着粗气道:“我跟你母亲毫无瓜葛!”
“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张彦生恨恨说:“我娘亲口承认,我就是你的孩子。”
【你娘该不会被你爹打怕了,被逼认下这桩没有的事吧?】
方老爷子撑着龙头杖站起来:“你说你是我的儿子,有什么凭证?”
张彦生冷然道:“我是六月初四那日生下来的,推算日子那时我娘还在方府。”
【救命!!!!】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孩子叫早产儿么!!】
宋秋余真是两眼一黑,忍不住在心里狂骂。
二姑奶奶闻言扭过头,怒吼道:“我家最小的讨债鬼也是提早半个月从我肚皮爬出来的!”
方老爷子身体晃了晃,朝后栽了过去。
二姑奶奶一惊,眼眸带着水汽,声音含着哭腔:“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