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余低声问:“你还好吧?”
“一夜间爹不是爹,娘……还活着。”看着床上消瘦的人,方无忌满脸酸楚苦涩:“也不知这是幸事,还是天大的难过事。”
宋秋余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走过去拍了拍方无忌,幽幽叹道:“这可能就是生长痛吧。”
方无忌抬头看宋秋余。
见方无忌满脸迷茫困惑,宋秋余把手一挥:“一句中二煽情的话,总之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宋秋余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方无忌已经习惯了,他没听懂或许是因为见识不够,总有一天他会听懂的。
方无忌心中藏着很多话,想问问宋秋余那个没有姓名的牌位真是他生父么,那人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
最终的最终,方无忌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沐兄,我会熬过这段生长痛的。”
宋秋余整个人抖了一下。
【嘶——】
【生长痛这个形容词是有点咯噔,让人起鸡皮疙瘩。】
方无忌:……
安慰好方无忌,宋秋余准备回房休息时,听到葡萄藤架那有争执声。
“……不过是问了问,就甩脸子家也不回,深更半夜留宿在侄子院中,你也不怕人传闲话!”
“忌儿是我亲侄子,能传什么闲话?你自己不干净,别瞧着什么都不干净。”
宋秋余听着好似是大姑奶奶的声音,趁着夜色悄然靠近。
“亲侄子?”大姑爷俊逸的面皮满是尖酸刻薄:“我可记得你那位弟妹是位风流的人物,跟你二弟传出风言风语。她既然能攀上你二弟,未必不能攀上其他男人,方无忌未必是你们方家的血脉,闹不准便是野……”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大姑爷的话。
大姑爷捂住被扇出巴掌印的侧脸,怒不可遏地瞪着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指向院外用气音道:“出去!滚出去!”
大姑爷狞笑:“你敢说方无忌是方观山的儿子?只怕不敢吧,你那个好二弟没少给方观山戴绿帽子!”
大姑奶奶从未如此生气,扬手便朝大姑爷甩了过去:“住嘴!”
大姑爷截住那只手,用力往跟前一拽,掐住大姑奶奶的脖颈,目光阴冷如毒蛇:“别以为我是什么好性子,再敢动手……啊!”
手腕忽然一痛,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大姑爷吃痛地松开了掐着大姑奶奶的手,愤然看着来人。
张管家收回手,淡淡道:“夫妻吵架动手可不是君子行为。”
大姑奶奶看到张管家微微一愣,而后垂下眼眸。
大姑爷目光阴鸷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盛怒道:“好啊,难怪方无忌身份成谜,你们谁也不当回事,原来整个方家都是不干不净。”
大姑奶奶银牙一咬:“你闹够没有!”
大姑爷讥诮一笑:“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你当我不知道你与姓张的那点蝇营狗苟的事!”
张管家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大姑爷,慎言。”
手腕还隐隐泛着疼,大姑爷后退半步,但嘴上仍旧强硬:“你们这对狗男女早就勾搭上了吧!我说为何成亲后,每次同房都不情愿,原来是外面有野汉子。”
宋秋余眉头紧锁,只觉得大姑奶奶找的这个夫婿是……
“贱人。”
宋秋余肩头一沉,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姑奶奶抓着宋秋余的肩头,又骂了一句:“这个贱人!”
宋秋余也觉得这位大姑爷极其贱,不过方家这位二姑奶奶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
贱男人还想说什么,但被张管家拎住了衣领,轻微的窒息感让他瞳孔颤了颤,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
张管家冷冷道:“你口中若再不干净,别怪我不客气。”
大姑奶奶别过脸不想让人看见她眼底的泪花,声音微颤:“让他滚。”
张管家猛地松开了大姑爷,对方一时不慎,趔趄着栽到葡萄藤架上。
大姑爷张嘴便想骂狗男女,见张管家那双黑黢黢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他甩袖离开了。
人走后,张管家语气缓和下来:“您没事吧?”
大姑奶奶仍旧侧着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着清瘦的侧脸,张管家低声说:“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
大姑奶奶还是避着张管家的视线:“你也是,回去吧,我今夜留宿在方府。”
张管家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这个院子。
大姑奶奶在葡萄藤下静默着,月下那张忧愁郁郁的面上挂着两行清泪。
许久后她擦掉泪,这才进了屋。
等大姑奶奶的身影消失,宋秋余身后的二姑奶奶狠狠骂道:“这个猪狗不如的贱人,敢这样对我大姐!”
宋秋余好奇:“他们是指腹为婚么?大姑奶奶怎么嫁给这样一个人?”
二姑奶奶提及这事满肚子气:“还不是这贱人会装,那时我大姐正是伤心时,他装正人君子,装心胸开阔,骗取我大姐的信任!”
宋秋余隐约闻到瓜的味道:“大姑奶奶为何会伤心,莫非是为了张管家?”
二姑奶奶满脸惊奇:“这你也能猜到?”
【这不是明摆的事?】
二姑奶奶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也不知这个姓张的怎么想的,辜负了我大姐一片真心。”
宋秋余:“看张管家今夜的样子也不像对大姑奶奶无心?”
二姑奶奶:“可不是!不知道这些男人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什么,脸面有那么重要么?也是我大姐命苦,要么遇见怕被人说是吃软饭的,要么就是遇见软饭硬吃的。”
宋秋余越发好奇了:“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二姑奶奶道:“还不是男人面子闹的!”
从二姑奶奶口中,宋秋余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管家的母亲病逝后,他父亲跟中邪似的,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没几年就败了家产,还整日打骂张管家。
张管家受不住便离开了家,来投奔方家时被人拐走了。
七八年之后,张管家成了戏班的当红武生,外出时偶然救下了方大姑奶奶与方家二爷。
方大姑奶奶对他一见钟情,常去戏班看那时还不是管家的张武生。
那个戏班在镇关留了半个多月,便启程要去其他州府唱戏,方大姑奶奶舍不得对方,便道明了身份,要他留下来。
宋秋余问:“然后呢?”
二姑奶奶骂道:“然后他就跟他爹一样中了邪!”
宋秋余:“啊?”
二姑奶奶:“知道我大姐的身份后,他说自己配不上,留下这句话便跟着戏班走了。”
这个发展倒是出乎宋秋余的意料。
二姑奶奶:“我二哥知道这事,他常跟我大姐一块去那个戏班。见大姐茶饭不思,便去追这个姓张的,将他劝了回来。”
宋秋余:“那然后呢?”
二姑奶奶:“他来到我们方家,见过我爹后,才说自己是走丢的张彦生。当初之所以一走了之是因为他如今是戏子,为三教九流之末,怕认亲辱没了我们方家。”
张管家最终留在了方家,但怎么也不肯高攀娶大姑奶奶,说自己做过下九流的行当,恐辱大姑奶奶。
心上人就在眼前,却不愿跟自己在一起,那段日子方大姑奶奶很是伤心难过。
二姑奶奶愤愤道:“若非如此,我大姐怎么能着了那贱人的道?”
“那贱男人吃穿用度花着我大姐的嫁妆,还在外面养着自己的表妹,如今孩子都生仨了。近年来我爹身体不好,我大姐忍着没搭理他们,他倒敢侮辱我大姐,真当我们方家没人了!”
宋秋余消化这番话的信息量。
出轨的软饭男,不肯当小白脸的张管家……
二姑奶奶说道:“我觉得就是这王八蛋布的局,害死我二哥,想谋夺我们方家的产业,你觉得呢?”
第71章
宋秋余沉默地听着二姑奶奶的分析,等对方说完,他问了一个问题:“看守方无忌母亲的那个老婆婆靠谱么?”
二姑奶奶不是很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你指哪方面?”
宋秋余:“她是方老爷子的心腹?”
二姑奶奶:“算是吧,她是府里的老人,在我们家做了四十年。”
“那她嘴严实么?”宋秋余道:“我的意思是,今晚方无忌母亲被接下山的事,会不会透出风声让凶手知道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二姑奶奶也不敢保证。
宋秋余继续发散思维:“你说,若凶手真的知晓了这件事,会不会找机会来探听消息?”
听到这里二姑奶奶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难怪那贱人会找过来,他是不是借着找我大姐的名义来无忌的院子打探呢?”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总之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有嫌疑。”
二姑奶奶认定这人是大姑爷:“这畜生,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宋秋余心头生出一计:“他若是知道了方无忌母亲被接出来,心中肯定会慌,这正是给他下套的好机会。”
二姑奶奶看向宋秋余:“怎么下套?”
宋秋余冲二姑奶奶笑笑:“这事还得看您的本事!”
二姑奶奶:?
隔日一早,宋秋余便找到方老爷子,与他商量自己的计划。
宋秋余道:“我们要让凶手知道,你们方家已经开始怀疑当年的事,但要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地让凶手自己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