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他救人的时候是单纯地想要救人,还是想挟恩求报、换来更多的找到弟弟的机会。
但阿琉斯还记得,当年他们脱离险境之后, 他询问马尔斯最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马尔斯说出口的, 并不是“我想找我的弟弟”,而是“我想要离开这里、想去读书、想和你在一起”。
而在那时候的阿琉斯看来, 放在最后的那个想法、一定是最渴望的。
他的救命恩人想要和他在一起, 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没什么不能同意的。
根据调查,马尔斯在随阿琉斯回到城堡后, 在领取了第一个月的零用钱后,就用这笔钱在“黑市”上挂了一则寻找弟弟的通告。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当年第一轮商议雌君人选之前,马尔斯终于找到了弟弟的踪迹。
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或许是因为这几年来一直都在隐瞒这件事,马尔斯最终也没有向阿琉斯坦白,而是选择自己带着几个亲卫、私自离开军队、根据线索闯进了黑市。
在拯救弟弟的行动中,马尔斯遭受了腹部重伤、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失去生育能力,他的第一反应是隐瞒伤情,实在隐瞒不住了,就说是在巡逻中遭遇了敌军,因战争而受伤。
而他救回来的弟弟,因为常年在黑市遭遇各种折磨,性格变得纤细、敏感又扭曲,又因为服用了过量的激素药,以至于整个人变得雌不雌、雄不雄,会因为见不到兄长而没日没夜地哭泣。
马尔斯将他带在身边、放在军营里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有些人产生了对方是他情人的错觉。
马尔斯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将他的存在隐瞒得死死的,但在竞争雌君失败之后,终于决定将人送回到首都星,并且找了个师资力量非常雄厚的学校,甚至借助了霍索恩家族的一部分权势,将弟弟塞进了学校里。
阿琉斯猜测,他的雌父应该一直都对这件事是知情的,甚至抱以默许的态度,而这件事,也成为了他雌父手中的属于马尔斯的把柄,只等待着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将把柄呈送到他的面前。
“菲尔普斯为什么要去马尔斯弟弟的学校呢?这是雌父安排的么?”阿琉斯追问了一句。
他实在搞不懂,菲尔普斯都已经要走了,还要按照雌父的命令、干这么一件“脏活”,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
“据我所知,这件事甚至是菲尔普斯主动提出、并建议尤文上将去做的。”拉斐尔的语气里也难得带了些不可思议。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要去做这件事?”阿琉斯想不明白。
“或许是源自对您的愧疚和担忧,”拉斐尔摇了摇头,“菲尔普斯一直都很厌恶马尔斯,也极力反对马尔斯成为您的雌君,他应该很担忧您会在他离开后,选择将马尔斯扶正,为此他决定向您拆穿马尔斯的真面目,精心策划了这场戏。”
的确称得上“精心策划”这四个字。
有人说,最了解一个雌虫的雌虫或许并非他的友人、他的爱人,而是他的敌人。
菲尔普斯了解马尔斯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有多在意,也预判了马尔斯在自己的秘密突然暴露、自己的弟弟受到威胁后会惊慌失措、会失去理智、会无从伪装,他或许还联想到了马尔斯会用上这个紧急联络的工具。
他们之间会发生争执、会撕破信任,马尔斯永远都不可能再成为阿琉斯的雌君候选人,也永远都不可能登上那个菲尔普斯拒绝过很多次的位置。
这件事的推行过程中,有菲尔普斯和尤文上将的算计,或许还有一些隐藏在背后的影子。
阿琉斯不想再深入探究下去,他只是很失望,他像是在问拉斐尔,更像是在问他自己:“我的雌父、我的老师、我的情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但他们偏偏默契地瞒着我,你说,他们是在意我呢,还是压根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应该是在意您的,”拉斐尔很职业也很温柔地劝哄,“他们只是怕您得知消息后会失望、会难过,才死死地瞒着您的。”
“那为什么不一直瞒下去呢?”阿琉斯轻笑出声,“到最后,我的心情其实还是不如他们达到目的更重要,不是么?”
“……”拉斐尔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毕竟,阿琉斯说出的话语逻辑过于正确。
“退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
室内重新回归了寂静。
阿琉斯放任自己躺在了柔软的床上,他有点想给雌父打电话,想质问对方既然早就知道这些隐秘的过往,为什么不早早地告诉他。但他挂念着对方还在两军对战的前线上,如果因为他的质问电话而分身受伤,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他有点想打电话骂菲尔普斯一顿,想质问他是不是拿他当成一个傻子,已经和前夫“双宿双飞”了,又有什么资格来插手他的婚事,搅乱他和他情人之间的关系。
但最后的最后,他没有打电话给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他只是在七点以后,马尔斯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问了对方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当年你救我,是因为我是一个生命、是一个雄虫,还是一个贵族?”
阿琉斯以为马尔斯会纠结很长时间,倒是没想到对方很顺畅地回答:“因为你是你。”
这个问题仿佛已经在提前排练过无数次,才能在被询问的下一瞬脱口而出,完美无缺得仿佛是标准答案。
的确很像是标准答案。
这么多年下来,马尔斯在他身边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个瞬间的表现,都像是标准答案,永远是那么热烈、那么真挚、那么值得信赖。
当年的阿琉斯从未怀疑过马尔斯会隐瞒他任何事。
隔了这么几年,阿琉斯也从未怀疑过马尔斯竟然还有隐瞒着他的事。
他以为卡洛斯已经算得上是伪装的好手,现在看来,马尔斯才是真正的影帝。
他将真实的自己、真实的性格、真实的反应层层叠叠地掩盖,披着一层忠诚犬类的皮,差一点就骗到了阿琉斯的真心。
“那么,下一个问题,”阿琉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还能笑出声,“如果在我和你弟弟之间选择一个的话,你会选择谁?谨慎一点回答,你知道的,我能让你弟弟永远不再出现你面前。”
“你。”马尔斯的回答依旧快速而简捷。
“这样的话,你永远都见不到你弟弟了。”阿琉斯轻声提醒。
“我知道,”马尔斯的表现和记忆中一样,满心满眼都是阿琉斯的模样,“见不到他、我只会痛苦,见不到你,我会死,阿琉斯,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很抱歉,之前的通话让你伤心了。”
阿琉斯应该感到欣慰的、应该感到喜悦的,但在这一瞬间,阿琉斯却觉得寒冷、孤独、失望。
他想,或许他不该这么聪明的。
如果他没有这么聪明,就不会在这一瞬间反应过来,马尔斯说的每一句话或许并非出于真心。
也不会在这一瞬间怀疑,马尔斯是因为怕自己的弟弟受到霍索恩家族的报复,才故意表现出了对对方的不在意。
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也是最脆弱的东西。
菲尔普斯了解马尔斯,也同样了解阿琉斯。
阿琉斯的的确确,不可能再信任马尔斯了。
“等你从前线回来,我们面对面谈一次吧,”阿琉斯准备结束对话,他准备像对待卡洛斯一样,先将这件事冷处理,“你想要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也想好,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阿琉斯,我想要的一直是你,我是真的爱你。”
马尔斯依旧在深情款款地告白,只是阿琉斯已经不再相信了。
第29章
结束了和马尔斯的对话, 阿琉斯竟然有些饿了。
他反思了三秒钟,想起来自己晚饭时听拉斐尔的汇报、因为情绪波动只吃了一点点,甚至产生了近似后悔的情绪。
马尔斯做的这些事的确让他失望、也让他难过,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 都不应该影响他的正常用餐和睡眠,毕竟,对阿琉斯他这个“闲虫”而言, 活得更久、活得更健康这件事是最重要的——他不想像他雄父一样英年早逝、死在还年轻的时候。
阿琉斯打电话要了晚餐,拉斐尔亲自送了过来, 不过阿琉斯有注意到对方的头发是湿的。
“这么早就洗过了澡?”阿琉斯随口问。
“预判失误。”
拉斐尔的脸上带了些腼腆的笑, 阿琉斯很少看他这么笑,还愣了几秒钟,才开口问:“预判了什么?”
“以为您会和马尔斯聊上很长的时间, 也以为您会在结束对话后难过得吃不下饭、只想要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拉斐尔的话语带了些狡黠的意味, 阿琉斯恍惚了一瞬,突兀地想起,对方其实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如果他早一点寻觅雌君,或许他也会被列入雌君候选人的行列。
不过, 阿琉斯倒是确信, 即便如此, 他也不会选择拉斐尔做雌君,原因很简单, 他的雌父并不喜欢拉斐尔这个类型。
里奥虽然单纯, 但也可控,而拉斐尔,大概率会借助雌君的这个位置、实现他个人利益的最大化。
阿琉斯也短暂地走了个神, 又听拉斐尔问他:“马尔斯也不适合,您要不要再考虑下,或许可以给我那个位置。”
“你已经要了商队的冠名权,就不要再贪心想要别的东西,”阿琉斯不太喜欢拉斐尔贪得无厌的模样,“如果你想角逐雌君的位置,我会中止推进商队冠名的进度。”
拉斐尔的表情没什么丝毫变化,仿佛只是随口问一问。
阿琉斯也不再看他,而是专心致志地开始享用他的夜宵。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上前几步,开始帮阿琉斯布菜、服侍他吃饭。
阿琉斯没那么大的规矩,他自己也能吃,但拉斐尔要帮忙、他也不会拒绝。
吃过了夜宵,拉斐尔叫人把餐具撤下,又开始熟稔地问阿琉斯。
阿琉斯先是坐着被按了一会儿肩颈,有些犯困后,干脆躺在了床上,拉斐尔上了床、跪坐在他身侧,开始用不重不轻刚刚好的力道为他按背。
阿琉斯有些昏昏欲睡,但在就在睡着前,突兀地想起了一件事,他打着哈欠问拉斐尔:“你的精神场还好么?”
“还可以。”
这样的回答,那就是不太好了。
阿琉斯算了算时间,他也有一段时间没有给拉斐尔做精神力疏导了。
他没有翻身,而是直接释放出了三条暗红色的精神力丝线、熟稔地缠绕上了拉斐尔的手臂。
只是为一个雌虫做精神力做疏导,这件事对阿琉斯称不上负担、甚至没什么感觉。
但拉斐尔却闷哼了几声,听起来,倒是舒服得很。
“……你别叫那么夸张。”阿琉斯莫名有点尴尬。
“太舒服了,有些忍不住,”拉斐尔适应了一会儿,继续按压阿琉斯的脊背,“雄主很温柔呢,竟然还会记得要给我做精神力疏导。”
“你今晚不太正常,”阿琉斯分了些神、感受着拉斐尔的精神场,并没有察觉出会发生暴动的趋势,“拉斐尔,你是我的雌虫,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只是义务么?”拉斐尔的吻突兀地落在了阿琉斯的肩胛骨上,“阿琉斯,相处了这么多年,你总归也有些喜欢我吧?”
“这种问题,里奥爱问,你也要问么?”
阿琉斯不太喜欢这种过于亲密的感觉,他探出了一丛精神力丝线,将靠近他的拉斐尔推离开,然后从容地翻过了身。
他看向了拉斐尔,拉斐尔身上穿着浅色的睡衣,无论是表情还是姿态都显得格外柔顺,像是大家族精心教养出来的、专供雄虫享乐的贵族雌虫——他也的确是这样的出身。
暗红色的丝线链接着他与拉斐尔,彰显着他们无比亲密的关系。
“我只是以为,雄主您很喜欢这种被爱的感觉,马尔斯表现得很爱您,您就给了他太多的偏爱了。”拉斐尔脸上的笑像是焊在脸上似的,格外虚假、又格外美丽。
“你是在嫉妒么?”阿琉斯戳破了对方的假象,“你分明是把做我雌侍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工作、一项任务,又有什么值得嫉妒的呢?”
“如果我说,”拉斐尔停顿了下来,他重重地呼吸了几次,带动着暗红色的丝线轻轻颤抖,他犹豫了、但也终于做出了决定,“如果我说,我其实很爱您呢?”
“你可以证明给我看,”阿琉斯的回答堪称干净利落,“如果你愿意放弃商队的冠名权,我或许会相信你的爱,也或许会为你争取雌君的位置。”
“但您总归要听尤文上将的,”拉斐尔低着头,长发自然下垂,有些柔顺的模样,“您依旧无法给我雌君的位置。”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问我呢?”
拉斐尔分明是个聪明人,他也一直很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什么、并为之付出努力,那为什么又要做出这种对他格外喜欢的姿态,难道他以为模仿马尔斯,能让他产生的更多的偏爱、然后借此获得更大的利益么?
“阿琉斯,你是个很好的雄虫,”拉斐尔的手指碰了碰阿琉斯的指尖,“我真的很想一直留在您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