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一些被贫困和落后观念紧紧束缚的农村,女孩的命运往往轻如草芥。
林家人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是试图去找过林向红的,可对于他们这个贫困的家庭来说,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乃至积蓄……都是一笔无法承受的,也永远都看不到回报的坏账。
他们也曾顶着烈日,在附近的乡镇张贴过模糊的寻人启事,也曾经告求过亲戚邻里打听过任何一丝可能的风声。
无数个深夜,林母看着小女儿空荡荡的铺位,偷偷的抹过眼泪。
可现实很快就让他们清醒了过来,地里的农活不能耽搁,一家子老小的嘴要饭吃,儿子的彩礼要攒,日子也总得咬牙过下去。
于是那些最初的焦急与悲痛,在日复一日的贫苦生活和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中,被渐渐的磨平了。
放弃,也就成为了这个家庭最理性,也最无奈的选择。
林向红这个名字,从一份牵挂慢慢变成了一份不愿被多提及的麻烦,最终沉默在生活的重压之下。
再也激不起半点的涟漪。
阎政屿他们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留下几句苍白无力的程序化的安慰,便离开了林家。
随后,他们又来到了叶博才的家里,叶家的条件看上去稍好一些,至少是砖瓦房。
叶博才的父母都在家,叶父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叶母则脸上刻满了劳碌的风霜。
他们家还有另外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年纪都不大,正好奇又胆怯的看着突然到访的公安们。
当阎政屿用尽可能委婉的语言,告知他们失踪多年的大儿子叶博才并非掉落悬崖,而是在十三年前被人杀害,并埋尸在后山的时候,预想中的痛哭流涕,呼天抢地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叶父愣了好一会儿,才仿佛是消化了这个消息,他搓着粗糙皲裂的手掌,喃喃道:“死了……?真的……真的没了啊……”
他说话的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而非尖锐的悲痛。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大儿子早已经在十四年前的那天傍晚,随着失足坠崖的结论一起,埋在了后山那片嶙峋的乱石当中。
叶母的反应让人心头发紧,那是一种被贫困的生活磨砺出来的,近乎于本能的现实。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公安同志……那……那这……人是被害死的,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政府……或者那杀千刀的凶手家里……能不能……给点赔偿啊?”
叶母生怕被拒绝,她急忙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推了出来,两个孩子明显都是营养不良,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打着补丁。
她语气急切的补充道:“公安同志,你们看看,博才底下还有四个弟妹要吃饭,要上学……日子太难了。”
“博才那孩子,活着的时候就很懂事,他帮着家里干活,帮着带弟弟妹妹……”叶母迟疑着说:“他现在走了,要是……要是这赔偿能下来,多少帮衬点家里,把这些小的拉扯大……
叶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她自己也料到了这番话的不妥之处,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片含糊的呜咽:“他在下面,估计也能……闭眼了吧……”
于泽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纯粹是气的,他几乎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质问:“你们的儿子死了,被人害死了!尸骨都不知道在哪个荒山野岭里躺了十几年,你们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赔偿?!”
叶父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佝偻的脊背猛的一僵,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脸上纵横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都加深了。
他看着于泽,嘴唇嚅嗫了好几下,最终化为了一句沉沉的叹息:“那你说咋办嘛?”
“你……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说话?”叶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是,我们是没本事,我们是穷,可博才难道不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吗?当初知道他掉下山崖没了,我跟他爹……我们……”
她哽咽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积压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楚。
“可活着的人不过日子了吗?!”她伸手指向院子里的那些孩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一张张的嘴,哪个不要吃?哪个不要穿?老大没了,我们认命了,可这些小的还得活啊……”
“我和他爹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地里刨食能刨出几个钱?我们……我们不就是想着,要是能有点赔偿,好歹……好歹能把这几个小的拉扯大,让他们别像他们大哥一样,连学堂门都没进就……”
叶母的话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滑落。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和不堪都抹掉执拗:“我们是只想着眼前,可这日子它就是这样,你们穿着官衣,吃着公粮,哪里知道我们在地里刨土坷垃的难处?!”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狠狠地扎进了于泽的心口,让他瞬间泄了气。
他想说这不是钱的事,可看着那四个孩子,所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于泽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充满正义的质问,对于这个在贫穷当中挣扎了十几年的夫妻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何不食肉糜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微微欠身,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住,叶大娘,叶大叔……我刚才……刚才话说重了。”
于泽艰难的组织着语言:“我……我没经历过您二老的难处,不该那么说。”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两位老人,试图弥补:“赔偿款的事情,你们放心,等案子到了法院,我们……我们一定会把你们家的情况跟法院说清楚,帮你们申请该有的民事赔偿,这部分,我们后面会盯着,尽量帮你们争取。”
阎政屿适时地接过于泽的话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叶博才的尸骨从后山请回来,好好安葬,让他入土为安,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荒山野岭了,您二老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们说在哪儿,我们去挖出来就是了,立个坟……也好。”
叶父默默的转过身,习惯性的走向墙角去拿锄头和铁锹。
就在他的手即将要触碰到工具的木柄时,阎政屿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叶大叔,”阎政屿轻声说着:“你跟我们到地方来就好,挖掘的事情让我们专业的人来做。”
叶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视线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了人群当中的杜方林和程锦生身上,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尸检箱,叶父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缓缓的收回了手,声音沙哑的说道:“那就走吧。”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根据汪源模糊的供述,他们最后在一片背阴的山坳处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低洼,植被茂密,如果不是有人指认,根本无人会注意到。
“应该……就是这一片了。”阎政屿指着前面一片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灌木的地方。
痕检组的公安们立刻开始仔细的勘察地表的情况,范文骏带着人用测量工具划定了范围,又插上了标记旗。
叶父和叶母被要求站在警戒线外等候。
杜方林趁着这个时间,采集了一些他们的血液样本,准备到时候拿过去和尸体进行鉴定。
“这里的植被生长状态确实有些异常,”痕检组的组长范文骏指着一片相对更加茂盛的灌木丛说道:“土壤也有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但还是能够看出来。”
在确定了大致范围之后,范文骏带着人开始小心翼翼的清理地表的植被。
他们用小铲子和刷子一点一点的除去了覆盖着的杂草和浮土,整个过程当中,他们时不时的停下来拍照记录。
当表面清理完毕以后,开始正式的挖掘工作开始,他们采用了网格分区的方法,每铲起一抔土,都要仔细的筛检。
许久之后,范文骏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他轻轻放下探铲,改用毛刷小心地拂去一层泥土:“杜法医,这里有发现。”
杜方林和程锦生立刻上前,两个人一起跪在泥土中,小心翼翼的清理着,渐渐地,一段灰白色的,细长的骨骼显露出来。
“是右侧的胫骨,”杜方林仔细观察后确认:“根据长度和骨垢线判断,符合十岁儿童的骨骼。”
随着时间的流逝,覆盖着的泥土被一一清除,一具完整的骨骼逐渐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了,呈现出不均匀的灰黄色,这是长达十四年土埋作用的典型特征。
骨骼表面布满细密的腐蚀纹路和坑洼,显得脆弱不堪。
杜方林仔细检查着颈骨部位:“颈椎有明显的损伤痕迹,椎体有压缩性骨折,这与窒息致死的特征相符。”
最令人心痛的是那双手的指骨。
细小的骨骼散落在腕骨周围,其中几根指骨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和错位,仿佛在记录着叶博才生命最后时刻的绝望挣扎。
叶父叶母隔着警戒线,看着那具小小的白骨,先前那漠然的表情却再也维持不住。
叶父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叶母死死的咬住嘴唇,眼圈通红的看着法医们继续工作。
杜方林和程锦生完成了现场初步检验后,小心翼翼地将骸骨逐一放在了专用的物证袋中。
“我们需要把骸骨带回法医中心进行进一步的检验,”杜方林目光看向林父和林母:“包括比对确认身份,以及更详细的死因分析。”
叶母茫然的点着头,一滴眼泪无声的划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山风呜咽着掠过山坳,卷起几片枯叶,在那刚刚被掘开的土坑边打着旋。
杜方林和程锦生把那具骸骨带回去以后,加班加点的做了鉴定,又和叶父叶母的血液进行了对比,最后确认这具尸骨就是叶博才。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阎政屿和于泽再次来到了柳林村的叶家,这一次,他们带来了盖着红色公章的鉴定结论通知书。
“叶大叔,叶大娘,”阎政屿鉴定证书递了过去:“法医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正式确认,后山找到的孩子就是叶博才。”
“孩子的遗骨,我们已经按规定完成了检验,现在可以交还给你们安葬了。”于泽在一旁轻声说了句。
叶家没有声张,也没有操办什么像样的仪式,就在村里几个老亲邻的帮助下,把叶博才的骸骨从专用的收纳箱里取出来,换进了一个提前打好的薄木棺材。
下葬的地点就在村子后面集体坟地的一个角落里,这里原本埋着叶博才以前穿过的几件衣裳。
当时都以为他跌落悬崖,没有找到尸体,叶父叶母就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叶父亲手将小小的棺材放入重新挖开的墓穴中,动作缓慢而沉重。
叶母看着棺材的盖子一寸一寸的合上,喃喃道:“才娃,回家了啊……你别怨爹妈……”
泥土一点点覆盖上去,最终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新鲜的土包。
阎政屿和赵铁柱和于泽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默默的看着这一切。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座新坟上,带着一种凄凉的暖意。
“总算……入土为安了。”于泽低声说着,心情复杂。
赵铁柱叹了口气:“是啊,对孩子算是有个交代了,可这心里,怎么更他妈的更堵得慌了……”
阎政屿的目光从小坟包上移开,望向更远处连绵的山峦:“董正权……他逍遥不了太久的。”
——
董正权被释放后的头几天,表现得异常安分。
他每天准时打开他那间杂货铺,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不是打着瞌睡,就是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有顾客来了,他就懒洋洋的起身,除了收钱和取货,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到了晚上他就早早的关了店门,从里面插上插销,二楼他居住的卧室里的灯光通常都会在晚上十点左右熄灭,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准备颐养天年的普通老头。
负责外围监控的侦查员们轮流蹲守在杂货铺对面租来的房间里,用望远镜时刻的盯着,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但几天下来,董正权的一切行为都非常正常,正常的让人焦躁。
“这老狐狸,也太沉得住气了吧,”第四天下午,于泽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忍不住低声抱怨:“他难道真打算就这么一直窝下去……?”
赵铁柱也是垂头丧气:“这算个什么事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色逐渐笼罩了整个七台镇,在第五天的凌晨两点半左右,一直看似平静的杂货铺终于有了异动。
原本已经熄了灯的二楼,突然亮起了微弱的灯光,看起来应该是开了个手电筒。
紧接着,杂货铺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敏捷的闪了出来,迅速的融入到了黑暗当中。
“各组注意,目标行动了,从后门出来了。”负责监视后项的侦查员立刻压低声音,通过对讲机汇报。
阎政屿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发号施令:“跟上,保持距离,千万不要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