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也怕惹麻烦,为了避嫌,就先把他弄到了隔壁省,找了个经济犯罪的案子让他去试……没想到,还真让他劝成了,”管茂辉的眼睛眯了起来:“那边还给我发来了感谢信,说韩孝武表现突出……”
专案组的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他所说的一切,负责人则是冷静的追问:“然后呢?回到青州以后,韩孝武处理的第一个案子是不是陈义龙?”
“是……是陈义龙,”管茂辉点头承认:“那个案子本来是属于防卫过当,但我……我当时急着要成绩,觉得案子不够重,立功就不够大,我就……我就授意下面,往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上靠……这样的话,案子影响足够恶劣,破了才算大功一件……”
“你是怎么让韩孝武去劝陈义龙的?”负责人紧盯着管茂辉的眼睛。
管茂辉目光躲闪着,避开了负责人的的视线,低声说道:“我……我没有明说,就是暗示了一下韩孝武,让他不惜一切手段,一定要拿到陈义龙的认罪口供。”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韩孝武用陈义龙怀孕的媳妇威胁他,说……说不认罪就让他家破人亡,陈义龙是被吓住的……”
管茂辉喘了口粗气,脸上露出几分悔恨的神情:“从那以后,我和韩孝武……算是都尝到甜头了,他减刑,我立功,然后就……就到了梁峰和他叔的那个案子……”
提到梁家叔侄,管茂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时候,升迁考察就在眼前了,可梁峰那小子,骨头硬,死活不认,证据又不是很足,我……我就急了,就直接给韩孝武下了死命令,必须让梁峰开口。”
管茂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我知道韩孝武他们会动手,我就跟看守所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行个方便,所以,就算看到他们打架,看管的人员也就是呵斥几句,或者是关个禁闭啥的,没动真格的……”
“梁峰……被打怕了,打服了,”管茂辉眼底的神色加深了些:“然后他就按照韩孝武教的,写了认罪书,录了口供,我当时……我只想着尽快结案,根本没管他是不是冤枉的,后来他翻供,我也没当回事,反正案子都已经定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也顺利当上了副检察长……”管茂辉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只剩下事情败露以后的惶恐:“可……可就在我上任没多久,花溪镇又出了个张大力持刀抢劫案,当那份凶器鉴定报告拿到我面前的时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数据,跟梁家叔侄案子里推断的凶器一模一样,我当时就知道坏了,真凶是张大力,梁峰他们是冤枉的。”
管茂辉双手抱住头,十分痛苦的说道:“我害怕啊……我刚坐上这个位置,要是翻出旧案是冤案,我就全完了,我……我不能让这事曝光。”
“所以……”管茂辉的目光陡然变得阴狠:“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张大力判了死刑,立即执行,那时候严打风头还没完全过去,判重了也没人深究……我想着,张大力一死,死无对证,也就……没人能翻案了……”
“可是我没想到……都过去了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在查这个案子,还查到了我头上。”
管茂辉摊着手,沉声说:“当我听说江州那边要调取那把刀具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留着这个证据了……就……就让人去把刀处理掉,熔了……一了百了……”
最后,他惨笑一声:“呵呵……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还是被截下来了……”
负责人抬头看了管茂辉一眼,丝毫不在乎他的情绪,只是问了一句:“韩孝武现在人在哪里?”
韩孝武出狱以后,管茂辉找关系叫派出所的人给他改了个身份,换了一个新名字叫韩弋。
他还给了韩孝武一大笔钱,让他离开青州,离得越远越好,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管茂辉沉默了几秒,有气无力的说:“去了南边,一个叫丽川的小县城,具体住址在哪我不清楚,但是他每个月都会用一个固定的公用电话给我报平安,电话号码是……”
专案组的人员立刻将这个信息给记录了下来,并且在不久之后部署了抓捕行动。
审讯结束,两名身材高大的工作人员应声向前,一左一右将将失魂落魄,几乎已经无法自行站立的管茂辉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他被粗暴地拖行着,经过了一扇扇紧闭的门窗,门窗后面投过来许多目光,有好奇,有冷漠,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但管茂辉已经完全无力去分辨了,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感知里面褪色,变成了灰败,耳朵里也只剩下阵阵的嗡鸣。
曾经的检察官,青州司法系统里一度风头无两的人物,如今却成为了阶下囚。
这种身份所带来的剧烈的转换,几乎要让管茂辉呕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塞进了一辆门窗封死的囚车,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脑子里面不断的闪过一些乱糟糟的片段。
有他在豪华酒店里的推杯换盏,有下属恭敬的目光,有情人温软的身体。
还有……
梁家叔侄被宣判时,那崩溃绝望的状态。
这些画面不断的在管茂辉的脑海里面交织盘旋,到最后全部碎裂成一片绝令人望的虚无。
当他被再次拉下车的时候,眼前已经是青州看守所那标志性的高大围墙。
凛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铁锈味,刺激着他早已经完全麻木的神经。
管茂辉和曾经无数的在押人员一样,拍照,按下指纹,脱掉衣服检查,领取号服……
每一个步骤都仿佛在剥夺他过去几十年里积累的所有的尊严和地位。
当那身灰蓝色的囚服穿在身上的一瞬间,管茂辉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的这辈子……真的完蛋了。
“7481,管茂辉,”看守面无表情的念着他的新编号和名字:“进去以后老实点。”
管茂辉被推搡着走进了监区的内部,高墙之内是和外面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片天地,这里压抑,嘈杂,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臭汗味。
他被分配到了第七监舍,监舍不大,却挤了十几个人,大通铺是水泥砌成的台子,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
管茂辉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齐刷刷的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像是一只鹌鹑一样,被看守指定了一个靠厕所最近的铺位,是整个监舍里面最差的位置,但是管茂辉不敢反驳。
接下来的几天,管茂辉简直度日如年。
他尽可能的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回避着所有人的接触,巨大的心理落差,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那偶尔冒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下的悔意,将他折磨的迅速憔悴了下去。
他吃不下发馊的饭菜,睡不着冰冷的硬板,夜晚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以及不知道哪个监舍里面传来的低沉的呜咽,都让管茂辉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于地狱之中。
可直到第三天下午放风的时候,他才发现,之前那样的日子竟然已经成为了一种奢侈。
高高的铁丝网圈出了一片不大的天空,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囚徒们仿佛是被圈养的牲口一样,在有限的空间里面缓慢的移动着。
管茂辉习惯性的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蹲了下来,他把脑袋深深的埋在膝窝里,试图将自己与这个环境隔绝开。
可就在此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蹲墙角的样子还挺熟练的嘛,快点把头抬起来,让哥们儿几个都好好瞧瞧,是不是咱们青州那威风八面的管大检察官?”
管茂辉身体猛地一僵,他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只见他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剃着青皮头,脸上还带着一道伤疤,眼神里面透露着股浑不吝的痞气。
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横肉的家伙,两个人明显是以男人为首。
管茂辉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人叫刘老黑,是他经办过的一个故意伤害案的主犯。
当时案子的证据其实不算特别的扎实,但是刘老黑前科累累态度又极其的嚣张,所以管茂辉,在法庭上,用极具压迫性的公诉词,促使刘老黑判了重刑。
管茂辉还依稀记得,当时刘老黑在法庭上听完判决以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说着:“管检察官,我记住你了,咱们山水有相逢。”
他没想到,山水竟然真的在这里相逢了。
刘老黑看到管茂辉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的夸张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对着周围几个逐渐拢过来看热闹的人,大声说道:“哎哟喂,还真是您啊,管大检察官,您老人家怎么屈尊降贵,到我们这臭烘烘的看守所体验生活来了?”
他弯下腰,凑近管茂辉,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烟臭味:“啧啧啧,看看看看,这细皮嫩肉的,这以前都是坐办公室,拍惊堂木的,怎么现在换上这身衣服了?”
管茂辉的脸瞬间涨的通红,气血一阵阵的往头上涌,他想站起来,却因为蹲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显得越发的狼狈了几分。
刘老黑身后的一个小弟立刻哄笑出声:“黑哥,这哪是检察官啊,这不就是个软脚虾嘛。”
另一个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就是,你看他那怂样,以前在法庭上不是挺能说的吗?判我们黑哥的时候,那叫一个义正词严啊,现在怎么变成哑巴了?”
刘老黑满意地享受着小弟的追捧,他双手叉腰,围着管茂辉慢悠悠地踱步,像在欣赏一件战利品一样:“我说管大检察官,您这是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啊?让我猜猜……是不是贪污受贿了?还是滥用职权了?总不能是生活作风问题吧?哈哈哈……”
他不等管茂辉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吸引着更多人的注意。
“兄弟们,都来看啊,我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管茂辉,管大检察官,老子当年那个案子,就是他办的,当时在法庭那小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社会危害性极大,什么主观恶性极深,什么拒不认罪,毫无悔意,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正义凛然。”
刘老黑突然停下脚步,再次指向管茂辉,唾沫星子几乎都快要喷到他的脸上去了:“可结果呢?他妈的,他自个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污吏,你当初坐在公诉席上,人模狗样的指责我这个社会渣子的时候,有想过有今天吗?”
“嗯?”刘老黑刻意凑近了一些,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
周围的囚犯们口中议论声和嗤笑声,如同一根根钢针一般扎在了管茂辉的心上。
他曾经是身居高位,掌握他人生死与夺大权的检察官,何时受到过这种市井无赖的当面嘲讽。
这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残存的傲气,瞬间冲垮了管茂辉的理智,他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刘老黑:“你给我闭嘴,我就算是进来了,也轮不到你这种货色来评判,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屡教不改的社会败类!”
这话一出,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刘老黑的脸色陡然一沉,脸上的那道疤也显得更加狰狞。
“我操你妈,”刘老黑啐了一口:“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上前一步,手指戳着管茂辉的胸口,一下又一下:“问我是什么货色,老子承认,老子就是明着坏,可你他妈的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穿着官衣,干着比老子脏一百倍的事,至少老子没把自己标榜成正义的化身,你他妈的才是最恶心人……”
管茂辉被戳得连连后退,他口不择言的吼了一句:“我的事情自有法律审判,你一个罪犯,有什么资格……”
“法律?”刘老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整个人狂笑起来:“你跟老子讲法律?你他妈的自己把法律当擦屁股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法律?现在跟老子装什么啊,我呸!”
他突然收住了笑,眼神变得凶狠无比:“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在这里,究竟谁才是法!”
刘老黑话音未落,就直接用力一拳砸在了管茂辉的腹部。
管茂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的弯下了腰,整个人蜷缩的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从来没有打过架,更别提应对这种猝不及防的暴力了。
“他娘的,揍他!”
“干他!让他还嚣张!”
刘老黑身后的两个小弟以及另外两个被煽动起来的囚犯立刻一拥而上。
拳脚仿佛雨点一样的落在了管茂辉的身上,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断地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周围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冷眼旁观,甚至还有人低声叫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一个倒台的前检察官,成为了他们发泄平日压抑情绪的最佳对象。
管茂辉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快要断了,嘴里尝到了咸腥的血腥味,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和那些污言秽语的咒骂。
他不断的在地上翻滚,试图躲避,可那些殴打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无处不在。
巨大的疼痛和灭顶般的屈辱感,几乎要将管茂辉活活撕裂。
“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都他妈反了天了是不是!还不都散开!”
厉喝声伴随着警棍敲击铁门的声音响起,几名穿着制服的管理人员冲了进来,动作粗暴的用警棍驱散开了围殴的人群。
刘老黑和他的小弟们显然都很有经验,在管理人员冲过来的一瞬间就停了手,他们散开到一边,脸上还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们一样。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管理干部面色阴沉的扫过了现场,管茂辉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淌着血。
他声音冷硬的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刘老黑立刻抢先一步,陪着笑脸,指着地上的管茂辉:“报告政府,没事没事,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呢,不小心碰着了而已。”
“放屁,”这名管理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他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管茂辉,瞪着一脸无所谓的刘老黑:“刘老黑,又是你带头闹事是吧?把他给我带走,关三天禁闭!”
“是。”两名管理队员上前,扭住了刘老黑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