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爱国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他之前一直没有报公安,就是始终顾及着老父亲的想法。
可现在闹到这个份上,再不报公安的话, 恐怕全家人都要等死了。
所以趁着这个腊八, 曾爱国想要直接把话给说开。
曾爱军在旁边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个一向有些懦弱的男人,此时, 竟也带着满腔的愤恨:“对,爹,我也同意,我妹家前两天也被他抢了, 妹夫拦了一下, 被他打的现在还在炕上躺着。”
他双手死死的捏成了拳, 咬牙切齿的说:“曾爱民就是个祸害!要是再护着他,他们全家都得被他拖进火坑里。”
曾老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面泪花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报公安,把那个孽障抓进去……
其实这个念头,已经在他的脑子中盘旋了无数次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被逼到绝境的儿子,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
曾老根刚答应下来,话还没有说完,屋子的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的踹开了。
“哐当——”
一声巨响,门沿重重的砸在墙壁上,那个如同噩梦般的身影,再次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
曾爱民提着一个空的编织袋,浑身上下都是酒气,他仿佛是回到自己家一般,径直走到那张沙发之前,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呦?”看到屋子里的父子三人,曾爱民翘着二郎腿吆喝道:“都在呢?”
随即,他掀起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满是恶意的笑,直勾勾的盯着缩在墙角的曾老根:“老东西,这回怎么不躲了?”
他看着曾老根的目光,满是冰冷和嫌恶,没有半分,对于一个父亲应有的尊重。
曾爱国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腿上有伤,动作稍微有些踉跄他怒视着曾爱民,大吼了一句:“曾爱民,你又想干什么?今天是腊八,你少在这发疯!”
“腊八?”曾爱民嗤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三碗凉透了的腊八粥上:“你们还在这喝粥,老子他妈只能喝西北风!”
他极其不耐烦的瞪了一眼曾老根:“妈的,你个老不死的,看到老子都不知道倒一杯热水吗?还是说你想渴死我?!”
曾老根浑身一颤,在曾爱民长久的激微之下,他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想法。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搪瓷杯,从暖瓶里面倒了一杯热水。
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
曾爱明斜着眼睛睨了一眼那杯正冒着热气的水,却并没有接,反而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杯子瞬间被打飞,在地上滚了一圈以后撞到墙角。
滚烫的热水溅的曾老根满手都是,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剧烈的疼痛传来,让他不停的倒吸着冷气。
“操!你他妈想烫死老子啊?!” 曾爱民蛮横地骂道:“老不死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竟然又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狠狠一把揪住了曾老根的棉袄领子,挥起拳头,就朝着曾老根佝偻的后背狠狠捶了下去。
曾爱民一边打嘴,里面还在骂骂咧咧:“老子叫你没用,老子叫你躲,钱呢?!把钱给老子拿出来!”
曾爱国大吼了一声:“曾爱民,你他妈的放开爹!”
那条伤了的腿,让他有些行动不便,但他还是冲上前去,用力的拽着曾爱民的胳膊。
“给老子滚开,你他妈这个瘸子!”曾爱民骂骂咧咧的用力推了一把。
他用的力气极大,再加上曾爱国本就腿脚不稳,被他这么一推,直接就向后摔了下去,曾爱国的后腰重重的撞在桌角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看到大哥被打,曾老根在曾爱民的拳头下瑟瑟发抖,时不时的发出痛苦的哀嚎声,一旁的曾爱军也只觉得一阵气血往头上涌。
“畜牲!我跟你拼了!”曾爱军大吼了一声,也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了曾爱民的腰。
一时之间,父子三人彻底的扭打在了一起。
曾老根本来就年老体弱,曾爱军也力气不足,两个人根本奈何不了年轻力壮的曾爱民。
很快的,曾爱民就挣脱了曾爱军的束缚,转身他就将曾爱国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他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专门朝着曾爱国那条受过伤的右腿狠狠的捶他。
这是曾爱民跟着那些混混们学来的,对面人数多的时候,千万不能想着一挑多,就逮着一个人死死的锤。
只有打狠了,打怕了,对面才不敢再跟他动手。
而且这个家里面,最有能力的也是大哥曾爱国,曾爱民一门心思的想要将其彻底的打服。
“啊——”
腿上传来的剧痛,让曾爱国不断的发出凄厉的惨叫,新伤加上旧伤,几乎快要让他晕厥过去了。
“你他妈的,瘸了一条腿,还敢跟老子动手?!”
曾爱民整个人面目都扭曲了,他一边疯狂地殴打着身下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拼命蜷缩着都大哥,一边发出狰狞的狂笑。
“看来一条腿废了,还不够是吧?行,老子今天就把你另外一条腿也废了,让你下半辈子都爬着走!”
“你放开我大哥!”曾爱军吼了一声,也冲了过去。
可这兄弟两人一个弱一个残,依旧不是曾爱民的对手。
听着大儿子凄惨的叫声,看着二儿子摇摇晃晃的身体,听着小儿子那恶毒疯狂的言语……
曾老根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了起来。
眼前的这一幕,和他记忆中无数次被欺凌的画面重叠,最终定格在老伴儿被发现吊死在房梁上的那惨白绝望的脸。
几十年来,积压在一起的所有的屈辱,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的点燃。
一股完全不属于曾老根这把年纪的戾气,突然从他形容枯槁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他忽然抽下了自己的裤腰带。
那是他那死去的老伴,用各种破布头子,一针一线细细编织在一起做成的,用了多年,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颜色了。
曾老根就这样抓着这根裤腰带,一步一步的走上前,从后面套住了曾爱民的脖子。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膝盖顶住曾爱民的后背,双手死死的勒住裤腰带的两端,拼了命的往后拉扯,勒紧。
“嗬……嗬……”
正在行凶的曾爱民被勒得猝不及防,所有的叫骂和动作都在一瞬间停止了,只能从嘴里面发出阵阵不成曲调的音节。
他的双眼突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在阵阵窒息感传来之际,他拼了命的用手去抓挠颈间的裤腰带,双腿胡乱的蹬踹着。
“按住他,按住他的手和脚!”曾老根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乎于野兽般的低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曾爱民。
曾爱国和曾爱军听到曾老根的话后,几乎是本能般的扑了过去。
曾爱国不顾腿上的剧痛,死死的抱住了曾爱民的双腿,曾爱军则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按住了曾爱民胡乱抓挠的双臂。
曾爱民的挣扎渐渐微弱了下来,到最后身体彻底的瘫软,一动也不动了。
只有那一双,几乎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的眼球,死死的瞪着天花板,里面充斥着恐惧和不甘。
屋子里,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曾老根还在死死的勒着腰带。
直到曾爱国颤抖着伸出手,探到曾爱民的鼻子下面。
“……没……没气了……” 曾爱国浑身一抖,瘫坐在地上,满脸的无措。
曾老根仿佛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缓缓松开了手,裤腰带从曾爱民僵直的脖子上面缓缓滑落。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目光呆滞着看着地上曾爱民那逐渐僵硬的尸体。
他老泪纵横,低声喃喃道:“死了……死了好……死了……他再也害不了人了……我给他娘……偿命……”
曾爱军也松开了手,坐在一旁,浑然不知所措:“现……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曾爱国最先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挣扎了出来。
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脸上一片惨白:“不……不能让人发现。”
他看着自己的老爹和弟弟,哑着嗓子说:“我们……我们得把他处理掉。”
曾爱军缓缓的抬起了头,那张懦弱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要……怎么处理?”
两人思索之间,曾老根突然出声了:“烧了吧,烧干净,就当……从来没有他这个人,我从来没有养过这个儿子。”
他说完这话,扭头看向曾爱军:“我记得你前两天在加油站买了一桶汽油,说是要点炉子用?”
曾爱军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
曾老根出声催促:“去把汽油拿过来吧。”
曾爱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屋子,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曾爱国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开口道:“爹,在哪烧?”
曾老根想了想:“你不是有辆三轮车吗?搭把手,我们把他抬上去,他是从王家庄出来的,要烧……就回王家庄烧吧。”
父子两人费力的将曾爱民的尸体搬出了屋子,抬上了那辆蓝色的脚蹬三轮车。
等到曾爱军回来以后,兄弟两人便踩着那辆三轮车,朝着王家庄出发了。
车轮碾过冷冰冰的土路,不断的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村子外面那片荒芜的郊野,寒风如刀子一般刮在兄弟两人的脸上。
到了地方,兄弟二人沉默着将曾爱民的尸体搬下车,拖到了荒坡的深处。
曾爱国拧开汽油桶的盖子,将那刺鼻的液体尽数浇盖在了曾爱民的尸体上。
曾爱军颤抖着双手,点燃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焰在寒风中跳动了一下,随后被他扔了下去。
“轰——”
火苗接触到汽油的一刹那,更猛烈的焰火瞬间升腾而起,贪婪的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曾爱国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内心中巨大的恐惧,踩着那辆空了的三轮车,特意绕远路来到了离家最远的一个废品收购站。
然后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卖掉了三轮车。
回到家里,他仔细清洗了身上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父子三人试图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个曾爱民的人,都从记忆里彻底的抹去,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才过了短短几天,尸体就被去山坡上吃草的小羊给翻了出来。
父子三人对案件交代的很清楚,虽然是分开审讯的,但每个人也都交代的差不多,基本上可以排除串供的嫌疑。
曾爱国所说的卖掉三轮车的钱的数量,和废品收购站老板那儿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的,老板也认得出来卖三轮车的人就是曾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