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曾老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是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风箱:“是我杀的,那个畜牲……是我杀的。”
“他该死!”最后的三个,曾老根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恨意。
曾爱民在村子里,简直就是祸害的代名词,小的时候招猫逗狗,偷个瓜摸个枣,长大了以后,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某一次,他在村口的水渠里洗脚,一个村民说了他两句,让他注意一下,这水大家还要洗菜。
就这么一句话,就捅了蚂蜂窝了。
晚上那个村民一家子人睡下了,曾爱民带着三四个二流子闯进了院子里,连打带砸,直接把人的窗户玻璃全给干碎了,院子里腌菜的缸子也给踹倒了,凳子直接扔进了水井里。
这样的事情不胜凡几,哪个村民要是敢说句公道话,曾爱民就敢带着镇子上的流氓冲到人家家里去。
余泽忍不住插话:“你就没想着报公安?没想着让法律来制裁他?”
“报公安?”曾老根茫然的重复了一边,随即十分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我……我糊涂啊,我总觉得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我的儿子,万一……万一哪天他就回头了呢?”
村子里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报公案,可曾老根总想着,要是报了公安把事情闹大了,曾爱民的一辈子就毁了,哪还有姑娘敢跟着他。
再说了,家里要是有个蹲大牢的,他们老曾家……这脸往哪搁?
出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啊。
曾老根总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就算是打碎了牙关,也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头咽。
曾爱民欺负了哪家村民,曾老根就上门去苦苦哀求,弄丢了什么,弄坏了什么,他全都照价赔偿。
他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给赔了个精光,有村民看不下去了,说他一直这样,只会把曾爱民惯的更加无法无天。
曾老根以为的浪子回头,终究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幻。
他的声音里充斥着追悔莫及的痛楚:“我就这么一直忍着……换来了他的肆无忌惮,他开始赌,开始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爹妈都打了个遍……”
曾老根的眼神逐渐开始失去焦点,仿佛回到了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下午:“就……就在两个月前……”
那天天气还挺好的,曾老根和老伴儿坐在院子里,拾掇着刚掰下来的玉米。
老伴儿的腰不好,就坐在小马扎上,慢慢的剥。
本来是很清闲的日子,院门却突然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了,曾爱民像一条疯狗一样冲了进来。
他应该是喝多了,两眼通红,浑身的酒气,进到院子里头以后,二话不说就直接上前揪住了他母亲的头发。
老太太也就那么硬生生的被曾爱民从马扎上拽了起来,拖在地上,往屋子里头拉。
老太太疼得直叫唤:“爱民……爱民……你放手啊,我能走,我可以自己走……”
可曾爱民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样,只自顾自的拖着自己的母亲,力气大的惊人。
曾老根跟在后面追了上去,喊着让曾爱民住手,可是他老了,跑不动了。
等他跟上去的时候,曾爱民已经从里面反锁了房门,曾老根在外面使劲的敲啊敲,哭着喊着求曾爱民把门打开,可那房门却始终毫无动静。
他只能听见里头棍子打在肉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闷响,狠狠的砸在曾老根的心上。
他听见自己的老伴儿在里头哭喊,在里边求饶:“儿啊……别打了,妈真的没钱了,手里的钱都给你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啊……”
曾老根模仿着当时老伴凄厉的哀求声,整个人声音都有些扭曲了,这场面让余泽忍不住握了握拳头,周守谦的眉头也锁得更紧了一些。
“可那个畜牲他不管啊,他还在打,不停的打,”曾老根几乎是嘶吼出声:“我那老婆子,被他打的在屋里满地打滚……”
曾老根慌慌张张的冲出了院子,想要去找人回来把门给撞开。
就是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让他几乎悔恨一生的事情。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经打,直接被曾爱民打得尿了裤子。
而曾爱民那个畜牲,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是用那根打人的木棍,老太太的脸死死的按在了那滩尿里。
他一边按,还一边怒骂:“老不死的,真丢脸,你给我舔干净,舔干净!”
当曾老根带着人回来,撞开房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让他几乎肝胆俱裂的这一幕。
“畜牲!他就是个畜牲!”
一时之间,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曾老根痛苦的喘息声和抑制不住的哽咽。
于泽的脸色一阵铁青,做笔录的手指死死的攥着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
周守谦放在桌面上的手也在悄然之间握成了拳头。
纵然他们早已见惯了罪恶,可如此泯灭人性,践踏人伦的暴行,依然让他们感到了极致的愤怒。
曾老根的声音变得及其微弱,浑身都在打颤:“我那老婆子,就那样蜷缩在炕上,脸上,身上,都是……都是尿……”
他深刻的记得,那时候老太太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连魂儿都没有了。
曾老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咬着牙把家里最后的那张存折翻了出来,扔在了曾爱民的面前。
声嘶力竭的喊:“滚,你给我滚,拿着钱就滚!滚蛋!”
曾爱民丝毫不介意,他弯腰捡起存折,笑得一脸坦然:“早给我不就完了,哪里还用得着挨这么一顿打?真是贱的慌!”
曾老根重复着当时的情景,眼神里面一片空洞。
于泽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开始追问:“后来呢?”
“后来……”长久的沉默后,曾老根瘫在椅子上:“后来啊……我就去把人送回去了。”
他把来帮他撞开门的村民送了回去,还在对方家里喝了一杯茶,那个村民还很好心的劝了劝他,让他尽早的和曾爱民割席。
可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就发现……
他的老伴趁他不在家,用一根绳子,在那屋里头,把自己挂了上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曾老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并且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仿佛都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了:“我回来……就看见……她……她吊在房梁上……身子都僵了……”
曾老根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只剩下无声的眼泪在默默的流淌。
周守谦和于泽都沉默了。
于泽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同情,更有一种对于人性之恶的沉重无力。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那股胸口的憋闷感。
过了许久,周守谦才再次开口:“所以……曾老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对你儿子曾爱民,起了杀心?”
曾老根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沉浸在丧妻之痛和过往的折磨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解脱般的决绝:“是……我恨他……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逼死了他娘……这个家……早就被他毁完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周守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是……” 曾老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杀了他……一命抵一命……我给他娘……偿命……”
杀人动机很明确,曾老根描述的过程也很清楚,但周守谦还是发现了一些漏洞。
“小于,你怎么看?” 周守谦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于泽翻看着刚刚记下来的笔录:“师父,动机很明确,过程听起来也合理,细节也基本对得上,曾老根的供述不像是假的,他对曾爱民的恨,是实打实的。”
“恨是真的,但供述……未必全是真的,” 周守谦吐出一串烟圈,缓缓提问道:“你注意到几个点了没有?”
于泽抬起头,仔细聆听:“师父你说。”
周守谦屈指数道:“首先,时间点不对,曾老根的老伴被逼上吊,那是奇耻大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在遭受这种刺激后,要么当时就崩溃了,要么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复仇。”
于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曾老根动手的时间点却在两个多月以后,他当时所说的没找到机会,心里乱,这里并不符合逻辑。”
“对,你想的很清楚,”周守谦赞叹了一声,然后继续分析:“他对运尸工具的下落不明确。”
周守谦问曾老根那辆三轮车现在在哪的时候,他先是说在家里放着,周守谦又问了具体的位置,曾老根又改口说,可能被谁推走了,记不清了。
一辆用来运送亲生儿子尸体去焚烧的重要工具,他又怎么会不记得去向。
“还有就是助燃剂,”周守谦抿着唇,低声说:“在哪买的,多少钱,瓶子长什么样,他一律说不清楚,只含糊的说是在镇上随便买的,其他的都忘了。”
这些细节对于一个杀人焚尸的人来说,无论如何都应该记忆犹新,可曾老根却在处理尸体毁灭证据的关键环节上,出现了记忆的空白。
于泽恍然大悟:“师父,你的意思是杀人的过程,曾老根可能参与了,或者至少知情,但是后续的运尸焚尸环节,嫌疑人另有其人。”
“极大可能,”周守千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焚尸的这个环节,曾老根一个年老体衰的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独自完成的。”
那辆运输尸体的车子,以及红色塑料盖瓶子里装着的助燃剂,都得找到。
——
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坐在了曾爱国家的客厅里。
相比于上次,曾爱国的情绪似乎稳定了很多。
他们之前又回了王家庄一趟,并未在曾老根儿的老房子里找到那辆运输尸体的三轮车。
“曾爱国同志,” 阎政屿语气平缓的询问:“你父亲承认了杀害曾爱民的事实,但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核实,你母亲去世后,到你弟弟遇害前这两个多月,你父亲的情绪状态具体是怎么样都?他有没有跟你们详细说过要报复之类的话?”
曾爱国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声音沉闷:“我爹……他很难过,也很恨爱民,但……但他从来没直接跟我说过要杀人的话……他就是唉声叹气,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说对不起我娘……我觉得,他就是心里苦,说说气话……”
赵铁柱敲了敲桌子:“你给我说实话,曾老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哪来那么大力气,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尸体弄上车,还蹬到几里外的地方去烧了,你相信吗?”
曾爱国身体微微一颤,老实巴交的开口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爹他,他当时可能气狠了,人有的时候急了,力气就大,而且我爹常年下地干活,别看他现在年纪这么大了,但他身体好着呢。”
询问陷入了僵局。
无论阎政屿如何旁敲侧击,赵铁柱如何施加压力,曾爱国都仿佛是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始至终没有提供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紧接着,他们又驱车赶往了入赘在外的二儿子曾爱军家。
曾爱军对此显得更加的惶恐,问到家里头的事情,他一问三不知。
要么说什么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不清楚,要么就重复着他爹太苦了,曾爱民不是东西,类似的话。
对于杀人的经过,关键的细节,一律都说不知道,没听过。
“这兄弟俩,跟商量好了似的,” 从曾爱军家出来,赵铁柱气得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子上:“一问三不知,装得跟小白兔一样。”
阎政屿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道:“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有问题。
“走吧,” 阎政屿拉开车门:“回曾爱国家,问问他的邻居。”
两人再次返回了县机械厂家属院,这一次他们没有惊动曾爱国,而是敲开了他邻居的门。
一开始,邻居们还有些顾忌,不愿多说些什么。
到在赵铁柱亮明身份,并强调了案件严重性后,一个和曾爱国家住对门多年的大妈才悄悄把他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公安同志,你们说的三轮车啊,曾爱国家以前是有一辆,蓝色的,脚蹬的,就常放在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