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间,罗猛将目光投向了注视着他们的公安们,语气平静的可怕:“人,是我杀的,就在城西那边的废旧厂房里,我可以带你们去。”
“那里还藏着一把我把付贵砍成十七块的杀猪刀。”
第30章
吉普车再次出动, 押送着罗猛前往他口中的犯罪现场。
城西那座早已经荒废的厂房。
车子在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进,阎政屿敏锐的注意到,随着时间的流逝, 罗猛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了。
他原本蜡黄的肤色透露出了一股灰败之感, 额头上也渗出了许多细密的冷汗, 他佝偻着背, 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呼吸声一次比一次粗重。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看着罗猛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温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到这句话的罗猛身体微微一震,仿佛是从某种痛苦中骤然惊醒,他用力的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抗拒:“没……没事, 老毛病了, 不碍事。”
他避开阎政屿探究的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
“柱子哥,”阎政屿喊了一声赵铁柱, 表情有些严肃的说道:“我总觉得罗猛不对劲。”
赵铁柱正习惯性地想摸烟, 听到阎政屿的话, 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顺着阎政屿的视线也仔细的打量起了罗猛,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 赵铁柱见过太多嫌疑人在压力下的各种反应,但罗猛此刻的状态,确实超出了常规范围。
那灰败的脸色,那不正常的冷汗, 那无意识按压腹部的动作, 以及那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虚弱感……
赵铁柱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凑近阎政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应:“嗯……是有点邪门,不像是装的,倒像是得了什么大病,在硬撑着。”
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带着一种见多了生老病死的沉稳,安抚道:“你也别太揪心,这小子犯下这么大的事儿,法律饶不了他,但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别的事。”
赵铁柱皱着眉想了想:“这样吧,一会儿回到局里,审讯抓紧进行,等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我马上跟周队请示,安排人送他去医院做个检查,总不会让他还没等上法庭,就先折在看守所里。”
阎政屿点头,轻声应和了一句:“也好。”
车轮碾过荒草丛生的道路,厂区锈蚀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
刹那之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排山倒海的直冲众人的面门而来。
即使是在现场经验丰富的何斌,阎政屿等人,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
仓库内部,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时值午后,几缕阳光从破损的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昏黄的光柱。
光柱之下,地面上,墙壁上,甚至一些废弃的机器设备上,都溅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喷溅状血迹。
由于时间的推移和封闭都环境,血液早已经干涸凝固,在地面上形成了厚厚一层黏腻污秽的痂块。
整个空间,仿佛是一个被遗忘许久的屠宰场。
罗猛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扫过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地狱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仓库深处一个角落,虚弱的说道:“刀……就藏在那堆废棉絮下面。”
阎政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拨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棉絮,一把造型厚重,带着明显使用痕迹的杀猪刀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刀身长约一尺,木质刀柄被岁月和无数次持握磨得油亮,那暗沉的金属刀身上,布满了无法擦拭干净的血锈。
刀刃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因为大力劈砍硬物而留下的崩口。
“就是这里……我把他按在那张旧操作台上……”罗猛的声音轻的如同梦呓,他机械地描述着当时发生了的场景,他的手指划过空气,指向那些血迹最密集的地方:“我先砍的头……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
“可以了,”何斌沉声打断了他,脸色一片铁青:“指认清楚就行了,带走吧。”
回到市局,罗猛直接被带进了审讯室。
在强烈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些,灰败中还透着一股死气。
罗猛没怎么狡辩,很快就开始详细供的述杀害并分尸付贵的全过程。
他的叙述异常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业性。
从如何摸清楚付贵的行踪,用迷药迷晕他再带到废弃工厂,如何用他杀猪的技巧,第一刀就精准地让付贵失去反抗能力,再到后来,将付贵肢解……
时间,地点,工具,手法,甚至付贵临死前的某些反应和哀求,罗猛都记得清清楚楚。
逻辑严密,细节丰富,与现场勘查结果高度吻合。
而且根据法医医杜方林的尸检报告,凶手有一定的人体解剖知识,但是力气很小,所以切口处出现了多次反复摩擦的痕迹。
这和如今罗猛的身体状况也能够对得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他砍成十七块吗?”罗猛轻声问了一句。
但不等坐在对面的何斌回答,他又开始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付贵当初代替了付大夫的大学名额,可让他再做一遍当年的高考试卷,他竟然错了十七道题。”
罗猛仿佛是在说什么笑话一般,突然笑了起来:“可那张卷子上面所有的题,加在一起一共也就二十多道。”
“第十七刀……是顺着脊骨缝劈开的,比较费劲,刀都崩了个口子。”罗猛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平静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
整个杀人分尸的过程,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屠宰工作。
负责记录的于泽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额角渗出了一些冷汗。
何斌趁热打铁,提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罗猛,你分尸的手法……很……利落,除了你杀猪的经验,是不是还专门学过,或者有人教过你,比如……付国强?”
罗猛下意识的将脑袋抬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刚想回答些什么。
但下一秒,他脸色骤然剧变。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咯咯的异响,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猝不及防的溅落在审讯桌桌面上。
罗猛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用力地圆睁着,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某种未尽的执念,随即头一歪,整个人直接瘫软,陷入了昏迷当中。
“快!送医院!!”审讯室内瞬间乱成一团。
抢救室上方的红灯熄灭,门被从里面推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抬手摘下口罩,眉宇间有些凝重。
罗猛的妻子秦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焦急的问了一句:“医生,我男人他怎么样了?”
阎政屿和何斌紧随其后:“目前什么情况?”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秦娥,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位神色严肃的公安,沉声解释道:“情况很不好,病人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词语:“从初步的生命体征和外部表征来看,病人体内可能存在癌细胞的广泛扩散迹象,情况不太乐观,等一下必须立即给他安排一个更全面的系统性检查,才能最终确诊。”
“癌症……?”赵铁柱脱口而出,说话的声音因为太过于震惊而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
阎政屿没有惊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叹息里裹挟着几分沉重。
罗猛那不顾一切的疯狂,那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似乎都在此刻,找到了确切的缘由。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氛围之中,一道哽咽颤抖的声音如同即将崩断的琴弦一般,在角落里响起。
是秦娥。
她一直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
她抬起头,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不用了……不用再检查了。”
秦娥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丝:“我男人他……他得的是骨癌,大夫早就说……已经是晚期了,全身都扩散了……救不活了。”
罗猛是一个杀猪匠,这个活一干就是几十年。
屠宰行业里,会大量的使用松香,沥青等材料,对猪进行脱毛处理,而这些材料当中都含有一种致癌的化学物质,芳香苯。
长时间,高浓度地接触这类含有芳香苯的化学物质,导致罗猛在不知不觉间患上了骨癌。
这是一种典型的职业暴露相关的恶性病症。
罗猛以前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威猛汉子,可如今的他却早已瘦骨嶙峋。
何斌转身回眸盯着秦娥:“你早就知道?”
“对……一年多前,我们带小雨来江州看病,”秦娥的双手微微发抖,但说话却很清晰:“付大夫给小雨看病的时候多瞧了我男人几眼……”
秦娥停顿了片刻,眼神飘向远方:“付大夫说他脸色不对,就非要给他检查检查,这一查,就查出了骨癌,还是晚期。”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麻木:“癌症啊……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治不好。”
那一天,他们夫妻两个坐在医馆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快要亮的时候,罗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声音极轻的说:“我就不治了,反正这条烂命也救不回来,家里的钱就都留着给小雨吧,小雨还那么小呢。”
回忆到这里,秦娥用那双粗糙的手抹了把脸,温温吞吞的说道:“我男人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小雨健康平安的长大。”
这句话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然后又陷入到了更深的沉默当中。
这一年多来,癌细胞早已在罗猛体内疯狂肆虐,如同无形的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每一寸骨骼,连肝脏等一些重要脏器也未能幸免。
他的骨骼现在非常脆弱,这也是他之前一直表现出剧烈疼痛和最终支撑不住昏迷的原因。
这次急性吐血和昏迷,就是病情急剧恶化,导致内出血和器官功能急性衰竭的表现。
罗猛……
这个曾经能单手放倒一头肥猪的汉子,如今只剩下了两三个月的命。
阎政屿只觉得喉咙一阵阵的发紧,那些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化作可一道无声的叹息。
任何语言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看见赵铁柱别过脸去,这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硬汉,此刻正用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赵铁柱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青筋暴起,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面对病魔,面对生死,他们无能为力。
阎政屿最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娥瘦削的肩膀,柔声说了句:“你还有小雨。”
当罗猛再次悠悠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手背上还打着点滴。
阎政屿,赵铁柱等人静静地站在他的床前。
罗猛看到他们,虚弱地眨了眨眼,脸上竟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苍白又无力,却带着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心满意足。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用我……这条没用的烂命……换付贵那样一个……结果……值了……”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几乎耗尽了罗猛最后的一丝力气,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