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饭菜,心头某个角落被轻轻的触动了一下。
他一开始选择把阎秀秀带过来,只不过是觉得作为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没办法看着这样一个小姑娘在那个家里受苦。
他只是在履行一份基于能力和良知的庇护。
阎政屿七岁时父母离世,他便住进了孤儿院,这种家的温暖,无论是对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还是原主那段灰暗的记忆来说,都太过陌生,也太过珍贵。
“嗯,回来了,”阎政屿放下手里的东西,说话的声音越发的温和:“你做的?真香。”
得到夸奖,阎秀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手指绞着围裙边,小声的说着:“我……我用你留下来的钱买了菜,鸡蛋买了三个,炒了两个,还给妈留了一个……”
杨晓霞所在的纺织厂有食堂,她中午不回来吃饭。
看着阎秀秀小心翼翼汇报开支的模样,阎政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十三岁的女孩,本该在校园里无忧无虑,现在却要为几个鸡蛋精打细算。
阎政屿抬眸看向窗外,七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尘土飞扬的街道。
还有两个月。
阎政屿在心里头默默盘算,在这个时间段里他得教阎秀秀识字算数,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九月初,便送她重回校园去上学。
傍晚时分,杨晓霞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来,她始终低垂着眼眸,目光躲闪游移,像是生怕与阎政屿的视线撞个正着。
可阎政屿却主动凑了上来,向她伸出手:“这个月的工资,给我。”
他之所以早上将杨晓霞一起带过来,便想着今天是五号,纺织厂发工资的日子。
杨晓霞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住了,她猛地一下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屿……屿儿,这……这怎么行呢?家里总要开销,你爸他……”
“家里的开销我会负责,”阎政屿直接打断了杨晓霞的话:“至于阎良……管他去死。”
阎政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她所有的犹豫和侥幸:“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工资交给我,这个家,我来管。”
他微微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像敲在杨晓霞的心上:“要么,你继续把钱填进那个无底洞,看着阎良把家底败光,我立刻带着秀秀离开,别想我会给你养老送终。”
杨晓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求助似的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儿。
阎秀秀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不敢与母亲对视,但那微微倾向哥哥的身躯,却无声地透露了她的选择。
阎政屿冷着声音,加重筹码:“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没有儿子”四个字如同最尖利的诅咒,瞬间击中了杨晓霞内心最深处,也是最原始的恐惧。
没有儿子,不仅仅意味着她要受尽旁人的冷眼和闲话,在婆家和娘家都抬不起来头。
她甚至会像村东头那个五保户的老寡妇一样,死后臭在屋里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
没有儿子撑腰,亲族会名正言顺的欺上门来,走在路上连不懂事的孩童都会喊她绝户,百年之后,连个捧灵牌,摔孝盆的人都没有。
这些具象化的景象,如走马灯般在杨晓霞的脑海当中回荡,比阎良的拳头更让她感到绝望。
阎政屿这是在逼着杨晓霞在丈夫和儿子之间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杨晓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的发不出声音。
当初……她为了能有一个儿子,撒了那样一个弥天大谎,做下那样骇人听闻的事。
她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放弃?
最终,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杨晓霞颤抖着手,缓缓伸进衣兜,摸索出一个卷得紧紧的手帕包。
一层层打开后,里面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崭新纸币,和一叠毛票。
她没有直接递给阎政屿,而是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其轻轻放在了饭桌的一角。
随后杨晓霞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壁上,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了起来。
她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
现在是九十年代初,还没有双休的制度,普遍都是上六休一。
面对这为数不多的周末休息时间,阎政屿却买好了去往市里的大巴票。
他得去江城大学一趟,探一探这张农的底细,为破解王玲玲案寻找突破口。
大巴车在颠簸的国道上行驶,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烟草气息,阎政屿靠窗坐着,目光掠过窗外流动的风景。
路旁随处可见白底红字的宣传标语,带着时代的烙印,依次闯入眼帘。
【想要富,先修路。】
【计划生育好,政府来养老。】
【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大巴车喘着粗气,在某个沿途的乡镇小站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夹杂着尘土的热浪涌进车厢,很快,五六个人影鱼贯而上,他们分散开来,默不作声的寻找空位。
可就在他们上车的那一瞬间,阎政屿的瞳孔猛的收缩。
他的视野再一次被一片刺目的血色笼罩!
每一个新上车者的额头,都清晰地烙印着猩红的字迹:
【李强,男,35岁,拐卖儿童】
【王娟,女,32岁,拐卖儿童】
【赵老四,男,41岁,拐卖儿童,运输】
……
第5章
一整个拐卖儿童犯罪团伙,竟然就这样和阎政屿同乘一车。
这些人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土气,混在乘客里毫不起眼。
阎政屿的目光迅速锁定在这个团伙当中唯一的一个女人身上,根据那些红字的提醒,这个女人的名字叫王娟,今年32岁。
她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似乎在昏睡,小脑袋耷拉着。
一条纤细的小腿从王娟手臂中滑出,上面赫然交错着几道紫红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打过。
在孩子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阎政屿的头顶。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立刻动手的冲动。
对方人多,且分散在车厢里,一旦爆发冲突,不仅可能伤及无辜乘客,更会危及那个孩子的生命安全。
阎政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像普通乘客一样,脚步自然地朝车前部走去。
“师傅,麻烦问一下,大概还有多久能到市里?”阎政屿靠在驾驶座旁的栏杆上,语气平常,仿佛只是不耐长途颠簸。
“快了,快了,顺利的话还有个把钟头吧。”司机目视前方,随口答道。
就在这一瞬,阎政屿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而清晰地说道:“师傅,我是警察,车上有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好几个,下个路口直接把车开进红旗镇派出所,别犹豫,也别声张。”
司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别回头!照常开车,”阎政屿低声制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稳住方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司机也是个明白人,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紧紧握住方向盘,喉结滚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大巴车拐下国道,驶向一条明显不是通往市区的岔路,车身的不寻常晃动和方向的改变立刻引起了部分乘客的注意。
“哎,师傅,这路不对吧?不是去市里吗?”一个坐在中间位置提着麻袋的大爷率先嚷了起来,透着北方口音。
这一声询问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车厢里其他乘客也纷纷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窗外。
司机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但他还是按照阎政屿事先的嘱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咳,老乡们别急,前面国道有一段在修路,封了,得从红旗镇这边绕一下,不远,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九十年代道路施工是常事。
大部分乘客听了都嘟囔着“真倒霉”,“又要绕远”之类的话,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重新靠回座椅。
然而,这个突如其来的绕路解释,却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那群人贩子的疑心。
那个抱着孩子的王娟猛地抬起头,与分散在车厢各处的同伙迅速交换了眼神,一个个暴露出明显的警觉和凶光。
“不对……”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额头上标着赵老四的瘦高个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阴鸷地死死盯住了方才和司机交流过的阎政屿,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则是悄悄摸向了腰后别着的东西。
另一个同伙李强则站起身,假装活动着身体,实际上却是朝着车头方向慢慢挪动,试图去控制住司机。
就在李强即将靠近驾驶座的瞬间,阎政屿猛地一个回身,左手精准格开对方偷偷击来的手臂,右肘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对方胸口。
“砰!”
李强闷哼一声,被这记沉重的肘击打得踉跄后退,被座椅绊倒在狭窄的走道里。
“妈的,是雷子!抄家伙!”坐在最后的赵老四见状,脸色剧变,他咆哮着从腰后抽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的三角刮刀。
其他几个同伙也纷纷亮出了匕首,短棍等凶器,凶相毕露地朝阎政屿扑来。
车厢内瞬间大乱,乘客们吓得尖叫起来,惊慌失措地向后退缩。
“师傅,锁死车门,照计划开!”阎政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同时侧身避开赵老四捅来的刮刀,顺势抓住其手腕,来了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赵老四沉重的身躯砸在车厢地板上,刮刀也脱手飞出。
但对方人数占优,另一名歹徒的棍子已经朝着阎政屿的头颅扫来,阎政屿急忙矮身,棍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奶奶的!跟这帮人贩子拼了!”
就在这紧张关头,之前询问路线的那位北方大爷竟怒吼一声,抄起自己的麻袋就朝一个持刀歹徒抡了过去。
这声怒吼和行动仿佛点燃了什么,另一个年轻小伙也趁机从后面抱住了那个挥棍歹徒的腰。
虽然大多数乘客仍惊恐躲避,但这突如其来的帮忙,瞬间分散了歹徒的注意力,为阎政屿创造了宝贵的时机。
他趁势一个扫堂腿,将那名被大爷缠住的歹徒放倒。
“呜哇——!!!”
被王娟紧紧抱在怀里的孩子或许是被这巨大的动静惊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