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将老太太安排在了市局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这家招待所有些年头了,白色的外墙斑驳,绿色的窗框漆皮也微微剥落,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略显陈旧的制服,表情淡漠地办理着入住手续。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打开门,是一间标准的单人间。
房间面积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铁架床,一张棕色的木制写字台,一个米黄色的老式衣柜,墙角还放着一个绿色的暖水瓶。
但这一切,对于从贫困山村出来的老太太来说,已经足够高级和整洁。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不敢乱摸乱碰,只是喃喃道:“真好,这地方真好……谢谢政府,谢谢同志……”
阎政屿帮她打好开水,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和明天的安排:“大娘,您今晚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们会安排您和强子见面。”
老太太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虽然有一些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但更多的是对明日见到儿子的期盼。
第二天上午,市看守所的会见室内,空气凝重而冰冷。
付国强被带了进来,他穿着统一的号服,胡子拉碴,神情憔悴,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就在这时,会见室另一侧的门开了,在程锦生的搀扶下,他那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母亲,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熟悉而又苍老了许多的身影。
他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妈?”
老太太在进门的那一刻,目光就牢牢锁在了儿子身上。
她挣脱程锦生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昏花的老眼努力地辨认着。
她十几年没见的儿子,当初还是一个俊俏的少年,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强子……我的儿啊……你的脸……”确认的瞬间,积压了许久的担忧,思念和委屈,如同那绝了堤的洪水一般,轰然爆发。
老太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付国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冰冷的面具,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妈,妈,你怎么来了……我对不起你,妈……我也对不起爸……”
老太太扑到付国强身前,干枯颤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和手臂,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
她的哭声悲痛欲绝:“娃啊,你咋成这样了,你到底做了啥啊,你跟妈说,你跟妈说啊,妈不信你会做坏事,你小时候那么懂事,那么听话……你是不是受了啥委屈?啊?”
付国强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泪水不断的汹涌而下。
他摇着头,泣不成声:“没有……妈,我没受委屈……是我……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我对不起您,让您操心了……儿子不孝……”
母子二人紧紧相拥,抱头痛哭,几乎要将这十几年的疏离,都在这一瞬间彻底的哭出来。
这泪水,洗刷着罪恶,也拷问着灵魂。
它连接着血脉亲情,也映照出命运的无常与人性的复杂。
探视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时间到了。”一旁看守人员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剪刀一般,猝然之间剪断了这坟悲恸的氛围。
付国强身体猛地一僵,拥抱着母亲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却又在下一秒,被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
“妈……”付国强哽咽着,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便被走上前来的干警示意离开。
“强子,我的儿啊,你再让妈看看你,让妈再看看……”老太太见状,再次扑上前,想要抓住儿子的手,却被身旁的程锦生给拦住了。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一步三回头地被带走,那扇厚重的铁门在她眼前一寸一寸的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老太太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倚靠在程锦生的身上失声痛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娃……把我娃还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精神恍惚的老太太被程锦生搀扶着,送到了等在接待室的阎政屿面前。
一见到阎政屿,老太太原本已经有些干涸的眼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同志,青天老爷!”她仰着布满泪痕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娃……我娃强子,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他……他会不会被……被枪毙啊?!会不会吃枪子儿啊?!!”
“枪毙”这两个字,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带着血淋淋的惊惶。
阎政屿感受着手上传来的颤抖,看着老太太那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心中有些沉重。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老太太剧烈颤抖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和稳定。
“大娘,您先别急,咱们坐下慢慢说。”他扶着几乎虚脱的老太太,慢慢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程锦生适时地递过来一杯温水。
阎政屿接过水杯,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老太太唇边:“您先喝口水,顺顺气。”
老太太机械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死死的锁在阎政屿脸上,等待着一个能决定她生死般的答案。
阎政屿知道,此刻任何的说辞都是残忍的,他只能尽量挑着一些不刺激老太太的话:“大娘,您听我说,首先枪毙,也就是死刑,是我们国家最重的刑罚,不会轻易判的。”
他顿了顿,给老太太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解释道:“付国强他……确实犯了罪,但是,判什么样的刑,法院要根据他犯罪的具体情况来定。”
阎政屿轻轻拍了拍老人依旧冰凉的手背,缓缓说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老老实实配合调查,认清自己的错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而您……”
阎政屿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恳切:“您也要保重好您自己的身体,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急坏了身子,您好好的,他在里面知道了,也能更安心地配合,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太太呆呆地听着,眼里的恐惧似乎随着阎政屿话语稍稍褪去了一些。
虽然担忧和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但至少,那仿佛立刻就要被押赴刑场的绝望感,被暂时延缓了。
老太太紧紧攥着阎政屿的手,像是攥着一根脆弱的浮木,喃喃道:“真的……真的不到那一步吗?他……他还能活……?”
阎政屿点了点头:“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审判。”
“好……好……”老太太终于松开了些许紧攥的手:“我等着他出来。”
安抚好老人,将她送回招待所后,阎政屿站在刑侦大队办公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
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仿佛随时都会坠下雨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厚重的手掌突兀却并不失力道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阎政屿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赵铁柱那张带着关切和些许担忧的方正脸膛。
“怎么了?”赵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顺着阎政屿刚才凝视的方向瞟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一个人搁这儿发呆,心里不痛快?还在想刚才那大娘的事儿?”
他知道阎政屿不抽烟,所以掏出烟盒,自顾自的叼上一支,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不得劲,看见老人家那样,谁心里能好受?咱们这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吧,你明明抓的是该抓的人,可看着他们家里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老老少少,心里头……唉……”
赵铁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粗犷的眉眼,继续道:“你是新人,刚开始办这种大案,有这种感触很正常,我刚干刑警那会儿也这样,总觉得法理之外,还有太多人情牵扯,剪不断,理还乱。”
阎政屿听着赵铁柱的话,轻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啊,柱子哥。”
他前世光荣的时候,年纪和赵铁柱差不多,经历了这么多案子,早就不会纠结这么多东西了。
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感慨而已。
阎政屿收敛了心神,缓缓的说道:“我们的工作,就是在这纷繁复杂的人性迷宫里,厘清真相,维护法律应有的公正。”
赵铁柱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阎政屿的后背,露出一个带着赞许的粗犷笑容:“行!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干,走,别在这儿悲春伤秋了,周队那边还等着咱们碰个头,案子还没完呢!”
“好,我们走。”
——
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比会见室的更加惨白刺眼,照在付国强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疲惫,每一分挣扎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与母亲相见时崩溃的泪水仿佛已经流干,此刻的付国强,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门开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进来的人不是之前的审讯员,而是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的眼神不像年轻的刑警那样锐利逼人,却更加的深邃,仿佛是一口古井,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周守谦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步履从容地走到审讯桌后坐下,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是静静看了付国强几秒钟,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奇异地不含太多攻击性。
“付国强,”周守谦开口了,声音平和:“你母亲,我们让你见过了,她很好,虽然有些伤心,但身体无碍,我们安排了人照顾。”
付国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抿的嘴唇松开一丝缝隙,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谢谢。”
“京都那边的调查组,已经传回了确切消息,”周守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档案袋:“1979年,永丰市青林县石匣沟村,确实有一个叫付国强的考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京都医学院,档案,录取记录,都对得上。”
“哦?”付国强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守谦,轻飘飘的问了:“是吗?”
周守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但是,当年九月,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你的身份证明,去京都医学院报到入学,并且在三年后顺利毕业,被分配到省第一医院工作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付建业的小儿子,付贵。”
“付建业和付贵的哥哥付喜都已经被抓了,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周守谦说完这些,又抛出了另外一件事情:“还有一年前,济安堂被查封的事情,我们也已经了解了情况。”
“付国强,你母亲你也见过了,该查的,我们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周守谦目光偏转,缓缓说道:“现在,你是不是该把你知道的,你经历过的,原原本本,都交代清楚了?”
“行啊,”付国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他淡淡的开口:“那就先说一下,我父亲的死因吧。”
“我记得,那是1979年的夏天,天气特别的热……”
他如同在讲故事般,将时间拉回了那个决定了付国强一生命运的午后。
那一天,付国强收到了来自京都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当时整个公社都轰动了。
自从高考恢复以来,村子里来下乡的知青们也好,还是原本就是村子里的学生们也罢,都在拼了命的学习,都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却没有一个考上的。
付国强是整个公社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去首都!
可是拿到通知书的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现实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学费,路费,生活费……那是一笔对付国强家来说,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付国强的母亲二话没说,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挣工分去了,她想着多挣几个工分,年底就能多分点红。
至于付国强的父亲付建军,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他前些年上山被野猪顶过,心脏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
付建军看儿子和媳妇的为难,就瞒着他们,去了大队长付建业家借钱。
他觉得儿子给他争了气,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付建业作为大队长,又是他的亲哥哥,于公于私,都应该帮这个忙。
付建军走到付建业家,敲了敲院门,又等了一会儿,可始终都没人来开,恰好那时院子大门虚掩着,付建军就直接走了进去。
他刚走到院子当间,就听见堂屋里头,付建业和他那个宝贝儿子付贵在说话。
付贵在不依不饶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嫉妒和不甘:“爹,我不管,我就要去上大学,那个付国强,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凭什么他能去京都见大世面?我哪点不如他?”
然后,便是付建业那把刻意压低了,却更显阴沉油腻的嗓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慌什么?毛手毛脚的,能成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