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国强搓着手,神色尴尬:“他之前是在咱们医院收治的,也做了手术,但是失败了。”
方学文眉头一拧,茶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就是你做失败的那个手术?”
他这个女婿说是院里头最年轻的心血管外科主任,但这里头的水分到底有多大,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那个手术虽然是付国强做失败的,但是手术失败的名号还是被他们安排在了一个年轻医生的头上。
付国强神情嗫喏的点了点头:“对,就是那起手术。”
方学文长叹了一声:“所以呢,手术本来就是有风险,治不好也很正常,他现在去那小破医馆,不就是找死吗?”
“问题就在这儿,”付国强的声音更低了:“那家济安堂不知天高地厚接诊也就罢了,他们还安排了一场手术,就在那简陋无比的手术室里,主刀的医生就是医馆的老板,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医生,听说是有点野路子。”
方学文嗤笑一声:“胡闹,这种条件做心脏手术?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青轻蔑:“等着吧,迟早出事,到时候看他们怎么收场。”
但是付国强的面色却更加的慌乱了:“爸……那个主刀医生……其实我认识。”
方学文眉眼转动,只觉得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下一秒就听见付国强继续说道:“今天早上,小雨的父亲还冲到我们医院的医务科,大闹了一场。”
方学文愣了一瞬:“手术刚失败的时候都没有闹,现在来闹什么?”
“他说……他说……”
方学文看着付国强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来气,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那个小医馆的主刀医生给小雨重新检查了身体,确定手术失败是因为我操作不当引起的,这是一起医疗事故,”付国强的双手搓在一起,满脸担忧:“小雨她爸要求我们退还手术费,说是不还的话,要去告我们。”
方学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不在乎那点手术费,他在乎的是名誉,是权威被挑战,是潜在的麻烦和不良影响。
这个事情如果闹大了,他这个帮忙隐瞒的人也讨不了什么好。
“真是个废物!”方学文一拍桌子,眼神凶狠的瞪着付国强:“你那台手术要是不出问题,现在哪来这么多的事儿?”
“爸,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付国强凑近一步,眼神闪烁着:“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家医馆想办法把小雨救过来了,或者哪怕只是稳定住病情……那家属会不会更觉得是我们医院无能?到时候,我们医院手术失败,医疗事故的名声传出去……”
这话像一根毒刺一般,精准地扎进了方学文身上那根最敏感神经。
他绝不允许任何可能损害医院和他个人声誉的事情发生。
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医生,也配挑战他的权威?
也配成为他光辉履历上的一个潜在污点?
怒火和一种被冒犯的傲慢,瞬间吞噬了理智和那微不足道的医者仁心。
“不知死活的东西,”方学文眼神冰冷,抓起桌上的电话:“既然他们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他们。”
他动用了他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权力,一个电话打去了相关部门,言辞激烈地举报济安堂非法行医,使用未经批准的医疗手段,医疗环境严重不达标,存在重大医疗安全隐患等问题。
并且隐晦地暗示,这家医馆的存在,已经对他所在的正规医院造成了严重的名誉侵害和业务干扰。
权力的机器一旦开动,效率高得惊人。
几乎是当天下午,小小的济安堂就被联合执法队围得水泄不通。
方学文和付国强当时就坐在街对面的轿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医生,被两个执法人员粗暴地从医馆里推搡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褂,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些许药渍。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愕,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混乱中,依然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贴上封条的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你们不能这样,里面还有病人,危重病人!”年轻医生挣扎着,嘶哑地喊道:“她的情况不稳定,不能移动,求求你们,至少让我先安排好病人……”
但没有人理会他,执法者只是按程序办事。
紧接着,方学文看到了女孩的父亲,那个不久前还在他医院里吵闹的汉子,抱着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瘦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被人从医馆里请了出来。
女孩闭着眼,呼吸微弱,小小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那汉子“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冰冷肮脏的街道上,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哀求着:“官老爷,领导,求求你们,行行好,不能封啊,封了我女儿就没活路了!”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拉扯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的裤腿。
“付医生是好人,是神医啊,他没收我们多少钱,他能救我女儿的命啊……”
那汉子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留下一连串斑驳的血迹和灰尘。
“我只求你们给付医生一个机会,让他救救我女儿,她还有救啊!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了……”
那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求声,穿透了车窗的隔音,一声一声的落在方学文的耳朵里。
可方学文只是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哭声真是聒噪。
方学文甚至觉得,正是这种愚昧无知的家属和胆大妄为的野医生,才扰乱了正常的医疗秩序。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医生,在看到女孩被强行带出,看到女孩父亲跪地哀求的那一刻,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停止了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街对面的这辆黑色轿车,他似乎直觉地感知到了,真正的决策者就在那里。
那一刻,那医生的眼神,冰冷,仇恨,倔强,像淬了毒的钉子,深深地钉入了方学文的脑海。
虽然当时方学文并未十分在意。
最终,医馆还是被贴上了冰冷的十字封条,至于那个女孩最后是死是活,方学文根本未曾关注过。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寒。
方学文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个付国强,和当时的那个医生,有着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指着付国强,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方学文想要说眼前这个人是假的,可他嘴唇乌紫,出现了严重的心肌缺血的症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付国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那点伪装的平和也渐渐收敛,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疏离。
他最后看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方学文,对旁边的公安点了点头,轻声说:“麻烦你们了,送他去医务室吧,我……回去了。”
方学文瘫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对面,周守谦目光冷寂,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屏息凝神。
在付国强主动提供的铁证面前,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很快的就消融瓦解了。
银行流水,秘密账本,经由方学文授意或默许的违规操作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让他根本无从狡辩。
方学文知道,自己完了。
多年经营的金字塔正在眼前轰然倒塌,但一种扭曲的,不甘心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把自己拖下水的付国强独善其身,哪怕要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于是,在交代完自己的主要罪行后,他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诚恳,对周守谦说道:“周队,我……我都认了,是我利欲熏心,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向组织坦白,这事关付国强的人品和真正的动机!”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周守谦的反应,见对方不动声色,他继续道:“一年前,城西有家叫济安堂的医馆被查封……”
方学文的声音带着激动和表演性的委屈,试图将水搅浑,将自己当年的滥用职权美化成不得已,将付国强的复仇扭曲成卑劣的陷害。
周守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作为一个刑警的直觉告诉他,方学文这番话固然是为了拖人下水,但其中提到的济安堂,小雨,心脏病女孩,这些关键词,很可能触及了此案最核心的动机。
“小雨?”周守谦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女孩的详细信息和她家庭的情况全部说清楚,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根据方学文提供的模糊信息和后续快速的户籍排查,周守谦很快锁定了目标。
他立刻派出了何斌带领三名同志,前往400公里外的那个位于两座大山夹缝中的偏僻村庄,因为考虑到罗小雨是一个女孩子,周守谦又特意安排了女警程锦生。
吉普车在崎岖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七八个小时,最终无法再前进,何斌一行人只能徒步走下最后一段陡峭的土坡。
村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贫穷和闭塞,黄土垒砌的房屋低矮破败,散落在山坳里,仿佛随时会被两旁倾轧而来的山体吞噬。
时值初冬,山风凛冽,吹动着枯黄的杂草,显得格外荒凉。
几经打听,他们终于找到了罗小雨的家,出乎意料,在这片破败中,罗小雨家的房子虽然同样老旧,是砖石结构,却明显更规整一些,屋顶的瓦片也相对齐全。
院墙垒得较高,院子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和村子里大部分的屋子相比,看起来要稍稍富裕那么一点。
开门的是一位满脸愁容,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是罗小雨的母亲。
她看到穿着制服的何斌一行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所取代。
“你们……找谁?”她的声音非常沙哑。
“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找罗小雨和她父亲了解一些情况。”程锦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们进了屋:“行,你们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协调的腥气。
几人走进来,率先看到的是靠墙的土炕上,正躺着一个瘦弱得几乎看不见被子隆起的女孩。
她正是罗小雨。
罗小雨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嘴唇上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像是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而在炕沿边上,正坐着一个男人,他应该就是罗小雨的父亲,那个村里曾经有名的杀猪匠,罗猛。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丝毫看不出半点昔日宰杀牲口的悍勇。
他约莫四十多岁,显得异常的苍老,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早已经被抽离出去,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几乎弯成了一个虾米,每一次那呼吸都异常艰难,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仿佛下一口气就可能接不上来了。
他看起来,比他病床上的女儿,更像一个命不久矣的重症患者。
这个家,充满了被病痛拖垮的绝望气息。
“罗大哥,您好,我们是市里来的公安,”程锦生蹲下身,尽量与佝偻着的罗猛平视:“我们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关于一年前,城里济安堂那位医生身上发生的事情。”
听到济安堂这个名字,原本眼神空洞的罗猛,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而炕上的罗小雨,睫毛也微微颤了颤,似乎是听到了什么。
罗猛缓慢地,极其困难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程锦生,他张了张嘴,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更重了:“你们……想要问什么?”
“付大夫……他是个好人。”
程锦生在问话,何斌则是习惯性的打量起了这个屋子。
很快的,他的目光就被墙角一个与这个家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给吸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