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按照招待所老板的指引,没有直接进村,而是绕过大半个村子来到了位于村尾,几乎紧挨着山脚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与村里那气派的别墅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混着草梗的泥土,屋顶覆盖着陈旧发黑的瓦片,几处甚至长了青苔。
院墙是用碎石勉强垒起来的,豁口处处,整个屋子缩在几棵老树的阴影下,显得又小又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晦暗。
院门虚掩着,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坑洼不平,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正撑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破木棍,一瘸一拐地在院子角落晾晒着一些萝卜干和芥菜。
她听到动静,有些费力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茫然和一丝警惕,看着这三个陌生的人。
赵铁柱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憨厚热情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许多:“大娘,您别忙活了,我们是强子在城里的朋友,他工作忙,托我们顺路来看看您,给您搭把手。”
他说着,就自然而然地接过老太太手里盛着干菜的簸箕,利索地帮她晾晒起来。
阎政屿和于泽默契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老太太愣住了,看着这几个手脚麻利的城里朋友,嘴唇哆嗦了几下,眼中的警惕慢慢化开,喃喃道:“是……是强子的朋友啊……他……他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她有些无措地招呼他们:“快,快屋里坐,外头凉……”
老太太说着话,就要把人往那昏暗的屋子里头引。
阎政屿温和地阻止了她:“大娘,不用麻烦,外面太阳好,我们就在院里坐坐,晒晒太阳,舒服。”
他顺手从墙边搬来几个小木墩,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老太太见状,便不再坚持,她颤巍巍地走进漆黑的屋里,摸索着端出几个粗瓷碗,碗边还有小小的豁口。
她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水,倒进碗里,递给他们:“家里没有茶叶,委屈同志们喝口白水吧。”
“这就很好了,谢谢大娘。” 三人连忙接过。
老太太看着他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又要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我去给你们煮几个鸡蛋,家里还有……”
“别别别,大娘,真不用,” 赵铁柱赶紧拦住她,语气诚恳:“我们刚刚吃过早饭,饱着呢,您快别忙活了,坐下歇歇,跟我们唠唠嗑就行。”
好说歹说,才终于劝住了执意要招待他们的老人。
四人就坐在院子里,秋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土屋带来的阴冷感。
阎政屿捧着那粗瓷碗,目光扫过这破败的院落,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带着关切:“大娘,强子经常跟我们提起您,说您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我们听着,都挺佩服您的。”
老太太听到这话,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用粗糙的手悄悄抹了抹眼角。
从老太太缓慢的叙述中,阎政屿一行人了解了付国强现在只有一个母亲的缘由。
那是很多年前了,生产大队还没解散,上山下乡正火热的时候,村子里的一个知青嘴馋了想要去吃肉,想着去山里猎点儿东西。
众人都没想到那知青竟然胆子大到偷了人家的野猪崽子,为了夺回孩子,好几头野猪横冲直撞的从山上冲了下来。
大家伙都拿着家伙时上去赶,但发了疯的野猪又岂能是一般人力能够抵抗得了的,好几个人都因此而受了伤,付国强的父亲更是被那野猪的獠牙顶到了胸口。
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那惨烈的一幕就在眼前:“当时看着外面的伤不重,可没两天我那老头子就开始叫唤着胸疼,还吐血了。”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沉重:“我们就把老头子送到了卫生所去,那大夫说,是心肺功能受损了……”
“那得好好治啊。” 于泽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话。
“治?” 老太太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她摇了摇头:“哪来的钱治啊……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爹倒下了,就剩我一个劳动力,挣的工分能糊口就不错了……”
“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去医院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浓浓的无力感。
“后来呢?” 阎政屿轻声问。
“后来……就只能拖着呗,我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照顾他,还得拉扯着强子……”
老太太看了一眼破败的屋子,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强子那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地里的活都抢着干,读书也特别用功……
“煤油灯下,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夜……他说,他一定要考上医学院,学好了本事,回来……回来亲自给他爹动手术,把他爹的病给治好……”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彻底哽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陈旧的衣服上。
她扯着袖子用力的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汹涌而出的泪水,肩膀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第28章
看着老太太因为极度的伤悲而浑身颤抖不止, 泪水纵横的模样,阎政屿的心中也有些恻然。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干净的纸巾,没有立刻递过去, 而是直接动手抽出了一张, 动作极其轻柔的替老人擦拭掉了脸上那肆意流淌的泪水。
老人粗糙的, 布满岁月沟壑的皮肤在纸巾下微微颤动着。
“大娘, 您别哭, 不着急……”阎政屿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旁边的赵铁柱也有些慌神,这位面对悍匪都敢直接硬碰硬的汉子,偏偏面对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连忙端起旁边那个粗瓷碗, 递到老太太面前,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软:“大娘, 您喝口水,顺顺气,缓一缓, 缓一缓再说。”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接过碗, 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碗沿, 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眼泪滴进碗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就那样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发酸。
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陪伴着, 任由秋日的阳光洒在彼此的身上, 时间在悲伤的沉默中缓缓流淌。
过了好一阵子,老太太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沉重的抽噎。
她用阎政屿给的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又喝了一大口水,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下来。
老太太抬起红肿的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斑驳的土墙,仿佛在凝视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后来……”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后来,我儿……他争气啊……他真的考上了……是京都的医学院,最好的那种……”
说到儿子考上大学,她浑浊的眼里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但紧接着又被更深的阴霾所笼罩住了。
“可是……家里哪有钱给他上学啊……”老太太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那时候,大队还没散,他大伯……就是现在的村支书付建业,是他爹的亲哥哥……我们想着,亲兄弟,总不能不帮一把吧?强子大学要是念出来,村子里也能落得一个好啊。”
老太太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变得极其的复杂,甚至还带着一丝埋怨:“他爹……就硬着头皮,去他大伯家借钱了……”
“那天晚上,他爹很晚才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借到钱没,他说……借到了。”
老太太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可我……我没看见钱啊,他爹说,大队长……就是他大伯,说这钱要走个账,不能直接给,等娃开学的时候,再给娃交学费……”
“那强子知道这事吗?” 阎政屿轻声问了一句。
“他知道他爹去借钱了,他爹跟他说,钱借到了,但可能……不太够。”
老太太回忆着:“我儿懂事,他就说……他说趁着离开学还有段时间,他要去市里打工,自己挣点生活费,不能全指望着家里借债……我……我当时虽然舍不得,但想着孩子有志气,也能减轻点负担,就……就同意了……”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可我哪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啊!”
这句话,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积压了十几年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更糟心的是……”老太太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他爹从借完钱回来那天起,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吃了赤脚医生给的药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后来送到公社卫生院,大夫一看,就直摇头,说……说除非立刻送到市里的大医院,马上动手术,否则……否则就救不活了……”
“动手术……那得要多少钱啊……” 她喃喃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我们连娃的学费都凑不齐,哪里还拿得出救命的钱啊……他爹……他爹自己也知道,他拉着我的手说,不治了……回家……我们……我们就只能把他抬回了家……”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回到家,他爹就躺在床上,一天不如一天……那段时间,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拖着大队长,求他给我儿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把我能想到的地儿都写了……可是……信都石沉大海了啊!我儿……他没回来……连一封信……一封信都没有寄回来过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阎政屿赶紧又递上一张纸巾,赵铁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他爹……撑了不到两个月,人就……就没了……”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充满了死寂:“临死前,他爹拉着我的手,气都喘不匀了,还说让我别怨娃……娃……娃肯定是有……有苦衷的……让我别恨他……’”
说完这最后一句,老太太仿佛被抽干了浑身上下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了小木墩上,只剩下无声的流泪。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满是泪痕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
院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风吹过老树叶子的沙沙声。
阎政屿的眉头紧紧锁着,脑海当中将老太太破碎的叙述拼接在了一起。
首先,考上大学的是这个家庭贫穷的真正的付国强。
入职了省医院成为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的那个付国强,其实是顶着付国强名字的付贵。
付国强的父亲曾经为了他的学费,去了当时的大队长付建业的家里借钱,借钱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从而导致付国强的父亲回来后一病不起,直到最后撒手人寰。
付国强因为学费不够,提前离家去市里打工,自此失踪。
这十几年,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还是如同当年一样的走上了学医的道路,除了一些手术无法胜任以外,他的医学知识并不差。
根据付国强父亲的临终遗言,他应该是知道付国强离开的原因的,甚至可以说……
这父子两人心里头都明白,顶替大学名额的事情。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最初的源头。
和当时掌握着权力和资源的大队长付建业,脱不开半点关系。
于泽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他压低声音,用尽量不刺激到老太太的语气求证:“大娘,您的意思是……强子他爹,是去付建业家里借完钱之后,身体才突然垮掉的,而且,您始终没亲眼见到那笔学费,对吗?”
老太太茫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沉浸在丧夫失子的巨大悲痛和漫长的困惑之中。
阎政屿蹲下身,轻轻握住老太太冰凉粗糙的手:“大娘,您放心,我们会把这些事情给强子带到,让他尽早回来看看您。”
老太太抬起泪眼,定定的瞧着阎政屿,半晌之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三人又安抚了老太太一阵,以付国强朋友的名义留下了一些钱,这才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这座破败的,承载了太多悲剧的院落。
离得远了,确定老太太已经听不见,赵铁柱终于忍不住开始怒骂出声:“我看那个付建业有大问题,亲弟弟借钱以后人没了,侄子也跟着失踪了,他现在倒好,家里盖了栋那么大的楼,这里头没有鬼才怪呢。”
于泽的面色也有些凝重:“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去上大学的是付贵,那么付国强所谓的出去打工,以及后来的彻底失踪,就完全可以解释的通了,他很可能是在绝望和被欺骗的情况下,走上了另一条路……”
赵铁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拳头捏的嘎吱作响,转身就朝着那栋精致的小楼走去:“咱们现在就去付建业家好好问问,我倒想要看看他到底能编出什么花来。”
“柱子哥,冷静点,” 阎政屿眼疾手快,一把将赵铁柱给拽了回来:“现在去问,他是不会承认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赵铁柱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怒气难平,但他也知道阎政屿说得在理,缓了一会儿后,愤愤不平的问了句:“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 阎政屿轻哼一声,目光投向村中那栋最气派的楼的方向:“当然不会算了,但现在,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他松开赵铁柱,缓缓解释:“咱们先回招待所,整理一下思路和现有线索,然后去镇上的派出所。”
招待所里,阎政屿拿出笔记本,将所有的线索一一罗列了出来,线索之间的关联也愈发的清晰了。
于泽和赵铁柱凑在一旁,补充了一些观察到的细节。
简单收拾后,他们立即动身,赶往了所在的青林镇派出所,出示证件,表明市局刑侦支队的身份后,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非常重视,立刻提供了支持和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