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蒋佩佩又克死了一个。”
“这女人真是扫把星转世啊。”
“灾星!把她赶出去!不能再让她留在我们村子里了,她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克死的……”
第105章
冯老五的灵堂设在了堂屋的正中央, 一口薄棺材,两盏长明灯,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蒋佩佩跪在棺材前, 眼睛干涩的发疼, 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真是作孽哦, 冯老五多结实的一个人……”
“谁说不是呢, 克完一个又一个……”
“小声点, 人还在这呢,别让她听见,把你也克了。”
一句句的话语,仿佛钝刀子一般,一下一下的割着蒋佩佩早已经麻木的神经。
她忍不住在心里面想, 也许村民们说的是对的, 她的爹娘死了, 姑妈死了,小叔瘸了,左大强死了, 冯老五也死了, 好像只要和她扯上了关系的人, 最后都会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蒋佩佩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是个煞星吧,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
“佩佩,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蒋佩佩的耳边响起,是冯家的一位远房长辈,蒋佩佩要喊一声唐叔公:“事儿办完了,你也……节哀顺变, 老五虽然走了, 但日子还得过啊。”
她的眼珠子缓缓的转向了说话的人, 动作滞涩的像生锈的机器似的。
可蒋佩佩张了张嘴,只除了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以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没过一会,她又把头转了过去,整个人都像是一尊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似的。
堂叔公等了又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屋子里帮忙的人陆陆续续的离开,最后只剩下她和四个孩子。
左人秋一直站在堂屋的门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蒋佩佩。
她已经十二岁了,身量抽条了起来,但整个人却瘦得厉害,她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经不合身的衣服,袖子裤子全部都短了一大截。
冯衬兵和冯衬金这一对双胞胎兄弟,往日里仗着蒋佩佩无原则的偏袒,在左家姐弟面前颇有几分小主人的颐指气使,此刻却像是两只被骤雨打懵的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即使他们再不懂事,也模模糊糊的知道,家里那个总是无条件拥护着他们的后妈,再也不管他们了。
左人焰试探着喊了一声:“妈,我害怕……”
可蒋佩佩却毫无反应,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的荒原,和无休无止的诅咒。
左人秋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她咬了咬牙,走到了蒋佩佩的身边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人都走了,你……起来吧,地上凉。”
可蒋佩佩的目光却始终未曾聚焦。
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处在这种半游离的状态。
她照常的吃饭睡觉,可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绳子牵引着完成似的,整个人迟缓又空洞。
渐渐的,村子里开始传,蒋佩佩疯掉了。
冯老五头七那天,左人秋早早的就起了床,想着得去把家里的地给翻一翻,可是她刚推开门,就看见一行人踏着晨霜气势汹汹的朝她家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冯老五的大哥冯老大,他常年劳作,整个人长的很是强壮,他此时板着一张脸,显得格外的吓人。
他的身后跟着冯老二,冯老三,冯老四,以及几个旁系的堂兄弟,全部都是冯家能说得上话的男丁。
左人秋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挡在了院门口。
“秋丫头,起得早啊,”冯老大在几步之外站定,声音洪亮,却没什么温度:“你妈呢?”
左人秋抿了抿嘴唇:“在屋里。”
“嗯。”冯老大点了点头,带着人就要往里走。
“大伯,”左人秋没有让开路,瘦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冯老二性子急,直接推了左人秋一把:“我们找你妈说点事,小孩子家家的别挡道。”
左人秋的指甲狠狠的掐进了掌心,她鼓足了勇气:“我妈……我妈身子不舒服,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告诉我。”
冯老三嗤笑了一声:“告诉你?你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这是老冯家的大事,跟你个外姓丫头没关系,赶紧让开!”
“我不让!”左人秋猛的抬高了声音,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着:“这是我家,你们这么多人,到底想干什么?”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左人焰和双胞胎都跑了出来,他们看到眼前这阵仗,被吓得连连缩在了左人秋的身后。
蒋佩佩却始终没出来,最后还是左人秋硬把人给拽出来了,但她的眼神却是涣散的,仿佛眼前这群明显来意不善的男人们,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冯老大看见蒋佩佩,毫不客气的说道:“老五家的,你出来了正好,咱们今天来,是想要商量一下老五留下的房子和地的事。”
蒋佩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焦点,也没有回应。
冯老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老五走的突然,没留下什么话,但规矩你是懂的,这房子是当年老五的爹娘帮着盖的,这地也是老五从爹娘那里分来的,是老冯家的根,你一个外姓嫁进来的媳妇,老五在的时候你住着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五不在了……”
左人秋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全都冲到了头顶,她尖声叫喊了起来:“你们胡说八道!盖这房子的钱用的是我姥姥姥爷的赔偿款,是我妈的,跟你们冯家有什么关系?”
冯老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娘嫁到了冯家,就是冯家的人,她带来的东西自然也是冯家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我有地契。”左人秋转身就往屋子里头冲,很快又冲了出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得纸。
她把那张纸打开,举到了冯老大的面前:“你看,白纸黑字写着我妈的名字,县里盖过章的。”
冯老大只看了一眼,旁边的冯老四就直接伸手将地契给夺了过去。
左人秋扑上去想抢:“还给我!”
可冯老四身高力大,轻而易举的就推开了她。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地契?什么地契?”
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的裂响,那张承载着左人秋全部希望的纸,就被他直接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左人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被撕碎的纸张上,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左人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冯衬兵和冯衬金也被吓得脸色发白,紧紧的靠在一起。
冯老四把碎纸随手扔在了地上,还碾了一脚,轻飘飘的说:“现在没了。”
左人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又破碎,带着熊熊的怒火:“你们……你们是强盗!”
她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小狼,红着眼睛,朝着冯老四狠狠的撞了过去。
冯老四一时之间没有防备,被她撞的一个趔趄,顿时恼羞成怒了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左人秋的脸上。
左人秋被打得偏过了头去,脸颊迅速的红肿了起来,嘴角甚至还渗出了一丝血迹。
可她没有哭,只是慢慢的转回头,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冯老四。
“姐姐……”左人焰哭喊着要扑过来,被冯老三一把拎住衣领提溜到了一边。
冯老二在旁边呵斥道:“反了你了,还敢跟长辈动手。”
院子里面顿时一片混乱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蒋佩佩,依然安静地站在堂屋的门口。
就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掠夺,欺凌,绝望,都与她毫无关系。
冯老大似乎也觉到场面有些难看了,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老五家的,你也看到了,这房子和地都是老冯家的根基,不可能让你一个外姓妇人占着,还带着……这么两个拖油瓶。”
他扫了一眼左家姐弟,眼神轻蔑至极:“我们老冯家仁义,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我们给你一天时间,收拾好你们的东西搬出去,明天这个时候,我们来收房子。”
第二天上午,冯家人直接把他们的东西给扔了出来,被褥,衣服,还有锅碗瓢盆,全部都散落了一地。
“妈,”左人秋跪在蒋佩佩面前,声嘶力竭的吼着:“你说句话啊!这是我们的家!”
可蒋佩佩却如同是一个死人。
左人秋放弃了和她说话,开始指挥着三个弟弟:“把东西都背上。”
一家五口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帮助他们,都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
最后,一群人走到了村尾,来到了山脚下的荒地前,秋日里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姐,我好冷。”左人焰小声的说。
左人秋把包袱放下,跑进了山林里:“等着。”
一个小时以后,她拖着一捆枯树枝回来了。
接下来,她指挥着三个弟弟,用这些枯枝勉强的搭起了一个茅草屋,虽然四面都在漏风,但至少还有个顶。
茅草屋的内部空间狭小又低矮,五个人挤进去,几乎都有些转不开身,左人秋在地上铺了一些草,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破棉絮盖了上去,就做成了他们的床。
“妈,你睡里面。”左人秋让蒋佩佩躺在了最靠里的位置,然后让左人焰挨着蒋佩佩,双胞胎睡在了另一边。
她自己则是坐在了门口,靠着树枝,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么枯坐下去,早晚都得饿死,左人秋便开始想办法。
她先是去了村里的几户人家,想要讨点吃的,说是以后会还,可村子里的大多数村民见了她,都仿佛见了煞神似的,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就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就算是心善的村民,也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塞给她几个馒头。
靠着从村民们那里讨来的一些粮食,左人秋掺着挖来的野菜,煮上一锅稀薄的糊糊,五个人分着吃。
蒋佩佩依旧沉默着,给她吃的她就吃,不给她,她也不会主动要,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望着某个虚无的点。
天热的时候也还好,茅草屋还能遮风避雨,可等到冬天的时候,就完全不能住人了。
但幸好左人秋嘴甜,和山上的一个猎户搭上了一些话。
猎户姓胡,一个人独居,脾气也很古怪,不太好相处。
左人秋帮着胡猎户缝缝补补,洗洗衣服,做个饭啥的,胡猎户就帮他们砍了一些木头,赶在下雪之前,在山脚下搭了个木头房子。
教他们怎么设陷阱,抓兔子,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怎么生火不被烟呛。
胡猎户话不多,但人还挺好的,偶尔的时候,胡猎户还会分给左人秋一些肉,甚至有时会教她辨认山里的草药,告诉她哪些蘑菇能吃,怎么做陷阱更有效,左人秋也学得很认真。
很快的,就有村里人发现了左人秋和胡猎户的来往。
“胡猎户,你可长点心吧,”有村民在胡猎户下山换东西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那家人……沾不得哦,蒋佩佩那命,啧啧,你就不怕吗?”
胡猎户正在整理背篓里的皮子呢,他头也不抬的说:“我怕啥啊?我又没娶蒋佩佩,也没跟她结婚,我就是看着几个娃可怜,饭都吃不上,帮一把而已,咋了,这也有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