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队长的眉毛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对于这个小姑娘的气势有些意外:“是,小姐。”
他挥了挥手,其他的几个保镖再无任何顾忌,两人一组,直接架起还在试图哭闹的向家三口,像拖死狗一样的拖走了。
向老太的哭嚎声,向老头的叫骂声,向天美的尖叫声,不断的在人的耳边回荡。
白佳潼和白菁菁站在门廊下,目送着那三个身影在保镖的挟持下,越来越远,最终彻底的消失在绿树掩映的道路拐角。
白佳潼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妈,”白菁菁将脑袋靠在了白佳潼的肩膀上,轻声问:“他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白佳潼沉默了片刻:“但是已经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他们的一切,都跟我们无关了。”
她紧了紧搂着女儿的手臂,转过身,走进了灯火明亮的别墅里。
“砰。”
一声轻响,厚重的大门在她们的身后关上,将过去所有的混乱,不堪,全部都隔绝在了外面。
被赶出别墅以后,向家三口人无处可去,最终只能一路乞讨着返回了家乡。
等到终于回来的时候,向老太头发已经全白了,乱糟糟的堆在头上,脸上刻满了皱纹,皱纹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污垢。
她的眼神呆滞,只偶尔间或一轮,她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肮脏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破烂的家当和半个没吃完的硬馍。
向老头佝偻着背,脸颊深陷,原本在京都养出的那点虚胖早已消失殆尽,露出了被风霜刻画的嶙峋的骨架。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向天美也早就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昂贵的化妆品掩盖下的真实肤色暴露了出来,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
他们原本以为乞讨的日子已经足够痛苦,等回到故乡以后才发现,那些流言蜚语更是能杀人。
一个眼尖的老汉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用烟杆指了指低着头走在一起的三个人,不确定的问旁边的人:“哎,那是不是……老向头?还有他婆娘和丫头?”
另一个老汉伸着脖子仔细瞧了瞧,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嘿,还真是,不是说被他那个在京都发了大财的儿子接去享清福了吗?穿金戴银,住大楼房的呢,咋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乡间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好奇的,嘲弄的,鄙夷的,看热闹的……
像无数根细针似的,扎在向家三人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向老太的头垂的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向老头脸上腾的升起了一股病态的红晕,他弯下腰,咳的撕心裂肺。
向天美别过了脸,手指死死的掐进了掌心。
“哟,这不是向叔和向婶嘛?还有天美妹子?”一个老太太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在向天美的身上刮过:“这是……从京都那大地方荣归故里啦?哎呦,看着可……可真是朴素啊……”
这个老太太以前托媒婆上门给自家儿子议过亲,但向天美嫌人家穷,没瞧得上。
老太太脸笑意的说着:“怎么没见你们家天顺大老板送你们回来啊?也没开那小轿车了?这大包小包的……哦,就一个破袋子啊?”
她的话,狠狠的刺激着向天美。
向天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关……关你什么事?”
“哎呦,瞧你这说的,咱们都乡里乡亲的,关心一下嘛,”老太太的更加灿烂了:“不是都说天顺在京都当了大老板,钱多得用卡车拉吗?咋能让爹妈和妹子受这罪呢?该不会是……嘿嘿,听说外头现在抓得严,有些买卖可不好做咯……”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我就说嘛,那钱来得不干净……”
“看看那样子,比几年前走的时候还惨。”
“享福?怕不是惹了祸,让人赶回来了吧?”
“活该,当年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
向老太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次倒不是表演了,而是真正崩溃的,充满了绝望的哭泣声。
向老头猛的拉起了她和向天美,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那个破房子里。
可这个老屋他们离开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没有办法住人了。
土坯垒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了里面荒草丛生的院子。
三间低矮的瓦房静静地立在那里,房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窗户纸也是破烂不堪,在暮色中,仿佛是一张咧开嘴,正在无声的嘲讽着他们。
这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张唯一能睡的破床上,盖着从垃圾堆里面捡来的满是恶臭的旧毯子,勉强度过了一夜。
活下去,成了唯一,也是最艰难的目标。
向老头翻出了角落里生锈的锄头和镰刀,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去了自家那几亩早已荒弃多年的地里。
地在向阳的山坡上,曾经也是能长出庄稼的好地,但已经荒了快十年了,没有人打理,野草长得比人还要高,土地因为长期的干旱和板结,硬得像石头一样。
向老头举起锄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刨了下去。
锄头的刃口崩起了几点火星,只在板结的土块上留下一个白点,锄柄却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酸软。
向老头喘着粗气,不信邪的又刨了几下,可当年那个能轻松犁地,挑起百斤担子的壮年农民,经过近十年在京都的养尊处优,早已经被酒肉和懒惰淘空了身子,只剩下了一把松松垮垮的老骨头。
向老太尝试着用镰刀去割那些坚韧的野草,可没几下就累的气喘吁吁的,手上还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她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回想起了京都别墅里那些不用动手就能得到的美食和华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嚎哭了起来。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收了我们去算了。”
向天美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荒草和坚硬的土地,只觉得一种彻底的无力和厌恶涌上了心头。
她不是回来当农妇的,她应该是穿着名牌,开着好车,被人伺候的城里小姐,凭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罪?
就算是乞讨,都比下苦力好得多。
向天美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我不干了,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绝望和折磨。
向老头有些不死心,每天天不亮就去刨地,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变成厚茧,腰疼得直不起来,咳嗽的更加厉害了,有的时候,咳出的痰里都还带着血丝。
可开垦出来的地,不过巴掌大几块,种子撒下去,长出来的苗也是稀稀拉拉,黄蔫蔫的。
向老太除了哭,就是拖着衰老的身体,去山坡上挖点勉强能吃的野菜,或者厚着脸皮去村里讨要一点陈粮剩饭。
每一次出门,都要承受更多的指指点点和冷嘲热讽。
“哟,向婶,又去挖野菜啊?京都的大鱼大肉吃腻了,换换口味?”
“老向头还下地呢?你能行吗?别累死在田埂上了哦。”
“听说他家天顺是贩毒被抓的,都已经枪毙了,钱全没收了,啧啧啧……”
这些难听的话语,成为了一日三餐,必须要经历的东西,苦涩难咽,却又无法摆脱。
向天美在实在承受不住之后,偷了家里面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个人跑了。
这个家,仿佛是一艘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似的,船上的人除了互相怨怼和消耗掉所剩无几的生气以外,没有了任何的办法。
就这么坚持了一段时间,向天齐被送回来了。
他身上的毒瘾已经戒了,整个人仿佛是脱了一层皮似的,几乎都快没有一个人样了。
“爸,妈,我回来了。”向天齐的声音沙哑干涩,然后目光直接扫视着屋内:“家里……还有钱吗?”
向老太看到儿子以后,根本没听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抱着他哭:“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向老头则是警惕的看着这个小儿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钱?哪还有钱啊?饭都快吃不上了。”
向天齐一把推开了向老太,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少糊弄我,我哥以前那么有钱,就没偷偷给你们留点什么?首饰呢?值钱的东西呢?”
“没了,全没了,”向老太尖声叫道:“都被白佳潼那个贱人抢走了,我们差点死在外面,现在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向天齐的眼神彻底的阴沉了下来。
他根本不信老两口说的话,直接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把本就家徒四壁的老屋掀得更加的狼藉了。
“真的没有了,天齐,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向老太哭着阻拦,却直接被他一把推倒在了地上。
什么也没找到的向天齐,变得更加的暴躁易怒了,他一把抓住了向老头的衣领:“钱呢?给我钱!”
向老头老泪纵横:“我……我去哪里弄钱啊?”
“我不管,你去借,去偷,去抢!”向天齐嘶吼着,将向老头狠狠的推在了地上,直接对着他拳打脚踢。
从此,这个家坠入了真正的地狱。
向天齐彻底的成了一个寄生虫。
他一点活也不干,整天在村里游荡,偷鸡摸狗,钱花光了,就回来向老两口索要。
不给钱的话,轻则咒骂摔打,重则拳脚相加。
向老头的身上多了不少青紫的痕迹,向老太也经常鼻青脸肿。
向天齐稍有不顺,就在那里骂骂咧咧:“老不死的,要不是你们没本事,我哥会去干那个吗?我会变成这样吗?都是你们欠我的!”
向老太整日里以泪洗面,向老头咳得更凶了,他看着癫狂的小儿子,眼神里一片死灰。
这个曾经因为儿子发财而趾高气扬的家庭,如今成为了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笑话和毒瘤。
老两口白天要经历繁重的劳作,晚上回去以后还要随时面对向天齐的暴力。
日子过得怨声载道,鸡飞狗跳,没有一刻的安宁。
直到有一天,当地的公安喊他们老两口去认领尸体。
却原来,他们的小儿子向天齐在和别人打架的时候,直接被打死了。
停尸房的水泥台上,向天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着,他的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和泥,眼睛半睁着,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老两口只是沉默着,用板车把向天齐给运了回去。
没有请人,也没有弄仪式,老两口就只是在祖坟的旁边,随便挖了个坑,把人给埋了进去。
从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哭,他们的眼泪,似乎早在这些日子的折磨当中耗尽了。
做完这一切,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回了老屋。
向老头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摸出早已空了的烟袋,放在嘴里干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