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将他这一连串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原有的猜测也更加肯定了一些。
他不再理会魏志强的辩解, 转头对一旁的赵铁柱沉声道:“柱子哥,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魏家搜一搜。”
顿了一下, 阎政屿又开口:“把在庞有财家老宅那边搜查的弟兄们也叫过来吧,重点排查排查这里。”
赵铁柱脸上掠过一丝困惑, 他凑近阎政屿,压低声音问:“怎么突然决定搜魏家?有什么新发现?”
“魏志强的反应有问题,”阎政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三间看似平静的泥瓦房,回答道:“魏志伟……很有可能根本就没离开过魏家。”
赵铁柱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直勾勾的盯着阎政屿,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没有。
阎政屿的神情无比的认真。
赵铁柱张了张嘴,喉结剧烈的滚动了好几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变了调的声音:“你真的觉得……在魏家……?”
这话问出来,赵铁柱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尾音带着股难以置信的颤抖。
可阎政屿的判断究竟有多准,他是深刻体会过的,若是消失八年的魏志伟,就被埋在魏家……
一阵寒意猝然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让赵铁柱的脊背阵阵发凉。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三间低矮的泥瓦房,在下午橘黄色的光线下,那房子的轮廓此刻在他的眼里竟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赵铁柱的脑海不受控制的闪过魏志强刚才那欲盖弥彰的阻拦神态,心里又猛地一沉。
他咽了咽唾沫,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嘴唇有些发干。
如果尸体真的在里面,能藏在哪儿呢?
地底?墙内?灶膛,还是……?
一个个设想在脑海当中浮现,让赵铁柱的头皮阵阵发麻。
倘若结局真是如此,那魏家老两口的这八年来……
赵铁柱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用力的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
无论情况究竟如何,他们总归要把魏志伟的尸体给找到。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将挂在胸前的哨子含进嘴里,用力地吹响。
尖锐急促的哨音瞬间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正在村内巷道,周边田地以及后山树林里仔细搜寻的公安们,闻声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纷纷从不同方向朝着赵铁柱所在的位置快速集结。
“这……这是咋了?”
魏母心头一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女警袁佳慧的胳膊,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急切:“姑娘,这……这是咋回事?怎么……怎么突然都要回去了?是不找我家的小伟了吗?”
八年来杳无音信,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小儿子魏志伟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极大。
但那个孩子最是恋家,小时候就算闹脾气离家出走,也顶多是在村头的草垛子后面或者邻居家的屋后躲着,哭累了,就眼巴巴地等着爹娘去找他,哄他回家。
一想到小儿子可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被埋在某个冰冷黑暗的地方,魏母的眼圈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是想着,就算人真的没了……也得把他找回来。”
八年,他该有多害怕,多冷啊。
魏母抬起浑浊的泪眼,看向暮色渐沉的远山,仿佛能看见那个调皮却又胆小的少年,正无助地蜷缩在某个冰冷的角落。
“我得给他立个坟,让他有个家,逢年过节的也能给他烧点纸钱,送点他最爱吃的芝麻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此刻搜寻的暂停,让她恐惧是不是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袁佳慧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颤抖,看着魏母那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容,心头一酸。
她轻轻握住魏母冰凉的手,放缓了声音,语气温柔却坚定:“大娘,您别急,别自己吓自己,柱子哥他们不会放弃搜查的,很可能是有了新的更重要的发现,需要集中力量。”
“他娘……”一直沉默的跟在两人身后的魏父,此时忽然开了口。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此刻更显得手足无措。
他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搓着,沾满了泥土的解放鞋也不安地挪动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公安同志……肯定有他们的安排。”
魏父说是这么说,可那双常年劳作,布满厚茧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望向山下集结的人群,眼神浑浊而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对,”袁佳慧重重的点了点头,她伸手指向山脚下的村庄:“估计是调查有了新的进展,需要大家都过去,咱们也过去看看,好不好?您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对不会放弃寻找的。”
“好,我相信政府。”魏父默默低下头,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狠狠抹了把脸。
这个不善言辞的汉子,把所有的悲痛都咽进了肚子里,只是那佝偻的脊背,此刻弯得更厉害了。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低声喃喃:“找回来……得找回来……娃怕黑……”
袁佳慧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魏母,小心的避开地上的土块,一边慢慢往山下走,一边继续温言道:“志伟是您的儿子,您了解他,您再仔细回想回想,志伟他以前还特别喜欢去村里哪些地方?”
“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宝贝,经常摆弄的东西?任何一点细节,都可能帮上忙。”
袁佳慧试图用提问来分散魏母的注意力,同时也希望能挖掘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魏母被问得怔了一下,浑浊的泪水还挂在眼角。
她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嘴唇哆嗦着:“宝贝东西?那孩子……小时候就喜欢捡些石头子儿,玻璃片,当个宝似的藏起来……后来大了,好像就……对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抓住袁佳慧的手紧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亮光,随即又被更大的悲伤淹没:“有个小木盒子!是他自己用木头边角料钉的,歪歪扭扭的,宝贝得什么似的,谁也不让碰,就放在他枕头底下……”
即使时隔多年,提起儿子的喜好,魏母还是如数家珍:“那里面,装的都是他觉得最好的东西,有他第一次学切菜时,老厨头夸他刀工好,他偷偷留下来的萝卜花……还有,还有他第一次领到工钱,给我和他爹买糖吃,剩下的糖纸他也都收着……”
说到这里,魏母的眼泪又决堤而出,她哽咽着:“那孩子……那孩子心思细,重感情……可那盒子,他走之后,我也找过,可却找不见了……连带着他几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我们当时还以为,是他自己收拾带走了……”
一旁的魏父听着,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袁佳慧将这些细节默默记在心里,尤其是那个不见了的木盒子。
她柔声安慰着,继续搀扶着老两口往山下走。
此时,山下魏家院子外,公安们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你……你们要干什么?”魏志强慌了神,声音开始发抖。
赵铁柱根本没理会魏志强,他站在队伍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两人一组,从堂屋开始,墙角,地面,灶台,任何可疑的痕迹和声响都不能放过。”
“重点是检查地面有无新土,墙壁有无夹层,院子里的鸡圈,猪圈,也要着重重翻查。”他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魏家的三间泥瓦房。
搜查工作立刻展开,两名公安拿着橡胶锤,开始仔细敲击房屋的外墙和内部隔断,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音。
另一些人则动手挪开屋角的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松软。
魏志强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试图再次阻拦:“你们这是干什么?凭什么挖我家院子?!”
他冲到一个正要检查鸡圈的年轻公安面前,张开双臂,情绪激动地阻拦:“你吓到我们家的鸡了,这些鸡都是要下蛋的,一个鸡蛋要卖两毛钱呢!鸡要是被你们吓得不生蛋了,这损失你们赔吗?!”
魏志强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难以掩饰的恐慌。
阎政屿始终观察着魏志强的一举一动,见他情绪如此激动,心中的猜测便又肯定了几分。
赵铁柱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了魏志强试图阻挡公安的手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魏志强,如果你弟弟真的不在你家,你清者自清,到底在怕什么?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再继续无理取闹,妨碍公务,我就只能按规矩办事,请你回局里好好配合调查了。”
魏志强的手臂被赵铁柱攥得生疼,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他喘着粗气,目光与赵铁柱沉稳而锐利的眼神一碰,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躲开,嘴上却仍强硬地辩解:“我……我能怕什么?我只是不想你们把我家搞得一团糟,我弟弟志伟都失踪八年了,要是在家里,早就被发现了,你们这纯属是浪费时间。”
“是不是浪费时间,查过才知道,”阎政屿冷静地接话,目光落在魏志强紧绷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既然你坚信你弟弟不在家中,那就更应该配合调查,早点还你家一个清白,不是吗?”
魏志强被这话噎住,一时之间有些语塞,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就在院中搜查工作进行的同时,两名公安在初步检查完并无异常的其他房间后,走向了魏志强夫妻两居住的那间偏房。
当一名公安的手刚刚碰到魏志强卧室的门把手时,原本还在与赵铁柱僵持的魏志强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了头,发出了近乎凄厉的尖叫:“别动那间屋!那是我睡觉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下子竟是直接甩开了赵铁柱的手,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自己房间门口。
魏志强拽过试图开门的那名公安,用整个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双臂张开,如同护巢的野兽。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球因为极度激动而布满血丝:“出去,都给我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我房间的?这里没有魏志伟,没有!”
他这过于激烈,远超之前的反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上。
赵铁柱与阎政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大步走到魏志强面前:“魏志强,你这么紧张这间屋子,到底是想掩盖什么?”
他冷着声下命令:“让开。”
“不让……这是我家,你们不能想进就进,”魏志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颤抖。
他虽然强作强硬,但那闪烁的眼神却早已经暴露了他极力掩饰的慌乱与无力。
赵铁柱不再多言,对旁边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高大的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挣扎咒骂的魏志强从门边架开了。
“你们干什么?我说了不能进!”魏志强的叫骂声变成了低声的呜咽,只能无助的望着那扇即将被打开的门。
阎政屿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带着一种被时光浸透的朴素,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随着墙根砌的土炕。
这张土炕占去了几乎半间屋子,炕席是旧芦苇编的,边缘已经磨损,但擦拭得一尘不染。
炕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床半旧的棉被,洗得发白的被面上细密的针脚依然清晰可见,透着一股过日子的精心。
炕旁边立着一个大衣柜,转角的桌子上面杂乱的堆着些书本。
搜查工作迅速展开,阎政屿手持橡胶锤,从进门开始,仔细敲击着每一面墙壁,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声。
另一组人则开始挪开屋内的柜子和杂物,检查地面是否有挖过的痕迹。
魏志强被控制着不能动,只一双眼睛死死的落在阎政屿的身上,仿佛生怕他翻找到一些什么东西似的。
魏母在袁佳慧的陪伴下回到自家院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狼藉的景象。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全靠袁佳慧扶着才站稳:“这……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伟,被埋在院子里?!”
她声音发颤,眼泪涌了上来:“我的小伟……他怎么可能在这下面……造孽啊……”
“爸,妈,这些公安都疯了!”魏志强看到自己的父母回来,仿佛发现了主心骨似的,立马大喊大叫了起来:“你看看他们这些天杀的,把咱们家都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他侧过身,手臂大幅度地指向一片狼藉的院落:“这还让人怎么过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