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副人格……”许欣瑶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轻啧了一声:“根据犯案的手法,以及他对沈霖的针对性报复来看,这个副人格拥有着完整的认知能力和情感体验,智商可能高于平均水平,性格极度的危险,具有强烈的反社会倾向。”
颜韵疑惑的问道:“许同志,你怎么判断出哪个是主人格,哪个是副人格的?”
“这个是有判断标准的,”许欣瑶很认真的解释道:“首先就是占据身体控制权的时间比例,目前来看,沈韶瑞的傻子状态是常态,再有一个就是对身体的原始所有权,沈韶瑞刚出生的时候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受伤以后变成了傻子,这是创伤的直接产物,应视为主人格。”
“最重要的是……”许欣瑶在审讯室的门前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大家:“这个副人格不是被动出现的保护性人格,而是主动形成的复仇型人格,他记得所有的伤害,保存着所有仇恨,并且有能力,有计划的实施了报复。”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根据现有的资料,我推测这个副人格拥有着两套完整的记忆,能随时随地的接管身体控制权,换句话说,他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想什么时候隐藏,就什么时候隐藏。”
潭敬昭皱起了浓眉,只觉得事情有些大条:“这岂不是防不胜防?”
“理论上是这样的,”许欣瑶点头说道:“所以我才要求尽快介入,这种人格的结构极其不稳定,副人格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并且做出无法预测的行为。”
此时的审讯室里,沈韶瑞坐在固定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规规矩矩的。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的抬起了头来,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的瑟缩了一下,有些害怕。
他不喜欢这里,这里冷冷的,而且还没有金叔叔,他想要回家。
许欣瑶没有立刻靠近,她站在门口观察了几秒,确认了一下沈韶瑞脸上的表情以后才走进了房间。
她坐在了沈韶瑞的对面,柔声问道:“你叫小九,对吗?”
沈韶瑞乖乖的点了点头:“是。”
“你能带我去找金叔叔吗?”沈韶瑞忐忑不安的问道:“这里怪怪的,我不喜欢。”
“可是……我觉得你应该叫做李韶瑞呢,”但许欣瑶完全没有理会沈韶瑞的问题,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带着几分压迫感:“我知道你能听得见。”
沈韶瑞脸上的神情愈发的茫然了。
但许欣瑶选择了继续说下去:“你随母姓,象征着新生,也象征与过去的彻底决裂,我没说错吧?”
沈韶瑞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许欣瑶唇角微微勾了勾:“你不仅是在复仇,也是在保护这个傻子,如果你不想这个小傻子因为你做的事情而被判刑的话,那就出来和我好好谈一谈吧。”
沈韶瑞脸上的肌肉开始了微妙的调整,眉宇间的稚气也一点点的褪去了。
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那不是沈韶瑞常有的傻笑,反而有着一抹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左边的嘴角比右边抬得稍高了一些,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的冷笑。
他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眼尾出现几道细纹。
他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沈韶瑞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则是变成了一条缓缓露出了毒牙的毒蛇。
“行。”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说话的语调,节奏,以及咬字的方式,全都不一样了。
那里面,带着一种玩味的冷淡:“如你们所愿,我出来了。”
第91章
许欣瑶微微整理了一下表情, 缓缓吐出了三个字:“李韶瑞。”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可以这么叫。”李韶瑞点了点头,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还直接跷起了二郎腿。
这个动作沈韶瑞从来都不会做, 因为他总是坐得笔直笔直的, 甚至是有些拘谨, 所有的动作和行为都像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杀人犯, 或者是变态,”李韶瑞说话的语气轻松的好像只是在闲谈一样,但每个字里却都带着刺:“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
许欣瑶听到这里的时候,攥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看来……眼前的这个青年, 曾经所受到的创伤要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许欣瑶眨了一下眼睛, 双手交叉放在了桌子上面, 无比慎重的问道:“那么李韶瑞,你知道为什么非要让你出来吗?”
“知道啊。”李韶瑞突然又笑了,他这次笑得要比刚才明显的多了。
他咧着嘴, 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不就是想要搞清楚我是不是装的, 该不该枪毙我, 能不能用精神病当借口逃脱法律的制裁这些老套的问题吗?”
许欣瑶略微诧异的挑了挑眉:“你好像对法律程序很了解?”
“因为看的多了,”李韶瑞耸了耸肩, 满不在乎的说道:“偷东西的,打架的,杀人的,还有像沈霖那样让别人顶罪的, 见得多了, 自然也就懂了。”
他提到沈霖的时候, 语气也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一样。
许欣瑶仔细的观察着李韶瑞的微表情,这其中包括他面部肌肉的松弛程度,瞳孔的大小变化,以及呼吸的频率……这一切都被她细致的记录了下来。
所以她能肯定,现在的李韶瑞对于沈霖这个人,其实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的。
但这就有些奇怪了,如果他对于沈霖没有这么大的恨意,又怎么会做出报复的行为呢?
许欣瑶沉吟了片刻,扯了一下嘴角,带着点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恨沈霖吗?”
“恨?”李韶瑞歪了歪头,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样子,片刻之后,他否认道:“不,我不恨他,恨是一种情感,是需要投入很多的精力的,我只是想让沈霖付出代价,这和纯粹的恨不一样。”
许欣瑶点了点头,理解了李韶瑞的意思:“所以你对沈书敏做的事情,只是为了报复沈霖当年做的事情,一报还一报而已,实际上算不上多大的怨恨?”
“聪明,”李韶瑞赞许的看向了许欣瑶,随后又轻声感叹道:“可惜那个傻子不明白啊,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只知道害怕,但我懂……”
李韶瑞再次勾起唇角笑了笑,他说话的声音无比的平静,平静的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我知道怎么让沈霖更痛苦,那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痛苦。”
许欣瑶沉默了几秒,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什么时候?”李韶瑞低着头想了想:“大概就是被扔掉后不久吧。”
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天气特别的冷,路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那种冷意,像是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让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沈韶瑞一个傻子,被人贩子扔在了惠州的冰天雪地里。
惠州在荣城的西北方向,到了冬天的时候总是会下雪,那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落下来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往下砸,砸在人的脸上可疼可疼了。
而且惠州的天空也一点都不蓝,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片乌云压了下来,低的好像要压到了地上。
沈韶瑞站在无人问津的马路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旧衣裳,棉袄的袖口破了,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填充物,被雪浸湿后沉甸甸的往下坠着。
他的裤子也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已经冻的有些发紫了。
沈韶瑞很饿,非常的饿,肚子里一阵阵抽搐般的绞痛,好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着他的肠子似的。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只能无助的喊着:“爸爸……妈妈……”
可没有任何人回应沈韶瑞的话。
因为整条路上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不停的呜咽。
雪落在了沈韶瑞的睫毛上,化了以后又流进他的眼睛里,又冷又涩。
他想要抬手揉一揉眼睛,可一双手早就冻得没了知觉,手指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了。
所以沈韶瑞只能继续往前走,雪似乎下的更大了一些,风吹着他单薄的身体东倒西歪的,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却也只能往前走,因为一旦停下来,只会愈发的冷。
走啊走,沈韶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好像更暗了一些,但是他的视野里面出现了一个垃圾堆,那堆垃圾就堆在一个墙根下,上面还盖着新鲜落下来的雪。
但有些地方的雪化了,露出了下面腐烂的菜叶,和半个发了霉的馒头。
沈韶瑞的肚子叫的更响了。
但是他很开心,他跌跌撞撞的扑到了那堆垃圾堆的面前,捡起了那半个发霉的馒头。
馒头在外面冻久了,硬的像块石头似的,沈韶瑞啃了半天,馒头也只受了个皮外伤。
就在他准备把馒头塞到一衣服里捂一下再吃的时候,斜刺里却突然冲出来了一团黑影。
那个影子快的跟个闪电似的,一口就咬在了沈韶瑞的手腕上。
沈韶瑞惨叫了一声,本能的松开了手,那半个馒头掉落在了雪地上。
那道黑影见此情况瞬间松开了口,扑向了那半个馒头,三两口就直接吞进了肚子里去。
直到这个时候,沈韶瑞才看清这道黑影的模样,这原来是一条野狗,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身上的毛发一缕一缕的打了结,也瘦成了皮包骨。
野狗吃完馒头以后,抬头看向了沈韶瑞,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他。
沈韶瑞捂着生疼的手腕,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嘴巴一咧,哭了出来:“呜呜……我的馒头……还我馒头……”
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一样。
那明明是他找到的馒头,为什么要来抢他的?
他肚子已经很饿了,为什么连一条狗都要欺负他?
哭声在空巷子里不停的回荡,沈韶瑞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糊了他一脸,被冷风一吹,刀割一样的疼。
紧接着,沈韶瑞视野里面就出现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件厚厚的棉大衣,头上还戴着一个棉帽子,看起来暖和极了。
可这个男人看到无助哭泣的沈韶瑞,一点都没有觉得他可怜,只觉得他吵闹。
他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吵死了!”
男人说完这句话以后直接抬起脚,重重一下踢在了沈韶瑞的腰上。
沈韶瑞瞬间摔在了雪地里,他的后背撞在冻得僵硬的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
而且沈韶瑞的后脑勺也磕在地上了,“咚”的一声闷响过后,他的眼前瞬间就黑了,只觉得一阵阵的发晕。
他躺在雪地上动弹不得,世界仿佛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头像是要裂开一样。
男人抬脚走了过来,站在了沈韶瑞的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的脸在逆光里显得很暗,只那一双眼睛看的让人胆寒。
“给我闭嘴吧你!”男人恶狠狠的说道:“再哭,我直接弄死,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吵,都快要吵死了?!”
男人家就住在这附近,本来下了班只想好好休息一会,结果这个小屁孩不停的哭,不停的哭,吵得他脑瓜子突突的疼。
在离开之前,男人还最后威胁了一句:“小杂种,你要死就死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沈韶瑞躺在雪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