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初步形态学的比对显示,这把斧头的刃口弧度,厚度,以及这里卷曲缺损的形状,都与受害者沈书敏尺桡骨断裂处的骨质压痕和切削痕迹高度吻合。”
“虽然还需要回去进行更精确的微量物证检测,但以我目前的勘查所见,这把斧头,极大概率就是造成沈书敏四肢离断伤的主要致伤工具,”颜韵说着话,转头看向了江训北:“目前,你的嫌疑很大。”
江母的身体晃了一下,连哭带喊的说道:“我们家小北改了,真的改了,这真的不是他干的……”
“我知道,”颜韵轻声说道:“但物证就在他的卧室里面,他是第一嫌疑人。”
江训北对此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认命般的开口:“东西是在我的床底下发现的,你们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公安同志,只是希望你们能够快点抓住真正的凶手,我不想再背黑锅了……”江训北扶着摇摇欲坠的江母,满脸的苦涩:“我妈她受不了的。”
“你放心,”阎政屿满脸认真的对江训北说:“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真凶。 ”
“只要你全力配合我们的调查,肯定能够还你一个清白。”
江训北泪定定的看了阎政屿半晌,最终用力的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们。”
颜韵此时已经指挥着技术人员把所有的物证都装袋了。
阎政屿伸手指了指门口的车子,对江家三口人说道:“现在只能委屈你们,先跟我们走一趟,只要能够证明江训北是无辜的,就会放你们回来。”
江训北期期艾艾的答应了下来:“嗯,我跟你们走。”
——
钟扬和叶书愉从沈书敏的口中得知了是金家班的那只小猴子,把她从家里引出去以后,从医院走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是给荣成市局打了个电话。
“我们现在正在往市局赶,”钟扬沉声说道:“金家班那只猴子问题很大,麻烦你们把金家班所有人都带过来,我们回去以后有些话要问。”
因为命案是发生在金家班表演的地方,终归和他们有些关系,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表演被停了下来。
所有人也都被勒令留在了原地,不能到处乱跑,要随时准备着公安这边的问询。
一个多小时以后,钟扬和叶书愉第一次见到了金家班的一群人。
金班主长得有些大腹便便的,他走在最前面,忐忑不安的搓着手:“公安同志啊,这是又有啥事了吗?”
“之前不是已经问过话了?”
钟扬迎面走了过去:“还有一些话要问。”
金班主讪讪的点了点头:“好……好,你们问吧。”
钟扬视线从金班主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训猴的那位老人的身上。
老人姓谷,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已经全部都白了,身材也非常的干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穿的很久了,洗的都有些发白了,但是很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通体黄色的,浑身毛发油亮的小猴子,正乖巧地蹲在谷大爷的肩膀上。
小猴子毛茸茸的尾巴垂了下来,轻轻的摆动着。
它似乎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了些许的紧张,一只小爪子紧紧的抓着谷大爷肩头的布料,黑豆似的眼珠子四处转动着。
这竟是一只非常罕见的金丝猴。
钟扬和叶书愉让其他的成员们先在会议室等待着,单独将谷大爷和小猴子带进了一间询问室里。
“谷大爷,您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了解一些情况,”叶书愉放缓了一些语气,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这只小猴子真漂亮啊,它叫什么名字?”
“悟空。”古大爷轻轻摸了摸悟空的头顶,它立马就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声音,然后还用脑袋蹭了蹭谷大爷的手心。
叶书愉对于这个名字有些诧异:“怎么叫这个名儿?”
“我是盼望着它能像齐天大圣一样聪明,机灵,”谷大爷笑眯眯的说道:“也能够逢凶化吉。”
“它似乎很听你的话?”钟扬仔细的观察着悟空的一举一动。
“很听话,也很通人性,”谷大爷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骄傲的说:“很多指令它都能明白,练习节目也肯下功夫,就是胆子有点小,怕生人,除了我以外,不太愿意亲近别人。”
“案发那天晚上,十月十二号到十三号的凌晨……”钟扬切入了正题,语气严肃起来:“你和悟空,在哪里?在做什么?”
谷大爷显然已经被问过多次了,他叹了口气:“在帐篷里睡觉,我们班子所有人,那天晚上都睡得特别死,外面发生那么大的事,一点动静都没听见,醒来以后才知道有孩子出事了。”
他脸上的后怕非常的真切:“悟空一直都在我身边,它晚上从不乱跑的,更别说跑那么远了。”
叶书愉眨了眨眼睛:“你能确定,整个晚上悟空都没有离开过你身边吗?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应该是没有的,”谷大爷稍稍犹豫了一下:“我睡觉之前,悟空就在我身边,我睡醒的时候,它也在,它不会乱跑的。”
“但你没有办法确定在你睡着的时候,悟空有没有跑出去过,”叶书愉微微眯起了眼睛:“您觉得呢?”
谷大爷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一个劲的说着:“悟空很乖的,从不会乱跑的。”
“悟空确实很乖,也不会乱跑,但是如果有人刻意带着它跑呢?”钟扬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除了你以外,在金家班里面,还有谁和悟空比较亲近吗?或者说,悟空还愿意听谁的话?”
沈书敏是被悟空引出去的,这个做不了假。
所以案发的当天晚上,金家班肯定是有人没有睡着的。
“悟空怕生,班子里其他人想摸摸它,它都躲着的,”谷大爷慢慢说道:“不过……有一个人,有点特别。”
“谁?”叶书愉立刻追问。
“小九,”谷大爷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那孩子……脑子不太灵光,是个傻子。”
钟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傻子?”
“对,”谷大爷点了点头,有些唏嘘的说道:“小九也是个苦命人。”
大约是在五六年前的时候,金家班在另外一个城市里面演出,散场以后金班主就想着到处逛一逛。
然后就在一个垃圾堆旁边看到了小九。
那时候是冬天,小九的身上就穿了一件破单衣,他趴在地上,学着旁边野狗的样子,在舔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脏东西吃。
他浑身又脏又臭,看起来特别的可怜,金家主看着实在是不忍心,就把他带回了班子。
金班主给他洗干净了身上的脏污,又给换了件厚实的衣服,还给了热饭吃。
本来想问小九家在哪,父母是谁,打算把他送回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小九的脑子不太清楚。
小九说话的时候颠三倒四的,问东答西,连自己叫啥,多大也都说不明白,就知道傻笑或者是发呆。
他看着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太可怜了,金班主没法丢下他不管,就让他跟着班子,干点杂活,好歹有口饭吃。
因为小九是在垃圾堆旁边被发现的,不知道叫啥名字,发现他的那天是某个月的九号,金家主就随口给他起了个名,叫小九。
“小九虽然有点傻,但是人老实,没有什么坏心思……”谷大爷说到这里的时候,又乐呵呵的笑开了:“他特别的喜欢动物,班子里的狗啊,马啊,他都爱凑上去,但最神奇的,是悟空。”
谷大爷侧头看了看趴在他肩膀上安静的悟空:“悟空除了我,平时可是谁也不让碰的,可小九第一次见到悟空的时候就直愣愣地盯着看了,他不怕,也不伸手抓,就只是看,悟空也不躲,也看着他。”
“后来小九经常蹲在悟空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嘴里发出一些奇怪怪的声音,或者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
就是这么奇怪的,一只猴子和一个傻子,竟然实现了跨越种族的无障碍沟通。
谷大爷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小九嘴里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的时候,悟空也会回应,小九有时候不高兴了,悟空甚至还会去安慰他。”
“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谷大爷摇了摇头:“但是小九和悟空自己能明白。”
叶书愉眼睛一瞬间就瞪大了。
这个小九除了脑子不正常,是个傻子以外,其他的一切都非常符合凶手的侧写。
钟扬赶忙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当地公安:“去把小九带过来。”
谷大爷眨了眨眼睛,说道:“小九不在啊。”
钟扬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了起来:“不是要求金家班所有人都在原地待命,随传随到吗?”
那名公安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小九他……他今天不太舒服,有点发烧,早上起来就迷迷糊糊的躺在帐篷里起不来,我们看他那个样子,实在是不好把他给硬拖过来,而且……他智力有些问题,话都说不利索,能知道啥呀?”
“糊涂,”钟扬有些罕见地动了怒:“凶手的手段这么残忍,任何一点可疑都不能够放过,一个能够和猴子无障碍沟通的人,嫌疑太大了。”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霍然起了身:“叶书愉,马上叫上人,我们现在就去他们的驻地。”
一行人风驰电掣般的赶回了城西老戏台附近金家班的临时驻地。
几顶颜色暗淡的帐篷散落在空地上,周围一片寂静。
金班主伸手指了指其中的一个帐篷:“那个就是小九住着的。”
他说完这话以后走了过去,站在帐篷外面喊了几声:“小九,小九你在吗?”
帐篷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的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钟扬的心头,他立刻伸手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帐篷里面光线昏暗,铺着的草垫上有一层铺开的褥子,角落里还堆放着几件衣服。
但里面空无一人。
帐篷里的褥子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压痕,但本应躺在那里发烧的小九,却不见了踪影。
钟扬脸色沉了下来:“人不见了。”
“早……早上还在的,”金班主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给他送了碗热水,他还躺在那里哼唧呢……后来我们就都被叫去公安局了……”
金班主拼命的摆着手:“那跟我没关系,你可千万别怀疑到我身上来啊……我们真的没有伤人……”
“找,”钟扬铁青着一张脸下了命令,然后又补充道:“安排几个人控制住沈霖和官文怡,我怀疑凶手可能会对他们两个人下手。”
小九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
“干什么,干什么?”沈霖看到自己身边再次出现了公安,这也不问他问题,只一个劲的盯着他看的时候,只觉得心里面一阵阵的发毛。
那个公安轻瞥他一眼:“疑似伤害你女儿的凶手跑了,他很可能会再次对你和你的妻子下手,我们现在是在保护你。”
沈霖皱着眉头:“就算是要保护,也不用这么近吧,你这搞得好像是我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一样。”
那名公安嘴角扯出一抹嗤笑:“有没有违法犯罪,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沈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还想要再跟那名公安再说几句,但那名公安却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了。
沈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气鼓鼓的走了回去。
在沈霖和官文怡两个人都被看护了起来,荣城市局派出了大量的公安在寻找小九的时候。
这天晚上,距离沈家二十多公里外的荣城北郊,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被人用绳子绑在了一棵树上。
小男孩哭的鼻涕眼泪淌了一脸:“你是谁啊?你放开我……我害怕,我要找妈妈……”
“妈妈?”一个头上戴着面罩的人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字,嗤笑了一声:“你现在过的可真幸福啊……”
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刀子,不停的在小男孩的脸上面比划着:“你说……如果我现在直接把你的眼睛给戳瞎了,你还能这么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