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过去十年了,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说,人是我杀的?”沈霖眯着眼睛:“你把我沈霖当什么了?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江训北,那眼神像在看一只令人厌恶的苍蝇一样:“我告诉你,江训北,我沈霖现在是正经的生意人,守法的好公民,我公司开得好好的,家庭幸福又美满,我跟你那些不三不四的过去,早就一刀两断了。”
沈霖的一番话说的毫不留情:“你别以为我们当初在一个什么破帮派里混过几天,你就可以把这么大一口杀人的黑锅,随随便便扣到我头上来。”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江训北身上,把他心里最后那点可怜的幻想抽得粉碎。
江训北气得浑身发抖,也跟着站了起来:“沈霖!你……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当初你是怎么求我的?你说的那些话都被狗吃了吗?十年!老子最好的十年在牢里过了,我爹妈差点被我拖累死,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你的良心呢?!”
“良心?”沈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绕过了茶几,一步步的朝江训北逼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江训北,这世道讲的是证据,是法律,不是你那套可笑的江湖义气,法院判了你,你就是杀人犯,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你想翻案?拿证据来啊,你有证据吗?!除了你一张破嘴,你还有什么?!”
“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就算是说破了天去,杀人的也是你!”
沈霖走到了江训北的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江训北甚至能清晰的闻到他身上高级古龙水的味道。
那仿佛……是他这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东西。
沈霖伸出了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江训北的鼻子上:“我告诉你,趁我现在还愿意好说话,你赶紧给我滚蛋,滚回你的农村老家去,老老实实种你的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些屁话,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了一个残忍的弧度:“我会让你好好体验一次这么做的后果。”
“滚?”江训北气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所有的委屈,愤怒,以及不甘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他一把打开了沈霖的手低吼道:“他妈的,老子跟你拼了!”
江训北挥拳就想朝沈霖的脸上打去,沈霖非但没躲,反而把脸往前一送,甚至带着挑衅:“来啊,打,你打啊,你这一拳打下来,我立刻就报公安。”
沈霖有恃无恐的说:“江训北,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前科的,你是刚放出来的杀人犯,你跑到我这来敲诈勒索不成就暴力袭击,这可是罪上加罪,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敢把你关进去,监狱的滋味你还没尝够是不是?”
江训北举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中,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沈霖说得对,他有前科,他刚出来,如果现在动手,沈霖绝对有能力把他再送进去。
而且,沈霖说他敲诈勒索……他也确实是来找沈霖要钱的……
看着沈霖脸上那有恃无恐,胜券在握的狞笑,江训北恨得牙根都在痒痒,可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收起了手。
沈霖看到江训北怂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慢条斯理的说道:“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北啊,听哥一句劝,认命吧,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烂在肚子里,你还能有条活路。”
“如果要是再折腾下去,对你和对你那可怜的爹妈都没有什么好处,”沈霖从钱夹里面抽出了几张纸币,施舍般的递给了江训北:“这是一百块钱,你拿着,就当是做兄弟的给你的路费。”
最后的这句话,彻底的击碎了江训北最后一点尊严。
他愣愣的站在那里,像是一个雕塑一样。
愤怒,仇恨,屈辱,恐惧,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像一只大手一般紧紧地攥住了江训北的心脏,让他几乎都快要无法呼吸了。
沈霖这个曾经跪在江训北面前痛哭流涕,求他救命的男人,现在衣冠楚楚,人模狗样。
却如同在打发一个叫花子一般,给他一百块钱,让他滚蛋。
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法院已经判了,沈霖有地位,有钱,有关系。
而他呢。
他只有一身洗不掉的杀人犯烙印。
再闹下去,可能真的会再次失去自由,他爹妈又怎么办?
认命吧……
只能认命。
江训北没有接过那一百块钱,只最后再看了沈霖一眼,然后踉跄着冲出了那栋光鲜的小楼,回到了乡下的老家。
得知了当年的这些事情,江父江母那是又气又心疼。
气他做了这么蠢的事情,又心疼他的这些遭遇。
“我的傻儿子……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啊?那是杀人啊,那是要命的罪啊,你怎么就……怎么就信了他的鬼话啊……”江母已经没有力气打了,她抱着江训北,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这么多年,你怎么过来……”
一家三口,在这简陋的堂屋里,互相抱在一起,不停的哭泣着。
那哭声里,是压抑了十年的痛苦和委屈。
阎政屿和雷彻行默默的等在一边。
过了好一阵,江家人的哭声才渐渐停息了下来,但江母依旧紧紧的抱着江训北的手臂,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阎政屿微微低头思索着,江训北刚才叙述的时候不像是在说假话,既然他已经回到了老家,这一年多的时间都在安安稳稳的种地,也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报复沈霖,所说的这些,跟他头上的血字也能对的上。
等到这一家三口的情绪全部都缓和下来以后,雷彻行才终于出声:“这么说来,你现在已经把过去的事情都放下了,也没有想过要报复沈霖了?”
“报复?”江训北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我拿什么报复?我现在只想离他远远的,这辈子都别再看见他。”
“那么……”雷彻行若有所思的问道:“如果这把斧头和这个麻袋不是你放的,谁又能把它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你家里,放进你每天睡觉的床底下呢?这个人,不仅要熟悉你家,熟悉你的生活习惯,很可能……还知道你和沈霖之间真正的恩怨。”
江训北沉思了片刻,缓缓的说道:“我想到了一个人……”
雷彻行瞬间追问:“谁?”
江训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那大概是二十多天前吧。”
江训北现在每天都在家里面伺候着小河边上的那些菜地,所以每次菜熟了以后,他就会摘下来,用担子挑着到镇上的集市里头去卖。
那天早上,江训北刚刚走到集市上,就看到了一个的半大少年蹲在路边,眼巴巴的盯着那些卖熟食的摊子。
那个少年实在是太瘦了,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只饿了很久的猴子一样,他穿着一件早已经看不出来颜色的外套,外套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裤腿也短了一截,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脚踝。
他就那么蜷缩着蹲在卖炸糕的摊子斜对面,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锅里金黄色的糕点,那少年的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着,吞咽口水的动作明显得江训北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清晰的看见。
少年的眼睛里含着一种饿到了极致的人,对食物最本能,最卑微的贪婪。
那一瞬间,江训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
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蹲在荣城陌生的巷口,又冷又饿,对未来一片茫然,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东西的自己。
鬼使神差般的,江训北朝着那个少年走了过去:“你很饿吗?”
那个少年看着江训北没有说话,只是戒备地抿紧了干裂起皮的嘴唇。
江训北指了指不远处的炸糕摊子:“想吃吗?我请你吃。”
那个少年还是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渴望却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江训北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小摊子那儿买了好几块炸糕,走回来递给了少年:“吃吧,趁热吃。”
那个少年看了看江训北,有看了看举在面前的炸糕,犹豫了几秒钟后,终究还是伸手抓了过去。
刚出锅的炸糕很烫,但少年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一大口的炸糕下去,烫的他不停的嘶哈嘶哈的,又噎的直伸脖子。
江训北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就找了个地方蹲下来,开始卖菜。
他没想到,那个少年吃完以后竟然没走,而是磨磨蹭蹭地,也挪到了他旁边不远处,学着他的样子蹲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蹲着,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忽然小声说道:“谢谢……”
江训北摇了摇头:“没事。”
又沉默了一会儿,少年忽然又问:“你这菜……咋卖?”
江训北报了价,少年哦了一声:“我帮你一起吧。”
于是少年蹲在江训北的旁边,时不时的帮他吆喝两声,有人来问价的时候,他也会主动帮江训北递个袋子,或者在江训北忙着称重收钱的时候,帮他看着担子别被人顺手牵羊。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也就熟了。
在没有人来买菜的时候,江训北就问那个少年:“你多大啊?怎么不上学?”
少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今年十九了,从北边过来的,家里头已经没人了,到处流浪着,打点零工。”
听到少年说自己十九岁,江训北都被吓了一大跳,因为这少年看起来个子不高,又瘦又小,顶多十五六岁的样子。
“嗯……”江训北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他很同情这名少年的遭遇,但是他自己的日子过的也就这样,他不是圣人,他没有办法去承托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所以他也没有说以后要让少年跟着他干之类的话,只是又壮似随意的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咧开了嘴角,呲着一口大白牙,缓缓吐露出了三个字眼:“李韶瑞……”
听到这话的江训北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再问了他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少年依旧重复:“李韶瑞。”
江训北抿着唇看向少年,目光好似在透过他看向另外一个人:“那你认识沈韶瑞吗?”
李韶瑞摇头,满脸的茫然:“不认识。”
“沈韶瑞……?”听江训北讲到这里,阎政屿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沈韶瑞到底是什么人?”
因为当年那场打架斗殴,除了死了一个姚松涛以外,还有另外一个重伤的,他的名字就叫做沈韶瑞。
不过这个人在住院清醒过来以后就彻底消失在荣城了,所以阎政屿也就没怎么注意过。
可此时,竟然又出现了一个李韶瑞。
阎政屿觉得这个事情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江训北缓缓的说道:“沈韶瑞是沈霖的亲生儿子。”
第87章
沈韶瑞竟然是沈霖的亲生儿子……
阎政屿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诧异之色。
按照之前在资料上面所看的, 重伤的沈韶瑞当年只有七岁,在医院里面住了一段时间以后,便被他的妈妈给接走了。
因为当时黑虎帮打架斗殴的地方是在一个夜市上, 那里有很多的摊点, 所以阎政屿便以为沈韶瑞是当时被无辜牵连到的路人。
可如果他是沈霖的儿子……
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的话, 今年也恰好是十九岁。
如果对沈霖打击报复的人不是江训北, 那么是沈韶瑞的可能性就非常的大了。
雷彻行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连忙问江训北:“你觉得最近和你见面的这个李韶瑞,是不是当年的沈韶瑞?”
江训北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愣住,他皱紧了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残片中寻找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