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带着她往市局宿舍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了一家小卖部,他进去买了几袋方便面和几瓶牛奶。
“饿了的时候就拿出来吃,多喝牛奶能长个子,”阎政屿把东西塞进了陈嘉禾的书包里:“你现在太瘦了,需要增加营养。”
陈嘉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市局的宿舍楼下有一个小操场,上面立着单杠,沙袋等简易的器械,是平常大家伙用来操练的地方。
就着两盏昏黄的灯,几个身影正在活动着。
看到阎政屿带着一个小姑娘过来,几人纷纷调侃。
“小阎啊,这从哪儿带来的小姑娘?你可别说是你女儿啊……”
“好小子,老牛吃嫩草……”
“去去去,”阎政屿有些嫌弃的挥了挥手,开始介绍道:“这是陈嘉禾,华曜高中的学生,在学校里遇到点麻烦,我想教她一些基本的防身术。”
“防身术?”其中一个公安挑了挑眉,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陈嘉禾:“小姑娘在学校被欺负了?”
陈嘉禾低下了头,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嗯。”
“哎哟,这事儿你得找我啊。”听说阎政屿带了个小姑娘回来,潭敬昭迫不及待的就从楼上冲下来了,结果一下来就听到了这番话。
他一米九的大高个,站在陈嘉禾的面前像堵小山似的:“我老家奉天那旮旯,从小就是打出来的,街头混混见了我都绕道走,来来来,小姑娘,我教你两招实用的,保准下次谁碰你谁后悔。”
其中一个身形消瘦的公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大个子,你那套太野蛮了,别把人家小姑娘教成女土匪。”
说完这话以后他转向了陈嘉禾,下意识的放缓了语气:“其实你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气势,那些欺负人的小崽子,多半都是纸老虎,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不过……”潭敬昭将陈嘉禾上下打量了一遍,有些犹豫的说道:“你这小身板,能接受的了训练吗?”
“所以今天先不教具体的格斗技巧,”阎政屿在旁边解释道:“先让她了解一下基本的概念就可以了,最主要的是先建立信心。”
“那感情好,”潭敬昭蹲下身,仰着头看向陈嘉禾:“小姑娘,你要记住,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越怂,他们就会越来劲。”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小小的操场俨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教学场地,几个公安们轮流上阵,各展所长。
“站直,”阎政屿手里拿了一根树枝,轻轻的在陈嘉禾的肩膀上面点了一下:“肩膀向后,但不要僵硬,把头抬起来。下巴微收,眼睛平视着前方。”
陈嘉禾努力的照做,但多年的习惯还是让她不自觉的有些含胸驼背。
“往后打开,”阎政屿温柔的纠正着她的姿势:“对,就这样,呼吸,深呼吸,感受你身体的拉伸……”
等陈嘉禾学了一点基础的东西以后,潭敬昭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摩肩擦掌了:“如果有人从正面推你,千万不要后退,只要后退了,你就输了气势了。”
潭敬昭站到了陈嘉禾面前,朝他勾了勾手:“来,你推我试试。”
陈嘉禾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潭敬昭的胸口。
潭敬昭笑道:“用点力,你没吃饭吗?”
陈嘉禾加大了力度,潭敬昭顺势往后退了半步:“你看,我虽然退了,但是我的重心没有丢,如过我在这个时候抓住你的手腕,往侧边一带……”
“你这样就要失去平衡了,”潭敬昭做了一个示范的动作:“所以关键是要把重心往下沉,你的双脚要站稳。”
渐渐的,陈嘉禾眼神变的坚定了起来,虽然胳膊腿还有脖子没有一处不酸痛的,但她却很开心。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蒙尘的珍珠被一点一点的擦拭干净了一样。
“好,今天就到这里,”阎政屿看了看手表:“你该回学校了。”
陈嘉禾停下了动作,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她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深的鞠了个躬:“谢谢各位哥哥姐姐,谢谢你们。”
阎政屿将陈嘉禾送到了学校门口,分别之际,他开口提醒道:“你要记住,生命只此一次,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你去用生命交换,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陈嘉禾此时还有些不太理解阎政屿话里的意思,愣愣的点了点头:“好,我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被打败的,我还要考大学呢。”
看着陈嘉禾明媚的笑脸,阎政屿下意识的勾了勾唇角:“好,我等着你考上大学的那一天。”
陈嘉禾站在校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阎哥,今天真的谢谢你,不只是因为教我防身术,还因为……因为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话的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很真诚:“在老家,大人们总是说小孩子别想那么多,好好读书就行了,在这里,同学们觉得我说话可笑,只有你……你是真的在听。”
阎政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嘉禾再次鞠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学校的大门,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阎政屿的视野里。
阎政屿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潭敬昭正坐在宿管大爷的值班室里和他唠嗑,看到阎政屿以后起身走了出来:“送回去了?”
阎政屿的脚步没停:“嗯。”
潭敬昭也跟了上来:“那小姑娘,眼神里有股劲儿特别像我弟弟小时候,他那时候被人欺负了也不哭,就咬着牙瞪着对方,直到把对方瞪得心里发毛。”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嗯哼?”
“后来我教了他几招,他把领头的那个小子摔了个狗吃屎,”潭敬昭笑了几声,又继续说道:“从此以后就再没人敢惹他了。”
“有时候啊,人就是得有点血性……”潭敬昭发出了一声感慨:“否则在这个世道上,根本就活不下去。”
阎政屿笑了笑:“你说的对。”
夜色渐深,整个城市也都安静了下来。
陈嘉禾躺在宿舍里的床板上,闭着眼睛一遍一遍的复习着今天学过的动作。
站直,抬头,眼神坚定,重心下沉。
——
荣城,是一个位于京都以南一千多里的地级市。
这里保存着完好的明清古城墙,每年秋季的庙会也举办得十分的盛大,总是会吸引不少的游客前来游玩。
尤其是城西那块被称为老戏台的空地,自民国时期就是各种民间艺人的聚集地。
每到傍晚的时候,说书的,唱戏的,耍猴的……各种各样的摊子便都支了起来,吸引着饭后纳凉的市民们。
而最近半个月,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新来的金家杂耍班了。
这个班子的规模不算大,总共也就只有十来号人,但节目却是花样百出。
班主姓金,是一个五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男人,据说他家里曾经是武术世家,但这些武术表演其实都挺一般。
只不过,班子里面一只浑身金黄的小猴子,却格外的吸引人的眼球。
那只小猴子的大小看起来和一只猫儿差不了多少,但却会各种各样的杂技,它会作揖,会翻跟头,甚至还能跟着训猴子的老头吹出来的笛子的声音而跳舞。
10月12号这天,是礼拜日,傍晚六点刚过,老戏台周围就已经围了三层人了。
金班主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下面请看咱金家班的绝活,灵猴献舞!”
训猴子的老头吹起了笛子,小猴子穿着一件红艳艳的小褂子,开始一板一眼的跳起了舞来。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阵阵的喝彩,甚至还有人拿着几张毛票往场子里面的地上扔。
人群中,一对衣着体面的夫妇带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前排,看起来有些惹眼。
男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梳着一个大背头,脚上穿着擦的锃光瓦亮的皮鞋,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女人要年轻的多,最多也不过三十岁,她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穿一件淡紫色连衣裙,手里还拿着个皮质的手提包。
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白色连衣裙和小皮鞋,正睁大眼睛盯着那只猴子。
“爸爸,你看,它会跳舞!”小女孩兴奋地拉着男人的手,声音又尖又亮。
男人是小女孩的父亲,名字叫做沈霖,他听到女儿的声音以后,温和的笑了笑:“是啊,敏敏喜欢吗?”
“喜欢,超级喜欢!”沈书敏用力的点着头,眼睛一刻不离那只猴子:“我也想要一只这样的小猴子。”
旁边的官文怡摸了摸女儿的头:“这种猴子要从小训练,很不容易的,而且猴子毕竟是动物,野性难驯,很容易伤人。”
“那有什么难的?”沈书敏的话脱口而出,说话的语气天真得有些残酷:“只要把猴子抓起来绑起来,然后砍断它的手脚,这样猴子就没办法再伤人了,就可以一直陪我玩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钟。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原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呢,听到这话以后突然转过了头,满脸惊恐的看向了沈书敏。
他不由自主地的退后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你……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恶毒?”
沈霖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赶紧弯腰对那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孩子童言无忌,瞎说的,敏敏,快跟叔叔道歉。”
沈书敏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但她的眼睛却还死死的盯着那小只猴子。
那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脸色依然很难看:“那你们夫妻俩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教孩子?”
他嘟嘟囔囔了两句,挤开人群走了。
而这一家三口的周围,也出现了一片真空地带,似乎生怕和他们有牵连。
官文怡蹲下身,面露不悦的看向了沈书敏:“敏敏,那种话不能乱说知道吗?猴子也是生命啊,砍掉手脚多残忍啊。”
“可是砍掉手脚以后它就不会伤人了呀,”沈书敏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们班的王晓明养了一只兔子,它老是咬人,后来他爸爸就把兔子的牙拔了,现在可乖了。”
沈书敏的这话让更多异样的目光落在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
沈霖沉下了脸,拉住了沈书敏的手:“好了,不看了,我们回家。”
“不嘛,我还要看,”沈书敏挣扎了起来:“猴子还没表演完呢……”
“我说回家就回家!”沈霖难得的对沈书敏严厉,声音提高了些:“你看看你刚才说的什么话?!”
沈书敏被沈霖板着的脸给吓到了,她眼眶一红,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巴,不再反抗。
官文怡叹了口气,牵着沈书敏的另一只手,转身离去。
这一家三口离开以后,散开的人群又无意识的聚集在了一起。
杂耍还在继续,锣鼓声,喝彩声,笛子声混合在一起,非常的热闹。
表演一直到了凌晨一点多,才终于结束,金班主拖着疲惫的身躯,简单洗漱以后就直接钻进了帐篷里:“大家都早点儿休息。”
按理来说,大家伙的生物钟都已经养成了,即使前一天再劳累,也会在早上七点的时候准时起来。
可偏偏这天早上,所有的人都睡得死沉死沉的。
直到九点半左右,班子里面最小的一个学徒小豆子被尿给憋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披了件外套,拉开帐篷的帘子。
就在这刹那间,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一声惨叫。
“死……死人了!!!”
惨叫声将帐篷里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的给惊醒了,金班主鞋都没有穿好,就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喊着:“小兔崽子鬼叫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金班主的话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