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一条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碾死,却偏偏要露出毒牙的蛇,在时时刻刻的威胁着他。
留着这种人,后患无穷……
陈子豪已经知道了太多太多了,而且他的意志非常坚定,根本不能用常规的手法来收买或者是恐吓。
今天一旦放陈子豪活着出去,宋氏集团明天可能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宋国忠微微眨了眨眼睛,里面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杀意:“既然你这么的不识抬举,那就永远的闭上嘴吧。”
他淡淡的扫了一眼自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房,微微皱了皱眉,轻声补充道:“别在这儿,免得脏了我的地方。”
宋国忠的手指随意地指向了那扇通往庭院的落地窗:“带到外面的院子里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处理得……干净点。”
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陈子豪就知道他完蛋了,他今天是绝不可能活着走出宋家老宅的大门了。
但他不甘心,他不能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宋国忠干的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不能随着他的死一起被埋进土里。
他得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线索……
陈子豪的眼睛因为暴力的殴打而充血,视线也变得模糊了起来,但他看到了一小块的玉麒麟碎片。
那碎片在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离他的脑袋非常的近。
陈子豪的双手被捆了起来,没有办法活动了,但他的脖子还能动,于是他借着拖拽的力量和身体的惯性,猛地将脑袋杵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张开嘴将那一小块玉麒麟的碎片给叼在了嘴中。
陈子豪的这个动作做的非常的明显,但是薛向昌几个人并没有在意,他们只是觉得这是垂死之人,在临死之前徒劳的挣扎罢了。
一小块玉石,又冷又硬,破碎的边缘也十分的锋利,但陈子豪还是咬紧了牙关,将其吞进了肚子里去。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藏匿证据的方法了。
或许他的尸体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但是万一呢?
万一他的家人,他的工友,他的父老乡亲们,发现他不见了,报案了呢?
万一他的尸体被找到,法医剖开了他的肚子呢?
这块玉石……是不是就可以作为证据了?
“妈的,还不老实!”薛向昌察觉到陈子豪艰难吞咽的动作,以为他是想咬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又重重的一拳砸在了他的后颈。
陈子豪彻底的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薛向昌等五人连拖带拽的拉到了外面的院子上。
二月份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的刮在陈子豪的脸上,宋家老宅沉沉的庭院,看起来宛若那阴森的阴曹地府。
陈子豪被拖着,划过那硌脚的鹅卵石的小径,最后在一处亭子下面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薛向昌冷冷的说了一句,他松开了手,另外四个人也放开了对陈子豪的钳制。
陈子豪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凉亭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
他挣扎着,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的扫过围上来的五道黑影。
他们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毫不掩饰的,让人发慌的杀意。
拳头像雨点般落了下来,也不再避开陈子豪身上的要害。
太阳穴,后脑,脖颈,心口……每一次的击打都无比的沉闷,无比的凶狠。
陈子豪的意识渐渐的开始涣散了起来,浑身上下的疼痛似乎也有些感觉不到了。
他只觉得他的眼前渐渐变黑,视野里面只剩下了一些光怪陆离的色块和闪烁着的光斑。
紧接着就是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堵厚厚的墙给隔绝在外了。
在意识彻底的沉入黑暗之前,陈子豪的脑海里面突然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每次到了这个时间都会开满白色的花朵,儿子总喜欢骑在他的脖子上面去摘槐花,说是要让妈妈做糕点。
妻子坐在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的给他补磨破了的工装裤,生活很清简,但却很温馨。
工棚里的兄弟们围在一起,就着一碟咸菜喝着廉价散酒,乐呵呵的说明年一定要把全部的工钱都带回家。
邢凯那小子涨红了脸,搂着他的肩膀,和他憧憬着明天:“我以后也要娶一个像嫂子这样好的媳妇。”
……
这所有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定格在了书房地面上,那一块玉麒麟的碎片。
碎片散发着青绿色的幽光,如同坟地里的鬼火一样……
拳脚不知又持续了多久,直到地上那具身体彻底的不再动弹,甚至连最本能的痉挛都没有了,薛向昌几个人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薛向昌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陈子豪的颈侧,那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脉搏的跳动。
紧接着他又翻开了陈子豪的眼皮,用手电筒光束照向了陈子豪的眼睛,陈子豪的瞳孔已经散大了,对光线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已经死了。”薛向昌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看着地上那具以怪异姿势蜷缩着的,面目全非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随后,他返回了书房,站在宋国忠的面前:“老爷子,都处理好了。”
“嗯。”宋国忠从鼻腔里面哼出了一个音节,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了桌边。
“这里面有点钱,”宋国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的说道:“你们五个拿去把这些钱分了,今天晚上就离开京都出去避避风头,找个地方待着,暂时别回来了,等风头过了以后我会联系你们的。”
除此以外,他还准备了雇佣停止的合同:“你们安保公司那边,跟老板把工资结清楚,千万不要扯皮。”
薛向昌上前一步,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他捏了捏厚度,心里大致有了数:“明白,谢谢老爷子。”
说完这话,薛向昌又问道:“那……外面那个,怎么处置?”
宋国忠原本是打算把陈子豪的尸体也让薛向昌这几个人处置了的,后来仔细一想,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做些打打杀杀恐吓威胁的事情还可以,处理尸体这种隐秘细致的活就不能交给他们去办了。
万一这些人露出什么马脚,被公安顺藤摸瓜的找到他这里来,那不是一切都完蛋了。
“尸体你们就不用管了,”宋国忠挥了挥手,催促道:“你们只管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薛向昌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但也没有多问,很乖顺的点了点头:“是,我们这就走。”
等书房的门被薛向昌关上以后,宋国忠拿起桌子上的座机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之后,宋鸿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出来:“爸,什么事?”
“你到老宅来一趟,”宋国忠语气平静的说道:“有些事情要交给你去办,不要惊动其他人。”
“爸,出什么事了?”一进门,宋鸿宽就有些迫不及待的问出了声:“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宋国忠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个包工头陈子豪,被我弄死了。”
宋鸿宽顿时一惊:“怎……怎么回事?”
宋国忠大致讲了一下陈子豪的死因,随后吩咐道:“他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你一会儿去把尸体处理了去。”
宋鸿宽虽然一开始还有些震惊,但很快的就冷静了下来:“要怎么处理?”
“锦绣华庭的工地,”宋国忠缓缓地吐露着自己想了半天的计划:“趁着晚上没人把他埋到工地上的地基里去,用水泥给浇筑了。”
水泥封住的尸体里面没有空气,尸体也就不会腐败,只会脱水变干,不会有任何的味道流露出来。
到时候地基一打,房子盖起来,谁能想得到这里面会埋着一具尸体呢……
宋鸿宽没有犹豫:“行,我一会儿就去办。”
审讯室里,将事情的经过全部说完以后,宋国忠露出了一个惨淡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里面混杂着自嘲,不甘,还有一丝荒谬的宿命感。
“呵呵……”笑声从宋国忠的喉咙里面挤出来,又干又涩:“我原本以为我的计划该是天衣无缝的。”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了阎政屿和钟扬的身上:“你们重案组的速度太快了,只要你们再晚上两天,只有两天啊……”
宋国忠的语气里面满是遗憾:“只要两天,西郊垃圾场里的垃圾就到了每月一次的焚烧时间。”
到时候一把火放下来,所有的证据都会随之灰飞烟灭。
“可惜啊……真是可惜……”宋国忠低垂着头,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们实在是太快了,尤其是你……”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阎政屿:“你养的那条狗!”
“宋国忠,你错了,”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和宋国忠对视着:“人在做,天在看。”
“只要你有所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留下证据,”阎政屿清浅的声音,字字清晰:“法律是公平的,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的人。”
哪怕宋国忠曾经身居高位……
在宋国忠全部交代以后,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人也没有支撑多久,很快就都撂了。
锦绣华庭工地上的事情全部都被暴露了出来,工地被勒令无限期停工,银行那边也闻风而动,第一时间申请冻结了宋氏集团所有的账户和关联资产。
宋氏集团其他的一些项目也全部被紧急叫停,公司里的人卷钱的卷钱,跑路的跑路,短短数日的时间,制霸了房地产行业多年的宋氏集团就彻底的倒下了。
公司被迫宣布了破产清算,但破产并不代表着他们欠的那些钱就可以不用还了,法院的清算组迅速介入了调查,开启了资产评估,债务登记,财产查封等等,一系列的程序。
宋国忠居住的那栋见证了他半生起伏的老宅,宋鸿宽一家四口居住的奢华的现代别墅,以及他们名下其他的房产,车库里的各种车子,保险柜里的现金,金条,珠宝首饰……
这些所有曾经象征着宋家财富的东西,此刻全部都变成了需要被登记,被拍卖,用来偿还巨额债务的商品。
别墅里,早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往日里训练有素,轻声细语的佣人们此时对柯玉音和宋清菡母女两人没有了半分的恭敬,一窝蜂的拥进了主人们居住的卧室,想要拿走一些东西用来偿还自己的工资。
柯玉音这位昔日里养尊处优,处处讲究排场的宋太太,此刻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徒劳的拦着那些佣人们:“放下,都给我放下!那是我的东西,你们这些白眼狼,我们宋家平时对你们不好吗?”
宋清菡此刻也是被吓得脸色惨白,跟着柯玉音试图阻拦他们:“不许动我的东西!”
“我呸!”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粗壮妇人,她平时在厨房里帮工,此刻一反往日里唯唯诺诺的状态,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了宋清菡。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什么你的我的,你们宋家完蛋了,欠了那么多钱,这些东西早晚是别人的,我们伺候你们这么久,拿点辛苦钱怎么了?”
宋清菡被推得一个趔趄,高跟鞋一崴,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她的手肘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柯玉音见状,尖叫着冲过去想要扶女儿,却被另一个抱着一个花瓶往外走的男佣故意撞了一下,也狼狈地跌坐在了女儿的身边。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看着这些仿佛一夜之间变了嘴脸的佣人们,欲哭无泪。
果不其然……
恶人终究是要让恶人来磨才对。
母女俩原本以为,没有了前呼后拥的佣人伺候,需要自己动手打理生活,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艰难了。
可现实的残酷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