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刚过,金婧就带着鉴定报告走来了:“各位,陈子豪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纷纷围拢了过来。
金婧微微清了一下嗓子:“死者陈子豪,男性,今年32岁,根据尸体现象,和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大概在25天左右,也就是2月14日至2月16日之间,这与工地浇筑水泥的时间是吻合的。”
“除之前已发现的绳索捆绑导致的生前索沟及多处软组织挫伤,皮下出血外,没有发现锐器刺切等立即致命的外伤”金婧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解剖发现,死者的胸腔和腹腔内有大量的血凝块,总量超过了1500毫升。”
“这些损伤均为钝性暴力所致,受力面积大,力度也猛,”金婧轻声叹了一口气,随后继续说道:“所以……陈子豪的直接死因,是重度钝性外力作用于胸腹部,导致了肝脾破裂,引发的急性大出血。”
金婧放下了那份鉴定报告,说话的声音有些发紧:“通俗来讲,陈子豪是被人活活殴打致死的。”
只是为了讨要血汗钱,为了对跟着自己的乡亲们负责,就被这样残忍的虐杀了……
潭敬昭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简直不是人……等我把他们抓到的。”
颜韵微微皱着眉:“薛向昌那五个人现在还没有下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金婧等大家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以后,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东西,大约有一个成年人的大拇指一个关节的大小,这个东西的表面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褐色可疑物质,整体呈现出一种灰绿色,微微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边缘有棱有角的,看起来有点像是石头。
金婧把袋子放在了桌子的中央:“这个是我们在解剖的过程中,在死者陈子豪的胃里面发现的。”
“它被食物残渣包裹着,从位置和形态判断,应该是陈子豪在临死前不太久强行吞咽下去的,”金婧的指尖轻轻敲击在桌子上:“这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物证,但是目前没办法判断出来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了这个小东西上。
叶书愉戴上了手套,小心地拿起了物证袋,她隔着袋子轻轻捏了捏里面的物体。
“有点硬,但不像普通的石头那么沉……边缘还挺锋利,”叶书愉仔细的端详着:“这形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摔下来或者敲下来的碎片。”
颜韵凑近了看,眉头紧锁着,脸上露出了些许的不忍:“这么硬,还有棱角,生生吞下去……那得多疼啊……”
“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这个东西的来源,”雷彻行从叶书愉的手里接过了物证袋,对着光线仔细观察着:“有点像玉,但是又没有玉的温润和光滑。”
钟扬在一旁若有所思的说道:“陈子豪把这东西吞进肚子里,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东西要么是来自于案发现场,要么……就是他从凶手的身上弄下来的。”
“对,所以必须要调查清楚这东西的来源,”潭敬昭攥着拳,重重的点了点头,紧接着,他突然眼睛一亮:“你们还记不记得宋家那个老爷子?”
之前去调查宋老爷子的时候,只有阎政屿,潭敬昭和雷彻行三个人去了。
一听到他说宋老爷子,阎政屿立刻反应了过来:“佣人说,宋老爷子丢了一个玉麒麟。”
“你们的意思是……”叶书愉眨了眨眼睛:“陈子豪不是在工地被打死的,而是在宋家老宅遇害的,这块碎片,很可能就是他在挣扎反抗的过程中,从某个玉器摆件上掰下来或者撞下来的,然后情急之下吞了下去?”
“很有可能,”雷彻行肯定的点了点头:“工地那种环境,根本不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那还等什么?”叶书愉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咱们去找聂队申请搜查令吧。”
之前阎政屿他们虽然去了一趟宋家老宅,但是只是例行询问了一番,没有去搜查的资格。
想要去寻找到那个玉麒麟摆件,就必须要有搜查令才行。
钟扬喊上了雷彻行:“你跟我一起去找聂队。”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聂明远的办公室门口,钟扬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了聂明远沉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的时候,聂明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还摊着几份文件,看到钟扬和雷彻行进来,他抬了抬手:“坐,什么事?”
“聂队,打扰了,”钟扬把在陈子豪的胃里面发现了疑似玉麒麟摆件碎片的事情说了一遍:“所以我们请求立即对宋国忠居住的宋家老宅,进行彻底细致的勘察。”
听到这话的聂明远微微皱了皱眉:“你们的推断在逻辑上是行得通的,这个发现也很重要,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宋老爷子的身份摆在这里,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这个搜查令……恐怕有些难办。”
“聂队,”钟扬下意识的站了起来:“这个线索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聂明远微微抬了抬手:“我只能说我努力去尝试一下,尽可能的把搜查令给申请下来,你们也别光想着依靠我这边,看看能不能再找到其他别的线索。”
钟扬点了点头:“是。”
聂明远抬手挥了挥:“行,忙去吧。”
——
在阎政屿他们对命案进行调查的时候,经侦这边也对宋家的公司进行了一番彻查。
主要查了宋氏集团的账本,报表,银行流水等各种财务方面的东西。
因为宋鸿宽和宋清辞两个主要的负责人都被抓起来了,公司里面群龙无首,再加上查找的及时,很多的资料都没有来得及销毁,经侦的同志们找到了很多有用的线索。
财务经理瑟瑟发抖的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的搬了上来:“都……都在这里了。”
经侦这边带队的是支队长王静娴,她盯着财务经理那紧张不已的脸,轻轻笑了一声:“你在害怕什么?”
财务经理瞬间抖得更厉害了:“没……没有。”
“行,”王静娴轻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和颜悦色的:“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紧接着她便开始安排自己的同事们仔仔细细的开始查账,宋氏集团这么多年的账本,累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山一样。
只是查了一下宋氏集团这些年的发展历程,就已经耗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宋氏集团发展到这么大的规模,用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九年,除了依靠了一下宋老爷子的人脉以外,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以贷养贷,反复进行杠杆。
通俗来讲,就是他们不断的向银行贷款,然后用这些贷款来的钱去买地,买了地以后再用这块土地去向银行贷新的款项。
如此反反复复,最终的结果就是宋氏集团在极短的时间内,抢占了房地产这个行业百分之六七十的部分。
但是这样做的风险是巨大的,一旦资金链断裂,整个公司就会在短时间内快速的崩盘。
王静娴看着这些资料,心里面一阵阵的叹气,在这个时候,一名负责查看银行流水和贷款合同的公安抬起头对她说道:“王队,有点发现。”
“什么情况?”王静娴放下了自己手里的资料走了过去。
那名公安指着一些银行贷款的流水说道:“在过去的几年里,宋氏集团和银行几乎每个月都会有贷款相关的业务来往,但是最近半年却一项都没有了。”
王静娴点了点头,她拿着那份银行信贷汇总表目光转向了财务经理:“这是什么情况?”
财务经理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在集团的掌事人已经被抓,他也完全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只有老老实实的全部交代,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于是,财务经理深吸了一口气,把公司现在的困境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公司一直采用着短贷长投的模式,风险极高,银行那边觉得我们公司里的杠杆太多了,所以最近半年都已经不放贷了。”
“银行不放贷了,但到期的债务总是要还的,你们怎么办?”王静娴步步紧逼。
财务经理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所以……所以就有了锦绣华庭的项目。”
这么大的一个集团,这么庞大的财富,宋家人自然是不愿意让它就此流失的。
所以锦绣华庭,就是宋家人孤注一掷,用来回血的最后的赌注。
这个项目被寄予厚望的原因,并非是为了打造什么品质居所,而是……它被设计成了一个十分歹毒的吸血的工具。
王静娴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的目光紧盯着财务经理:“你给我说清楚。”
财务经理浑身一震,哆哆嗦嗦的说道:“按照正常的流程来说,一个楼盘从建设开始到封顶,直到最后具备出售的条件,周期是非常长的。”
“但是集团的资金链已经等不及了,所以……”财务经理哭丧着一张脸:“所以宋总就想到了一个快速回流的办法。”
锦绣华庭这个项目一旦建成,宋家的商业大厦就会彻底的搭建起来了。
可如果失败的话,宋家也就完了。
所以……从这个项目一开始的时候,宋家就根本没想过要把这个楼盘建好,也完全没想过这个楼盘可以用来住人。
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用极少的钱财购买到一大批劣质的建材,勉勉强强的搭建出一个地基,让老百姓们相信他们这里是在建楼盘就可以了。
然后他们就会将这个才刚刚开始投入生产的楼盘拿去预售,预售的价格要比普通楼盘的价格要低,如此一来,老百姓们自然会迫不及待的掏钱来买。
这样,他们就可以坑到老百姓们口袋里的钱,一但预售款到账,公司短缺的现金流就可以被补上。
紧接着,他们就会直接遣散掉工地上所有的工人,让整个楼盘烂尾。
这样一来,他们不用再花钱去建楼盘,公司的危机也能够支撑的过去。
就只剩下了买了这些楼盘的老百姓。
他们掏空了钱包,背上了几十年的贷款,却根本等不到一个属于他们的房子……
第81章
王静娴听着财务经理声泪俱下的话, 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她的胸腔里面不断的燃烧。
“这么做,你们公司倒是能重新焕发光彩了,”王静娴沉着一张脸, 一字一句的问:“可那些被蒙在鼓里的老百姓呢?他们掏空积蓄背上几十年的贷款, 满怀期待的等着属于自己的新房……”
“他们几乎付出了所有, 等啊, 盼啊, 可到最后等来的,却只有一个堪堪打了地基的烂尾楼,”王静娴不由自主的拔高了语调,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财务经理,厉声质问道:“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你们也做得出来?!”
财务经理被这番话刺得猛地一个哆嗦, 他下意识的撇过了头去, 不敢与王静娴对视:“我……我知道……我知道这事丧良心轻易做不得,可是王队长,我……我就是个打工的, 上面的大老板们决定了的事情, 我又能怎么办呢?”
他缩着脖子, 声泪俱下的解释道:“我也有家要养啊……我就只能……只能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账,去走流程, 我要是敢多说一个不字,立马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你确定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王静娴打断了财务经理带着哭腔的辩解,语气没有丝毫的松动:“我要告诉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将来都会作为重要的证人证言记录在案, 甚至可能成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 你必须要为你所说的每一个字负责任。”
“真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财务经理忙不迭的点着头:“我没有撒谎,我不敢啊……”
“还有……”财务经理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一下子抬起了头来:“如果……是说如果,我能提供一些别的线索,是不是有机会从轻处罚?”
王静娴肯定的点了点头:“那是当然。”
“关于锦绣华庭工地的那些建材,”财务尽力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几乎是竭尽一切地抓住了可能减罪的机会,迫不及待的说道:“一开始运过去的材料虽然也不是什么上等货,但却也没有现在这么离谱。”
“上个月那一大批空心的螺纹钢和一碰就碎的酥砖,都是最近才紧急调拨过去的,”财务经理一边回想着一边说:“之前那些工人们大闹着要罢工,要讨工资,都还没来得及建设,那批刚运过去的建材应该还没有投入使用。”
财务经理喘了口气,小心翼翼的补充了一句:“现在应该都还在工地上放着呢。”
“嗯,”王静娴在心中盘算了片刻,吩咐了手下的人去干活,然后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财务经理:“感谢你的配合,这些线索对我们的调查很有帮助。”
财务经理心中一喜,下意识的搓着手:“那我这……算不算重大立功表现?”
“当然算了,”王静娴肯定地回答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这并不能够改变你也参与了这起案件的事实,你作为财务负责人,对异常采购价格的审核放行,对虚假成本核算的操作,都涉嫌构成犯罪。”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财务经理:“所以,你现在也需要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进一步的调查。”
财务经理脸上那因为提供了线索而升起的希望,在刹那间被击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了好几秒,才颤着声音回答道:“王队长……我都已经全部交代了啊,我知道的我都说了,我还提供了新线索,怎么……怎么还要抓我啊?我……我就是个听令行事的啊。”
“法律讲究的是事实和证据,”王静娴目光沉静:“听令行事并不能成为你可以知法犯法的理由。”
“你主动交代,并且主动配合,在量刑的时候会予以考虑的。”王静娴轻轻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