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吧……”李强的声音不断的发抖:“薛哥……他……他真的杀人了?我跟杀人犯一起住了那么久?我……我还跟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
他害怕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嘴唇也是一阵一阵的发白, 和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人, 竟然有可能是一个杀人犯……
邹大坤也有些麻爪子, 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我昨天晚上……放走了五个杀人犯?我还亲自送他们上的车,老天爷啊,我……我这不成罪人了吗?要是他们真杀了人, 那我……我这应该不能算是协助逃逸吧?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敢杀人啊……”
他现在都已经改好了, 那几年的牢狱生活, 他真的是过的够够的了,现在好不容易恢复自由, 他可不想再进去了。
“如果你真的不知情,自然不会再把你抓进去,”阎政屿看着邹大坤满脸忏悔的表演,感觉有些无语:“薛向昌这五个人, 平时都是给谁办事的?他们昨天走的时候还有没有说过什么别的话?你最好老实交代。”
邹大坤的肩膀垂了下来:“是……是宋家。”
“宋家?”钟扬皱眉:“哪个宋家?”
“就前几天工地上闹很大事情的那个宋家, ”邹大坤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薛向昌他们五个, 这半年来一直都是宋老爷子的贴身保镖,宋家有自己的安保团队,但老爷子喜欢用外人,说不喜欢身边都是家族里的人盯着。”
阎政屿在此之前已经将宋家的几个人的基本信息都了解过了,宋老爷子如今七十多岁,已经退休了,但他在政坛上耕耘了几十年,现在仍然掌控着宋家的大权。
“昨天那五个人回来,说是有急事要回老家,”邹大坤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此时终于开始说实话了:“我当时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因为他们走的太急了……”
“但是……”邹大坤搓着手:“宋家家大业大的,我想着可能是宋老爷子那边安排他们干什么特别的事情去了,虽然我开了这么个安保公司,手下也有几十号人,但和宋家比起来……那完全就是蜉蝣撼树,根本比不过啊,宋家真要安排人做什么,我哪敢多问啊……”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忏悔:“我也是一时糊涂,就想着宋家的事情少打听为妙,我好不容易能在京都站稳脚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要是早知道可能牵扯到人命,打死我也不敢放他们走啊,各位公安同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个小人物……”
“我说的都是实话,”邹大坤举起了右手,直接指天发誓:“除此以外,我再也没有半点隐瞒了。”
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自由,他真的不想再被抓进去了。
“那你就好好交代,”钟扬冷冷的打断了他:“我问你,薛向昌这五个人在宋老爷子那边工作的时候,有没有签合同,有没有正式的雇佣记录?”
“有有有,当然有,”邹大坤连忙说道:“宋家做事很规矩的,虽然是临时雇佣,但也签了半年的短期合同,昨天他们五个回来的时候,还把宋家那边的解约文件给带回来了,说是合同提前终止了。”
钟扬微微眯了眯眼睛:“文件在哪里?”
“在我办公室里,”邹大坤说着话,直接就开始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现在就拿给你们看。”
钟扬抬步跟上:“我们一起去。”
一行人再次回到了邹大坤的办公室里,邹大坤手脚麻利地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钟扬:“都在这儿了,五份个人合同还有宋家昨天出具的终止雇佣的通知书。”
钟扬接过了文件袋,将其打开了来,里面的合同拟的很规范,详细的列出了雇佣期限,工作内容和薪资待遇等。
阎政屿特别注意了一下合同的期限,起始日期是1991年的11月30号,终止日期原定是1992年5月30号,但附带的终止通知书上,将日期提前到了1992年3月15号,正是昨天。
时间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就仿佛生怕他们查到薛向昌这些人身上似的。
“呵……”雷彻行看着合同上的日期,低声冷笑:“这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重案组刚刚介入,宋家紧随其后就把这些人全部都给解雇了。
“这些文件我们就先带走了,”钟扬简单查看以后,将文件又全部装了起来,对着邹大坤说道:“基于目前的情况,你们金盾安保所有的员工短期内都不得离开本市,要做好随时接受传唤的准备,明白吗?”
邹大坤苦着一张脸,但还是点了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配合,全力配合。”
从金盾安保公司出来,钟扬对着阎政屿和雷彻行说道:“这个宋老爷子身上的问题也不小,你们俩单独开一辆车,先去宋家老宅会一会他。”
“至于我和大个子……”钟扬略微想了想后开口道:“我们先回局里,要把目前调查到的这些线索汇总一下。”
除此以外,还需要安排人去锦绣华庭的工地上看看能不能找到陈子豪的尸体,然后还要再安排人去追寻薛向昌五个人的下落。
事情可是不少。
“明白。”阎政屿点了点头,和雷彻行上了另外一辆车。
引擎发动时,钟扬又叮嘱了一句:“宋老爷子不是普通人,我们现在的证据链是不完整的,你们问询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主要还是探一探他的口风。”
雷彻行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放心吧钟组,有我在呢。”
在开车前往宋家老宅的路上,雷彻行随口问了句:“小阎,你对这个宋老爷子有什么了解吗?”
阎政屿了解的也不多,他盯着前方的道路缓缓开口:“只知道是宋家的掌权人,现在退休了,住在老宅里面含饴弄孙,热衷于做慈善。”
“慈善啊……”雷彻行咀嚼着这个词语,想到工地上欠薪的事情,嘴角扯出了一个满含讽刺的笑容:“那还真是善良呢,工人的工钱拖欠着,却有多余的钱去做慈善。”
阎政屿的眼睛弯了弯:“谁说不是呢?”
车子缓缓的向前开,阎政屿的视野里面出现了一座宅院,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的两旁各挂着两盏复古的灯笼,灯笼下各站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他们双手背在身后,站的笔直。
看到阎政屿他们的车停下来以后,其中一名黑衣男子走上前来,朝他们挥了挥手:“请问你们是?”
雷彻行出示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的,有一些事情需要拜访一下宋老爷子。”
两名黑衣男子面带微笑的说:“二位稍等一下。”
紧接着,他拿出了一个对讲机:“前门报告,市公安局重案组有两位公安到访……”
黑衣男子等待了片刻:“收到。”
通话结束以后,黑衣男子打开了院门:“两位请随我来。”
踏入大门以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但院子的规模,却明显和普通的四合院有所不同。
院子的小径上撒着许多白色的鹅卵石,抄手游廊连接着各个厢房,院子的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古槐树,看起来极具诗情画意。
弯弯绕绕的走了好几分钟,阎政屿和雷彻行被带到了一间会客厅里,不同于外面古朴的装修,屋子里面倒是还挺现代化的。
一名穿着旗袍的女佣面带微笑的走了出来,引着阎政屿和雷彻行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我们老爷马上就到,二位请先用杯茶吧。”
女佣端着非常精致的瓷杯,动作娴熟的泡了两杯茶,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位女佣端来了几碟精致的点心。
“二位请慢用。”女佣微微躬身,随后退到了一旁。
大约等了十分钟,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子一左一右的推开了门,一位老人缓缓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檀木拐杖,但他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十分的康健。
阎政屿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眼前凭空出现了几行血红色的字迹。
【宋国忠】
【男】
【74岁】
【21天前,于京都市雇凶杀害陈子豪】
阎政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他之前一直怀疑杀害了陈子豪的人选是柯玉音或者宋清菡,毕竟这两个人都是冲动易怒的类型。
宋老爷子这种临了临了的,应该不至于铤而走险做下这种事情。
可现在……
“两位同志,久等了吧,”宋国忠走到主位的沙发坐下,将拐杖靠在手边,笑容温和的说道:“路上还好吧,我这地方偏了点,可有些不太好走。”
雷彻行礼貌的回应了一句:“还好,大致的方位还是能够分辨的出来的。”
宋国忠笑了笑,看起来一副唠家常的样子:“二位同志,看上去都有些面生啊,都是才调到市局不久的?”
“没有,”雷彻行轻声说着,不动声色的反问道:“本来就是在市局工作,老爷子对我们市局的同志都很熟悉?”
“那倒是没有,主要是人老了,记性有些不好了,”宋国忠摆了摆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茶还合口味吗?是今年的雨前龙井,特意从苏杭运过来的。”
“怪不得这么香,今天是沾了老爷子您的光了,”雷彻行品了口茶,不再和宋国忠说这些有的没的:“老爷子,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要向您了解一些情,您昨天解雇了五名安保人员……”
“哦,你是说小薛他们啊……”宋国忠放下茶杯,微微叹了一口气:“是我解雇的,怎么了?”
“他们目前和一起失踪案有些联系,”雷彻行仔细的观察着宋国忠的反应:“他们被解雇的时间,和人失踪的时间太过于巧合了,我们想要了解一下,您为什么要解雇他们?”
“这事儿说起来……算是个家丑吧,”宋国忠叹了一口气,看起来非常无奈的样子:“那五个人,手脚有些不干净……我原本看他们工作还挺认真的,没想到,他们竟然偷东西……”
“偷东西?”雷彻行有些诧异:“他们偷了什么?”
“一些珠宝首饰,”宋国忠这番话说的非常的自然:“我一开始都没有发现,是家里的佣人注意到东西少了,所以就把他们给解雇了。”
“既然发现这些人偷窃,为什么不报案处理?”雷彻行手指无意识地摩擦在自己的膝盖上,轻声问道:“偷窃是犯罪行为,应该交由公安机关处理,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没必要把人逼到这个份儿上,”宋国忠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年纪大了,就总想着阖家欢乐,见不得这些年轻人再被抓进去吃苦,解雇了也就算了。”
似乎是担心阎政屿和雷彻行不相信,宋国忠还喊来了两个佣人:“丢的东西就是他们俩发现的,你们可以问问,免得说我冤枉人。”
一个女佣和一个男管家,恭敬地站在宋国忠的面前:“老爷。”
“这两位是市公安局的同志,想了解一下薛向昌那五个人偷东西的事,你们把当时的情况如实说一下。”宋国忠吩咐道。
男管家率先开了口:“回老爷,回两位公安同志,3月12号那天,老爷让我去书房取一份文件,我注意到桌子上摆着的一个玉麒麟摆件不见了,那个玉麒麟摆件摆在书桌上很久了,我印象非常深,所以我当时就向老爷汇报了。”
女佣又接着说:“我是负责打扫老爷房间的,3月13号那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老爷的一串佛珠不见了……”
“当时老爷就让人搜了薛向昌他们五个人的身,”男管家在女佣说完以后又继续补充道:“一开始他们还不愿意,最后强制搜了一下,结果发现,除了那个玉麒麟摆件和佛珠以外,他们还偷拿了其他的一些珠宝。”
听完两个佣人的话,雷彻行若有所思的看着宋国忠:“这么来说,这些人偷的东西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老爷子,您这都不报案吗?”
“这位小同志啊,我今年已经74岁了,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看开了,”宋国忠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这五个人偷东西虽然不对,但是也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紧接着,他又摆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而且他们以前都有过前科,都坐过牢,如果再被关进去啊,下半辈子可能就要真的毁了,我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让他们把东西还了回来,解雇了就算了,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阎政屿在旁边幽幽的说了句:“那您还真是心地善良。”
宋国忠似乎没有听出来阎政屿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反而呵呵一笑:“善良谈不上,就是年纪大了,不想看到太多打打杀杀,你抓我我抓你的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盯着阎政屿看了几秒:“说起来,这位小同志……你姓阎对吧?我看着你总觉得有些亲切,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应该没有,”阎政屿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是南方人,才来京都不久。”
“南方人啊,南方好,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南方待过几年,”宋国忠看着阎政屿的脸,若有所思的说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听到这些问题,雷彻行忽然看了阎政屿一眼,想起了之前在锦绣华庭工地的时候宋清辞说的那些话。
“都是普通工人,”阎政屿简单的回答了一下,把话题拉了回来:“老先生,关于那五个人被解雇以后的去向,您知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宋国忠摇了摇头,端起桌子上的茶,又喝了一口:“人家要去哪里?我怎么能管的着呢?”
“行,”雷彻行表示了了解,随后站起了身来:“感谢您的配合,之后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打扰您。”
“随时欢迎,”宋国忠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我这辈子啊,都过的差不多,最注重的就是遵纪守法,配合公安的调查,是每个人应该尽的义务,你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走出宋家老宅,回到车上,雷彻行转身问阎政屿:“你觉得这个宋老爷子和刚才那两个佣人说的话,能相信几分?”
阎政屿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一字一句的说道:“半个字都不相信。”
偷了这么多东西,不报案,不处罚,甚至还提前结清了工钱,让他们走人。
这个理由实在是太扯了。
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