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我们两个的血型一样,匹配程度也很高,”说到这里的时候,丁薇突然呲牙笑了笑:“我还和他玩了个游戏呢。”
“只不过……他太不经玩儿了。”丁薇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还有些遗憾。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玩伴呢,真是太可惜了。
雷彻行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宛若一个魔鬼,他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保持客观和冷静:“那你知不知道,取走别人的肾脏,那个人会怎么样?”
丁薇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疑惑的情绪,仿佛雷彻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会死吧,”丁薇说道,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我爸爸说了,手术有很大的风险,取肾脏是个大手术,那个人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她放在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但是我的病等不了了,爸爸说,这是唯一能救我的办法。”
这个12岁的小姑娘,用最为平静的语言,陈述了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她像是一个毫无情感的机器,没有半点剥夺他人生命的认知,在丁薇的逻辑里,她需要一个健康的肾脏,她的爸爸妈妈找到了匹配的肾源,替她取来了。
移植成功了,她就活了,仅此而已。
至于那个被剥夺了肾脏的受害者,是死是活,她丝毫不在乎。
所以……她才会以如此稚龄,杀死了夏同亮。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好多天以前了。”丁薇想了想:“晚上做的,在包子铺做的。”
阎政屿的眼睛眯了起来:“谁给你做的手术?”
丁薇对答如流:“爸爸和妈妈,爸爸主刀,妈妈帮忙。”
雷彻行静静的听着阎政屿和丁薇的对话,听到这里以后,突然插了一句:“你刚才说你和夏同亮一块玩过,什么时候玩的?”
丁薇愣了一下,没想到问题突然会跳跃到这里来,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手术之后玩的。”
“手术之后?”雷彻行被这个回答给惊到了:“你和他玩了什么?”
“没玩什么,”丁薇的语气变得有些索然。
“你刚才说的不经玩是什么意思?”雷彻行继续问了一句。
丁薇忽然抿紧了嘴唇。
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中表现出明确的抗拒,她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快速的眨动了几下,视线从雷彻行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手中的小人书上。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丁薇,”雷彻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再次问道:“你所说的不经玩是什么意思?夏同亮当时怎么了?”
丁薇依旧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过了好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语速也慢了一些:“就是……不好玩。”
她在刻意的回避。
雷彻行侧眸看了一眼阎政屿,四目相对之间,他们都意识到,不经玩这个说法的背后,可能就是这个案件的真相。
夏同亮在被摘除肾脏后,并没有立即死亡,在这个时候,丁薇,醒了过来,跟他玩了一场游戏。
一个被强行摘除了器官,大量失血,濒临死亡的少年,和一个刚接受了的他肾脏移植的女孩……
两个人之间会有一场怎样的玩耍?
这个所谓的玩耍,其实是不是就是丁薇杀人的过程?
而她口中的不经玩儿,是否就是夏同亮死亡的太过于迅速了呢?
但丁薇明显的抗拒着这个问题,始终不愿意回答。
阎政屿和雷彻行也没有过多的纠结,选择了继续询问。
“后来呢?”雷彻行问道:“玩过之后,夏同亮被带到哪里去了?”
丁薇似乎是松了口气,她抬起了头,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她轻飘飘的说着:“爸爸妈妈把他带走了,说要去处理。”
说到这里,丁薇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里的小人书放在了被子上,下了逐客令:“公安叔叔,我累了。”
但阎政屿没有动:“你知道你姥姥和姥爷家的包子铺里在卖人肉包子吗?”
“知道,”丁薇有些不耐烦:“就算那个包子里面的肉是夏同亮的,那又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公安叔叔,我是真的累了,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是杀了人的是我的爸爸妈妈,把夏同亮做成了包子的是姥姥姥爷。”
丁薇轻叹了一声:“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去杀人,而且我现在是个病人,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她抬起眼睛,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那里面干干净净的,里头没有杀完人以后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天真的理所当然:“你们可以走了吗?我真的要睡觉了。”
这个女孩的心理,存在着巨大的问题。
她的冷静不是源于无知,而是源于一种彻底扭曲的认知和价值观。
她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知道所有的细节,但她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摘离出来了。
她像一个旁观者,平静的叙述了一场以她为中心,却仿佛与她毫无关联的屠杀。
她只隐藏了自己亲手杀人的部分,剩下的一切都如实交代了。
她利用了自己的年龄,利用了病情,利用了孩子这个身份,天然所携带的保护色,进行了一场近乎于完美的防御。
因为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是指向着蔡顺芳和丁俊山,这个女孩从始至终都像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
阎政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你好好休息,”
他转过身,和雷彻行一起走出了卧室,并且轻轻带上了门。
在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间,阎政屿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丁薇,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小人书,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显得她整个人都极其的柔和。
客厅里,丁奶奶看到他们出来,立刻挣扎了起来。
阎政屿走过去,掏出钥匙解开了丁奶奶手腕上的手铐。
丁奶奶活动了一下,因为刚才的挣扎而被勒的有些发疼的手腕,凶巴巴的瞪了阎政屿一眼:“你们没有伤害我孙女吧?”
“请你看好她,”阎政屿沉声对丁奶奶说道:“在丁薇的身体彻底恢复之前,请你们不要离开家,准备随时配合调查。”
丁奶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后便扭过了头去。
此时,在其他卧室里面搜查的公安递过来了几个物证袋。
“雷组,我们刚才在丁俊山卧室衣柜的顶层发现了这些。”
其中有一个深蓝色的小布包,不包不大,厚度约两寸,是医用器械包常见的那种耐磨防水的布料。
雷彻行戴上手套以后伸手接过了袋子,问了一句:“打开看过了吗?”
“打开看了一眼,但没敢动里面,”那明天公安点了点头,将证物袋小心的递了过来:“是一套手术器械,非常专业。”
他手指着那个小布包的侧面:“这里有一个标志和编号,是妇幼保健院的。”
雷彻行没有打开,隔着袋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和医院丢失的那套器械的编号能够对得上:“这个,应该就是丁俊山从医院里面偷出来的分尸用的工具了。”
随后那名公安又递过来了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个巴掌大的棕色玻璃瓶,玻璃瓶上面的标签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并不妨碍辨认。
【品名:乙醚(医用级)】
【规格:20ml】
【使用科室:麻醉科/外科】
【注意:易燃易爆,避光密封】
玻璃瓶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液体只剩下瓶底薄薄的一层,大约只有两三毫升了。
“在主卧床头柜的暗格里找到的,藏在几本医学书后面。”那名公安将物证袋递过来的时候说道。
雷彻行凑近看了看剩余的剂量,皱着眉头说:“20毫升的规格,现在只剩这么一点了。”
“所以蔡顺芳当时私自调取的这些乙醚,用途不止一个,”阎政屿点了点头,说道:“她先是用了一小部分迷晕了夏同亮,将他拐到了包子铺,大部分的剂量恐怕都在后续手术的过程中用掉了。”
将这些东西仔细的封装固定以后,阎政屿和雷彻行便离开了丁家。
坐进车里,雷彻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眉头紧锁:“丁俊山和蔡顺芳两个人可以把受害者的头颅藏的这么好,那为什么家里的这些证据他们却没有处理,反而就这样明晃晃的放在那呢?”
但还不等阎政屿回答,雷彻行便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丁俊山是故意的吧?”
“他故意留下这些证据,用来指向自己,”阎政屿在旁边轻声附和道:“这样……丁薇就安全了。”
雷彻行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就为了一个丁薇,全家人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阎政屿轻声说:“可能在他们看来,是值得的吧。”
丁薇这么小就患了尿毒症,一次次的透析,看着孩子的生命在机器上一点点流失,希望越来越渺茫。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匹配的肾源,一个能让丁薇活下去的机会……
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自然就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去保护她。
所以也就有了全家人替丁薇顶罪的情况。
雷彻行一脚踩下了油门:“算了,先不想了,把这些东西带去局里吧。”
“只要她动了手了,就早晚都会露出马脚。”
——
同一时间,医院这边,叶书愉站在潭敬昭身侧,眼神里面闪过了一丝迷茫:“如果找不到丁薇的匹配档案……那我们怎么要证明他们绑走夏同亮的动机呢?”
难道又要回到蔡顺芳那个漏洞百出的敲诈勒索的说辞上去吗?
潭敬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一直低着头沉思着。
片刻之后,他突然询问:“院长,当初负责给丁薇做肾脏移植匹配检验的医生是哪一位?”
院长努力的从混乱的思绪中搜寻着记忆:“是泌尿外科的刘主任。”
潭敬昭看了一眼时间:“主任现在在医院吗?”
“现在应该还在,”院长迫不及待的转身往外走:“我们现在就去他的办公室,应该还能赶得上。”
他们推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刘主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这么多人突然涌了进来,他有些诧异:“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刘主任,打扰了,这两位是市局重案组的同志,”院长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们有些关于丁薇肾脏移植匹配的问题,需要向你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