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和雷彻行道了一声谢,接过记录本,便在药房隔壁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坐下,开始一页一页的仔细翻阅了起来。
因为这些记录并不完全是同一个人写的,字迹密密麻麻,有的潦草,有的清晰,只看上一会儿,便觉得眼睛一阵阵的酸涩发花。
但两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生怕错过什么关键的信息。
他们重点的排查时间范围锁定在了案件发生前一周到案发当日。
根据在蔡顺芳和丁俊山头上看到的绑架的日期,阎政屿把时间锁定在了绑架发生前的七到十天内。
时间分一秒的过去,阎政屿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的记录上,日期是十天前,领取人的签名栏赫然写着蔡顺芳三个字。
领取的药品是乙醚,剂量一共是20毫升。
在用途栏写着:儿科三床,张某某,术前镇静。
看到20毫升这个剂量的时候,阎政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剂量对于一个儿童来说,明显过大了。
两毫升的乙醚可以致人昏迷了,20毫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杀人了。
“看这里,”阎政屿将登记簿推到了雷彻行面前,指着那条记录:“20毫升的乙醚,用于一个儿科患者的术前镇静,显然不合理。”
雷彻行是刑警,不是医生,但对于基本的常识也有判断,他皱着眉头问旁边药房的老大夫:“主任,麻烦您看一下这条记录,一个儿科病人,术前镇静需要用20毫升乙醚吗?这符合规定吗?”
“多……多少?!20毫升乙醚?!还是给儿科病人做术前镇静?!” 老大夫猛然间转过了头,说话的声音都在因为惊恐而打着颤。
他一把夺过了那个册子,仔细的看了一眼:“胡闹,这简直就是胡闹!”
“一个孩子怎么能用到20毫升的剂量?!”
一个成年人只需要四五毫升的乙醚,就可以在瞬间致其昏迷,更别说是一个孩子了。
老大夫指着册子上记录的着那个数据,手指不住的抖动着:“这……这不是镇静,这是要杀人啊!”
“这不对,绝对不对……”老大夫突然合上了登记簿,动作快的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了:“两位公安同志,这个事情我需要立马去核实一下,暂时没法招待你们了。”
阎政屿和雷彻行自然是要跟上的:“这可能涉及到了刑事案件,我们一起吧。”
老大夫点了点头:“也行。”
他对于医院的路径了如指掌,走得又快又急,阎政屿和雷彻行甚至需要略微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住院部的病历档案室。
老大夫语气急促的要求调取十天前入院,名字为张某某的儿科患者的全部病历。
档案室的管理员见老大夫脸色是如此的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在成排的病历架上翻找了起来。
片刻之后,管理员抽出了一份病历,夹递了过来:“是这一份。”
老大夫几乎是抢一般的接了过来,迅速的翻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也凑上前,屏息凝神的跟着一块看。
病历显示,患者名字叫张某某,是一个男孩,入院的时候是七岁,诊断的病症是急性阑尾炎。
孩子在蔡顺芳领取乙醚的第二天,进行了阑尾切除术。
关键的麻醉记录单上,白纸黑字,清晰地记载着:麻醉诱导前,因患儿紧张,经同意后使用浸有约2毫升乙醚的纱布辅助吸入镇静。
患儿实际消耗的乙醚只有两毫升,而蔡顺芳却以这个患儿的名义,从药房领走了20毫升乙醚。
那么……剩下的18毫升乙醚,她用到了哪里?
这么大的差额,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疏忽,可以完全解释的。
蔡建学当时说不清楚乙醚的来历,但现在……这份证据却能够证明了。
雷彻行语气肃然的对老大夫说:“这份病历,以及药房的领取记录,我们需要作为关键证据带走,到时候还需要请您配合出具一下相关的证明和说明。”
“拿走吧,都拿走吧,” 大夫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真是……真是没想到啊,蔡护士长平时工作表现不错,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这可是害人的啊……” 老大夫摇着头,愁眉苦脸的。
阎政屿将病历和药房登记簿全部都放进了证据袋中,密封好了以后,又贴上标签。
“18毫升的乙醚去向不明,冒领记录确凿,” 雷彻行声音微沉:“足够作为拘留蔡顺芳的直接理由了,她必须要解释清楚这些乙醚的去向。”
阎政屿转身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走吧,我们去会会她。”
蔡顺芳刚处理完一波医嘱,正在护士站低头写着什么。
看到去而复返的阎政屿和雷彻行,她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烦的神情:“你们怎么又来了?我说了我还有工作。”
“蔡顺芳,”阎政屿打断她后,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把那份药房的记录和病历复印件摊在了她面前的台面上:“请你解释一下,十天前,你以患儿张某某术前镇静为由,领取了20毫升的乙醚。”
“但是根据该患儿的病历和麻醉记录显示,实际在手室术过程中仅仅使用了2毫升,剩余18毫升的乙醚,现在在哪里?你用它干什么了?”
蔡顺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的苍白如纸。
她原本流畅书写的笔尖猛地一顿,在输液标签上划出了一道突兀的痕迹。
蔡顺刚死死的盯着那两份白纸黑字的记录,眼神剧烈的闪躲着。
“我……那个……” 她喉头滚动,手指无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笔杆,指节都有些泛白:“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科室……或者用在了别的……别的病人身上吧……”
蔡顺刚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也越来越心虚。
“哪个病人?” 雷彻行上前半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药房的管制药品每一毫升都必须有明确合规的流向记录,蔡顺芳,请你立刻,明确的说出这18毫升乙醚的具体使用患者的姓名,和医嘱。”
“如果你拿不出来的话……”雷彻行微微停顿了一下,无比严肃的说道:“那就是涉嫌盗取,挪用管制药品,这是违法犯罪。”
“我……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那天太忙了,那么多的病人……” 蔡顺芳虽然在辩解着,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麻麻的汗珠。
很显然,她没想到阎政屿他们这么快就能够查到药品这方面,还没有来得及进行一个处理,也没有编造好合适的理由。
“想不起来啊?”阎政屿看着蔡顺芳徒劳的挣扎,一字一顿的说道:“根据《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管理条例》,医务人员不得擅自挪用,冒领或使用麻醉药品。”
“蔡顺芳,”阎政屿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幽幽开口:“你现在无法说明这18毫升严格管制乙醚的合法去向,那我们就只能请你跟我们回公安局配合调查了。”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到时候……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说完这话,他立马取下了挂在腰间的手铐。
说完,他朝雷彻行示意了一下。雷彻行立刻上前,动作规范而果断地拿出了明晃晃的金属手铐。
“不,你们不能这样,我还要上班,我还有病人……” 看到手铐的刹那间,蔡顺芳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她尖叫了起来,身体不断的向后退去,撞在身后的药柜上,发出了哐当一声响,引得周围的其他医护人员和病患们纷纷看了过来。
但这一切的抗拒都只是徒劳。
雷彻行和阎政屿一左一右迅速控制住住了蔡顺芳的行动,片刻之后,冰凉的手铐牢牢地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放开我,我没有杀人,你们凭什么抓我,俊山,丁俊山!” 蔡顺芳彻底失了方寸,拼命的挣扎扭动着,甚至还试图呼喊自己丈夫的名字。
阎政屿和雷彻行无视了她的哭喊,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带离护士站。
就在他们带着几乎瘫软的蔡顺芳穿过医院一楼的大厅,即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的低吼:“顺芳!”
丁俊山从后面冲了出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以后,急急忙忙跑来的,整个人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头发都凌乱了。
蔡顺芳听到丁俊山的声音,猛的回过了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夫妻俩的目光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蔡顺芳脸上泪痕未干,但她却停止了无谓的哭喊,只对着丁俊山轻轻说了一句:“照顾好薇薇,一定……一定要照顾好她。”
丁俊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但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只是朝着蔡顺芳被带走的方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直到对方彻底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丁俊山才终于张了张口:“我会的……”
——
另一边,钟扬和颜韵这边的学校排查工作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
他们的目标锁定在了京都几所收费高昂,且校服以深蓝色系为主的私立中学和国际学校。
排查工作非常的繁琐,不仅需要与校方沟通,查看校服样本,还要了解学生们的出勤情况。
那天下午的时候,颜韵发现自己所携带的纤维样本与该校初中部秋冬制服的面料高度吻合。
这一发现让她精神一振,他们在教务处主任的陪同下,找到了初中三个年级的年级组长和班主任们。
当钟扬出示了警察证件,并询问近期是否有学生无故长期旷课或者是请假理由可疑的时候。
初中二年级三班的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道:“长期无故旷课的倒没有,我们学校管理还是很严的,不过……我们班确实有个学生,请假时间比较长了。”
“哪个学生?叫什么名字?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钟扬立刻追问了起来。
“叫夏同亮,” 班主任老师回答道:“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来上课了,这孩子今年正好十四岁,平时还挺乖的。”
颜韵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能和我们详细说说这位夏同亮同学的情况吗?”
“夏同亮家里条件很不错,” 班主任老师继续说着:“他的父母都是做生意的,特别忙,经常不在家,家里平时就一个保姆在照顾他。”
“大概……十来天前吧,”班主任思索了片刻后:“夏同亮同学家的保姆来学校给他请假,说是夏同亮出去玩的时候,不小心把腿给摔骨折了,还挺严重的,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所以暂时不能来上学。”
腿摔骨折了,住院,这个理由似乎算不得多么的奇怪。
颜韵心里头是这么想的,自然也就这么问了出来:“这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吧?”
“摔伤了腿,需要住院,确实本身是不奇怪的,”班主任皱着眉头说:“当时觉得这孩子怪可怜,父母不在家,就一个人住院,所以我就跟保姆提了一句,说要不要组织班里几个和夏同亮关系要好的同学,放学以后去医院看看他,给他送送笔记,陪他说说话啥的,免得他闷得慌。”
“但是……”班主任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解:“那个保姆立刻就拒绝了,态度还挺坚决的,她说夏同亮同学住的是那种特别高级的私人病房,医生叮嘱必须要绝对静养,人多了去探望,反而会打扰到他的休息,还会影响恢复。”
“保姆说,等孩子情况稳定点了以后再说,我当时想着可能这就是有钱人家的讲究吧,而且医生都说了要静养了,我也就没有再提去看望的事情。”
就算骨折了,需要静养,也绝对不至于到了连同学们去看望都不行的地步。
保姆说的这些话,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意味在里面。
钟扬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问:“老师,您有夏同亮同学家的具体住址吗?还有,关于这个孩子和他家的情况,您还了解多少?比如他平时为人如何?和同学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班主任翻开了班级的通讯录,找到了夏同亮家的地址,抄给了钟扬:“就是这个了。”
随后她又叫来了班里的班长和几个与夏同亮关系不错的同学。
从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们口中,夏同亮这个人的形象在颜韵和钟扬在脑海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夏同亮人挺好的,特别大方,经常请我们吃东西。”
“他成绩不错,尤其是数学和英语,体育也挺好。”
“挺开朗的,也热心,谁有困难他都愿意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