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仅仅是禁锢了,而是蓄意的残害。
他立刻回头,对着院子外面待命的医护人员的方向喊了一声:“把担架抬进来,注意受害者的脚,千万别碰到了。”
早已准备就绪的医护人员立刻抬着担架小跑了进来,当他们看到舒瑞珍的状况的时候,也不由得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他们小心翼翼的把舒瑞珍抬放到担架上,然后又用布带固定了一下她已经畸形的双脚,以此来避免搬运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
回到车里之后,医生护士开始对舒瑞珍的身体进行了初步的检查:“你别怕,很快就好了。”
车上没有太多的医疗设备,只是简单的检查了一下外伤,结果依旧让在场的医护人员们的心一阵阵的发沉。
除了肉眼所见的脚腕陈旧性的畸形骨折以外,舒瑞珍身体也是极度的营养不良,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皮肤上面遍布新旧不一的伤痕,而且双腿的其他部分还有明显的肌肉萎缩的情况。
女公安听完医生的检查之后,陈声问道:“能治吗?”
医生沉吟了一下:“从医学的角度来讲,治是可以治,但这种陈旧性畸形愈合,想要彻底矫正,恢复基本的功能和外观,需要进行截骨矫形手术。”
也就是说……需要把舒瑞珍现在已经长好的,但是长错了位置的骨头重新打断,然后按照正确的位置进行固定,让它重新愈合。
到现在的医疗条件,这个手术当然是会在麻醉的情况下进行舒瑞珍也不会感受到当初断骨时的剧痛,术后也会有完整的镇痛和康复方案。
“只不过……”医生迟疑着说:“这样的手术本身比较复杂,术后恢复期也比较长,需要多次复查和进行系统性的康复训练。
“而且,手术加上后续的治疗和康复,费用可能会比较高昂,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也需要先进行一段时间的营养支持和内科调理,才能耐受手术。”
医生无法确定舒瑞珍的父母是否愿意为她支付这样一笔治疗的费用。
在医生做初步检查的时候,陈队将目光投向了还在叫骂不休的郭奶奶:“她的腿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郭奶奶梗着脖子,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之色:“这个吃里扒外的贱货,当年竟然敢偷跑,还把俺的大孙子也撺掇着给放跑了。”
“犯了这么大的错,打死她都不冤,打断她的腿都是轻的,”郭奶奶愈发的理直气壮:“不听话的婆娘就是要打,打到她怕,打到她服,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俺教训自家的媳妇,有啥不对?”
她横着一张脸,扯着脖子喊:“你们搁这问东问西的,咋不去问问她为啥要跑,为啥要害的俺们家断子绝孙?”
她这番毫无人性,颠倒黑白的说辞,几乎已经是钉死了自己的罪证。
陈队抿着唇,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吧。”
等到了法庭上判了刑以后,看她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的嚣张。
在公安们开车抵达郭家院子里的时候,村子后面那座长满灌木的山坡上,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锄头挖着野菜。
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明显的不合身,还打了很多的补丁,鞋子上面破了一个洞,大脚趾头露在外面,沾了不少泥。
她的手黑乎乎的,脸上也是脏兮兮的,整个人都特别的瘦,头大身小,像是一个大头娃娃一样。
挖着挖着,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气喘吁吁的从山下跑了上来,冲着她大喊:“郭英,郭英,不好啦,你快去回家看看吧,你家来了好多的公安,还开着车,他们把你妈从猪圈里弄出来啦。”
郭英挖野菜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手里的锄头也瞬间掉落在了地上。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僵硬了好几秒,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过大的眼睛里,涌满了复杂的情绪。
虽然郭英今年只有七岁,但是在山村里,七岁的孩子已经很懂事了。
她懂得季节的更替,懂得哪种野菜能填饱肚子,懂得看奶奶和爸爸的脸色决定自己是该躲远点还是上前帮忙。
她也模模糊糊的懂事了一些更沉重的往事。
郭英知道妈妈不是鹿山村的人,是爸爸和奶奶在很久以前买回来的。
她听奶奶咬牙切齿的骂过,说妈妈不老实,刚来的时候就想跑,后来还把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也给放跑了。
奶奶说,妈妈虽然生了哥哥,但又把他放跑了,这就是罪过,所以妈妈要一辈子被拴在猪圈里面赎罪。
虽然后来妈妈又生了她,可惜她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所以在这个家,她和妈妈是碍眼的,也是多余的,是可以随意打骂和出气的。
奶奶和爸爸总是嫌弃妈妈没能再生一个儿,可是妈妈生了她以后没有得到好的照顾,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成为了奶奶口里面不下蛋的鸡。
郭英也想要和哥哥一样,带着妈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总是阴沉着脸的爸爸,离开那个骂起人来特别吓人的奶奶,离开这个让她恐惧的家。
可是她太小了,她没有那个能力,她连走出这片山的路在哪都不知道。
所以郭英一直想着,她一定要努力的干活,好好的长大,一定要带着妈妈离开,再也不回来。
现在,公安来了……
妈妈……要被带走了吗?
是被带回到她自己的爸爸妈妈那里去吗?
那么……妈妈会带着她一块儿走吗?
郭英的心猛的揪紧了,随即又涌上一股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情绪。
如果能跟着妈妈一起离开这里她一定会乖乖的,会努力的干活,会什么都听妈妈的……
可是,如果不带她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郭英的身体就瞬间打了个寒颤,但紧接着,她又想,不带她,其实也是可以的。
只要妈妈走了,就不会再被用链子锁着了,也不会再被爸爸和奶奶打了。
只要妈妈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其实没有她也可以的。
想到这里,郭英觉得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眶也有点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给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哭了被爸爸看到的话又要挨打。
而且……妈妈能得救,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她自己……总会有办法离开的,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郭颖抿了抿出来唇,迈开腿拼尽全力的朝家的方向跑了过去,一瞬间将过来喊她的几个小伙伴都甩在了身后。
山风吹过郭英枯黄的头发,扬起了她单薄衣襟。
可是郭英还没有跑到家门口,在村中间的一条土路的拐角处,撞上了一个正在骂骂咧咧的往回走的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整个人黑瘦又干瘪,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旧衣裳,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这人正是郭英的父亲,郭栓。
郭栓刚才正在同村一户人家的家里里打麻将,手气背的很,连着输了好几把,心里窝着一股火。
紧接着就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告诉他,说来了好多公安,直奔他家去了,好像还冲着他那锁在猪圈里的婆娘去的。
牌友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郭栓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先是有些发慌,但紧接着又涌起一股恼怒。
他觉得丢人,也觉得麻烦。
要不是前些年严打,那些卖人的渠道都断了,他早就想把这半死不活,还生不出儿子的晦气给婆娘处理掉,换个能生儿子的了。
这婆娘不老实,跑了很多次,最后一次被抓回来打断腿锁进猪圈后就只留下了郭英这么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连带着儿子郭禽也跑没影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说不定早死在外头了。
想到这些,郭栓心头的火就越来越旺,他故意磨蹭着又打了两把,可结果还是没有赢,怒骂了几声后,这才摔了牌,阴沉着一张脸往家走。
一拐过弯,郭栓就看到了正慌慌张张跑来的郭英。
郭英一看到父亲,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的刹住了脚步,小小的身体因为奔跑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着,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的就想往旁边躲。
但郭栓已经看到了她。
他本来就心情很差,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郭栓几步走上前,在郭英瑟缩着想要后退时,毫无预兆的抡起粗糙厚重的手掌,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郭英瘦削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郭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就被扇倒在了地上,半边的脸颊立刻红肿了起来。
她被打懵了,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眼前也有些发黑。
“没用的赔钱货,跟你那个下贱的妈一个德性,整天丧着个脸,给老子招晦气。” 郭栓居高临下的瞪着倒在地上的女儿,唾沫横飞的骂着。
他越想越气,要不是那没用的婆娘生不出新儿子还弄丢了郭禽,要不是这臭丫头片子也是个没用的,他郭栓至于被人看笑话,至于打牌都输钱吗?
看着郭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样子,郭栓非但没有心软,反而越发的觉得碍眼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郭英瘦弱的肩膀和后背又狠狠的踹了两脚:“躺这儿装死啊?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起来,要是让那些公安真把你那晦气妈带走了,你可就要成了没妈的野种,更没人要的烂货了。”
郭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却死死的咬住了嘴唇不敢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她的哭喊只会迎来更严重的打骂。
郭英挣扎着,哆哆嗦嗦的爬了起来,甚至不敢去擦脸上的血和泪,只低着头,踉踉跄跄的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跑。
郭栓则是骂骂咧咧的跟在了后面。
两个人刚刚走到院子门口,郭栓看着聚在一起这么多的公安们,张口就要骂。
只不过他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直接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扣着双臂,按在地上了。
“你们干什么?!”郭栓只觉得自己的双臂传来了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便被结结实实的按在了地面上,嘴里的烟头也掉了出来,沾了一脸的灰。
他挣扎着想要抬头怒骂,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着,脸几乎贴到了地面。
陈队从院子里面走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郭栓?”
郭栓被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回答:“是俺我……你们凭啥抓人?!”
“舒瑞珍,” 陈队伸手指了指猪圈的方向:“是你买来的?”
郭栓一开始都还没反应过来陈队说的是谁,等意识到了以后,他便开始嚷嚷起来了:“是又咋样?那是我花了钱,花了粮票换回来的婆娘,是我们郭家的人。”
陈队没有理会他的这些话语,只是继续问道:“她身上的伤,包括那她断掉的脚,是不是你打的?”
郭栓被按在地上视野受限,但他知道周围有很多的村民在关注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不能弱了气势:“是我打的,那又咋样?”
他理直气壮的说着:“她不听话想跑,还放跑了我儿子,我自家的婆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管的着吗你?”
“所以……”陈队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把她锁在猪圈里面,也是你干的,你还强迫她给你生孩子?”
“锁着她咋了,不锁她跑了咋办?”郭栓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她是我婆娘,当然要给我生孩子。”
陈队看着他,目光一阵阵发冷:“好,你承认就好。”
郭栓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但他依旧咬着牙在犟:“你们要干啥?还真能把我抓去吃枪子儿不成?”
陈队再也没看他一眼,只轻声说了句:“铐走。”
当郭栓被公安架着往车里面送的时候,他才终于是慌了,他开始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你……你们竟然真的抓我,我犯啥法了?”
“你犯的法可多了去了,”陈队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不仅仅是在对郭栓一个人说,也在提醒着周围的村民们:“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致人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