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任五妹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 用被子紧紧的裹住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忘却掉刚才发生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同宿舍的女工们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她们互相打着招呼, 不断的说着白天里发生的趣事。
这些原本让任五妹感到温暖的声音, 此刻却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 模糊又遥远, 让她有些听不真切。
任五妹缩在被子里面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有任何的动静,就会吸引来别人的注意。
她害怕别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便只能沉默的龟缩着, 像是一只把头埋进了沙地里的鸵鸟。
渐渐地, 熄灯了,整个宿舍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周围安静的有些出奇。
刘友德摔倒时的那声闷响, 以及指尖下毫无声息的冰冷, 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在任五妹的脑海里面来回的播放。
明明时间还是初秋, 明明她紧紧的裹着一个被子,可她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处升起,慢慢地爬满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
怎么办……要告诉别人吗?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会有人相信吗?会有人相信刘有德是自己摔死的吗?
如果被人知道了刘有德是她害的,她会不会被枪毙啊?
她会像任家爷爷奶奶说的那样, 需要杀人偿命吗?
巨大的恐慌几乎让任五妹窒息了, 背后的冷汗不断的冒了出来, 直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任五妹的脑子里面思绪万千,她想到了郭禽,想到了郭禽带她离开平口村时说的:“我会给你一个家。”
可现在的她,还配拥有一个家吗?
任五妹想到郭禽递过来的那朵有些蔫了,却依旧红得刺眼的玫瑰花……
他们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啊……
可是怎么突然就……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任五妹混乱的脑海里面疯狂的冲撞着,几乎要将她给撕的四分五裂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对于郭禽的依赖,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思虑。
她不能一个人待着,她会疯掉的。
她需要郭禽,她只有郭禽了……
于是,任五妹突然掀开了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五妹?”邻床一个还没睡着的女工被她惊动了,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你咋啦?起夜啊?”
任五妹没有回答,只是赤着脚冲出了宿舍的门,然后快速消失在了那名女工的视野里。
女工皱了皱眉头,疑惑的嘟囔了一句:“这丫头,干啥呢?这么匆匆忙忙的……”
任五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深夜的厂区里寂静无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洒下惨白的光。
她走得跌跌撞撞的,路上的石子硌着她的脚底,可她始终毫无所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她要找到郭禽。
郭禽工作的车间还在继续干着活,里面的机器传来阵阵轰鸣声,他此时正在清理着操作台。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喊声:“禽哥……”
郭禽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过去,就看到任五妹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脸色极其惨白,摇摇欲坠的。
郭禽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沉,他瞬间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车间的门,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和噪音。
他一眼就看到了任五妹通红的眼睛,很明显是哭过了,而且还哭了很久:“五妹,你咋了!”
任五妹浑身都在颤抖,她的眼神涣散,整个人无比的惶恐,就像当年郭禽在桥洞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的模样。
“你别哭啊,”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郭禽的心,他的声音也在不自觉的发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我给你做主。”
任五妹看着郭禽,嘴唇不停的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伸出冰冷的手,死死的抓住了郭禽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拽着郭禽一个劲的仓库后面的方向走。
郭禽被任五妹拽着,心头的疑惑更甚了:“五妹,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可任五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拖着郭禽,穿过昏暗的小路,来到了那个废料池边。
惨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勉强勾勒出了地上一道扭曲的人形轮廓。
看着不远处的刘有德的尸体,任五妹终于开了口,她用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在……在那里……”
郭禽的心脏都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看见刘有德瘫倒在那里,后脑下方有一片深色的血迹,似乎因为时间过得挺久了,那摊血迹都已经凝固了。
郭禽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蹲下了身,颤抖的手探了探刘有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触感一片冰凉死寂。
郭禽的手指也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
郭禽的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泪险些掉了下来:“他……他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任五妹语无伦次的说着:“他拦着我说那些话……还想拉我……我很害怕,我就跑了,他就追,然后……然后他就摔倒了,磕在那里,我……我叫他他也没反应……”
任五妹用手捂着脸,泪水不断的从指缝中溢出:“禽哥……我是不是杀人了?我会不会坐牢?会不会……被枪毙啊?我害怕……”
郭禽心疼的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块,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都快要站立不稳了。
他的五妹……
怎么能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十年牢狱生涯的阴影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阴冷潮湿的牢房,拳打脚踢的欺辱,暗无天日的绝望……
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他自己熬过来了,可五妹……
她那么瘦弱,那么单纯,她怎么熬?
监狱里关的可全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五妹……会被那些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吧?
光是想象着那个画面,郭禽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五脏六腑死死的绞在一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两个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学过法的人,根本不知道刘有德的死和任五妹没关系。
他们以为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以为要去坐牢。
而且郭禽心里无比的清楚,他之所以只判了十年,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小,可现在任五妹已经二十一岁了,要判刑的话,至少要二十年起步,甚至还有可能会判无期。
光一想到任五妹可能会在监狱里面度过一辈子,郭禽就完全忍受不了。
他看着地上刘有德的尸体,疯狂的摇着头,低声呢喃着:“不……不能坐牢……五妹你不能……”
郭禽的拳头死死的攥在一起,无尽的绝望缓缓的涌上了他的心间。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的活着,就这么的难……
他们明明已经打算和过去彻底的划分开了,他们已经计划好要好好的过日子了,可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长眼?
郭禽紧紧的将任五妹搂在了怀里,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的黑暗:“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坐牢的。”
就在这个时候,郭禽的脑海当中突兀的浮现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大家都叫他瘦猴。
那个人又瘦又小,可为人却无比的狠辣,整个监狱里面几乎所有的人都怕他。
瘦猴是郭禽在坐牢的时候认的大哥,他保护着他不被别人欺负,还教会了他如何去制作炸药。
此时此刻,瘦猴那尖细的声音开始不断的在郭禽的耳边回荡。
“这人活着啊,很没劲,特别没劲……你看看那外面的那些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心里头比咱们这大牢里还脏还臭,而且很多人早就该死了,活着就是在浪费空气……”
“你说你拼命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你就是把头磕破了,把膝盖给跪碎了,该踩你的人照样踩你,他不仅踩得你满脸血,还嫌你脏了他的鞋底子……”
“别人啊,轻轻一推,”瘦猴做了一个往前推的动作,嘴里的声音模仿着:“啪……”
“你就又回那烂泥坑里了,再也爬不出来咯……”
瘦猴最喜欢在放风的时候仰头看着高墙外的天空,尤其是过年过节外面隐隐传来鞭炮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放光。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对郭禽说:“你听,外面又在放炮了,噼里啪啦的,没意思,太没意思了……我跟你说啊,真正的烟花,可不是那样的……”
“而是人,是人炸开的烟花。”
瘦猴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夸张的爆炸姿势,脸上带着迷醉般的表情:“你想啊,人的身体,骨头,血肉,内脏……被炸药那么一炸,嘭的一下子全都散开了,红的,白的,黄的……都在天上飞,那得多好看啊。”
“那才是世上顶顶漂亮的烟花啊,比什么都带劲,可惜啊……我看不到,你也看不到……”
那时的郭禽只是静静的听着,可此时此刻,在刘有德的尸体旁,在任五妹绝望的哭泣声中,瘦猴那些疯狂的话语,却一字一句的钻进了他的心里。
郭禽眼睛里面缓缓的涌上了一抹血红之色,闪烁着极度的危险。
他觉得瘦猴说的很有道理,这个世界……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他们总是被欺负,被践踏?
为什么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希望,立刻就会被更深刻的绝望所掩盖?
任洪,任有富,赵桂芝,刘有德……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规则和眼光……
他们都该死啊!!!
都该像瘦猴说的那样,被炸成烟花!!!
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开始在郭禽的脑海里面横冲直撞,他的眼睛里面的血丝越来越多,视野里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他看着哭泣的任五妹,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又伸出双手用力扶住了任五妹不断颤抖着的肩膀。
郭禽的声音嘶哑得有些不像他自己的,一字一句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妹……如果……如果你不想被抓,不想坐牢,不想……经历那些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他顿了顿,眼中血红的疯狂与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那干脆……我们一起去死吧。”
任五妹突然睁大了眼睛,瞳孔不停的收缩着,这个提议太过于骇人,让她一瞬间都忘记了哭泣。
郭禽紧紧的盯着她,轻声问:“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