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能一样吗?”赵铁柱嬉皮笑脸的说着:“我那回可就一锅汤,你看看现在,这又是鱼又是肉的,还有俩炒菜……啧啧,还是我兄弟面子大。”
他说着话,还冲阎政屿挤挤眼。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孙梅挥着锅铲作势要赶他,脸上却绷不住笑:“一身汗臭味,赶紧洗把脸去。”
“得令,媳妇儿说洗脸,咱就去洗脸,”赵铁柱乐呵呵的应着,然后直接把赵耀军从板凳上挤了下去:“臭小子,一边去,看看爸给你示范示范什么叫专业的剥蒜。”
赵耀军如蒙大赦一般,赶紧把手里黏糊糊的蒜瓣和蒜皮一股脑塞的给老爸,跑到一边玩去了。
阎政屿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的扬了起来。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五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孙梅先是给阎政屿盛了满满一碗山药猪腱汤,又舀了一大勺鱼肉和奶白的汤:“多喝点,这汤熬了好久,精华可都在里头了。”
饭桌上气氛温馨,阎政屿问起家里的近况,孙梅话就说了一些邻里间的趣事,以及两个孩子在学校里的情况。
赵耀军一边扒饭,一边吹嘘自己篮球打得有多好。
阎秀秀小声的揭穿他:“你上次比赛差点被零封。”
说着说着,孙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在碗里拨弄着,显得有些犹豫。
阎政屿察觉到了异样:“嫂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孙梅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也没啥大事,就是……我那个纺织厂,最近效益越来越不好了,听说……听说可能要大裁员,我们车间好几个老师傅都收到风声了,我琢磨着,我可能……也悬。”
下岗。
这个词在九十年代初的国企改革浪潮中并不陌生,却沉重无比。
孙梅的声音闷闷的:“我那个厂子半死不活好一阵了,要是真的下岗了,光靠柱子的那点工资……”
他们夫妻俩在江州买了房,每月都要还贷款,还要供赵耀军读书,如果孙梅如果没了工作,家庭的经济压力会全部落在赵铁柱一个人的身上。
阎秀秀懂事的低下了头,慢慢吃着饭,赵耀军也收敛了嬉皮笑脸。
看着父母的愁容,这个少年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凝重。
阎政屿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赵铁柱家的经济情况,刑警工资虽然稳定,但在物价渐涨,又有房贷孩子的情况下,确实不宽裕。
他看着孙梅那双因为长期纺织劳作而略显粗糙却十分灵巧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嫂子,你还记得你之前给队长做的那个窝吗?”
孙梅愣了一下,没想到阎政屿突然提起这个:“记得啊,用毛衣改的,怎么了?”
“那窝针脚又密又匀,边角收得利落,里面垫子的形状也贴合,队长特别喜欢,” 阎政屿慢慢说道:“我记得你在厂里是技术标兵,缝纫手艺是数一数二的,”
孙梅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手艺是还行,可这……跟下岗有啥关系?”
“有关系,” 阎政屿语气轻松了一些:“嫂子,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小裁缝铺,做定制。”
“定制?”这个陌生的词汇让孙梅和赵铁柱都把视线集中在了阎政屿的身上。
“对,现在市面上的成衣越来越多,但合身,有特色的少,尤其是一些特殊场合,或者对衣服有特别要求的人,还是愿意找手艺好的师傅定做,” 阎政屿分析道:“别的我不太懂,但有一类衣服,我觉得无论什么年代,都有市场。”
“啥衣服?”孙梅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声。
“旗袍,” 阎政屿缓缓吐出两个字:“结婚的新娘子,参加重要宴会演出的女士,甚至就是平时爱美,讲究体面的女同志,都会喜欢漂亮的衣服。”
好的旗袍永远不缺喜欢的人,但这东西讲究剪裁,做工和料子,机器做出来的总是差股味道。
孙梅的手艺好,审美也在线,如果能把这块做精了,哪怕是先从小件,改良款做起,应该也能赚到钱。
阎政屿是见过那种手工定制的旗袍,被炒成天价的样子的。
孙梅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本身就是个要强能干的女人,下岗的阴霾虽然让她焦虑,但她也思索过自己的出路,只不过此前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而且做衣服,特别是做旗袍这种精细的活,确实是孙梅的长处和兴趣所在。
以前在厂里是流水线,只是枯燥的重复,如果是自己做的话,那肯定会有所不同。
“小阎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可以,”赵铁柱想了想后表示赞同:“你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就是刚开始的客源……”
孙梅已经心动了,甚至开始盘算了起来:“客源咱慢慢来嘛,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可以先从亲戚朋友老街坊做起,做的好了,自然是有人介绍的。”
她脸上的愁容散去了一大半:“小阎,谢谢你啊,还是你们年轻人脑袋瓜子转的快。”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阎政屿笑道:“嫂子你有这手艺,埋没了才是可惜。”
这个话题让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孙梅开始兴致勃勃的讨论起可能需要哪些工具,去哪里进料子划算,甚至开始回忆以前看过的那些漂亮旗袍样式。
吃完饭,收拾妥当,阎政屿和赵铁柱一起把他们送去了招待所。
第二天的时候,赵铁柱去上班了,孙梅提议想去看看他们在江州买的房子。
两家买的房子是在同一个小区的同一栋楼,阎政屿在三楼,赵铁柱家在五楼,都是两居室,面积不算太大。
房子已经封顶了,外墙也粉刷好了,只是内部还是毛坯,空荡荡的,充斥着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大家的兴致,两个孩子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规划着。
“这里,这里放我的书桌,要对着窗户。” 阎秀秀指着次卧的一个角落,眼睛发亮。
“那我这间要大点,我得放个篮球,” 赵耀军比划着:“这边摆床,这边……再弄个架子,放我的模型。”
孙梅则是思索着哪里打柜子更省空间,厨房怎么布局用起来会更顺手,阳台能不能封起来,多点用处。
阳光透过没安装窗框的空洞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飞舞着微尘,但没人觉得这里脏,也没人觉得这里乱。
阎政屿侧身倚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看着他们兴致勃勃的讨论着。
——
阎政屿的伤好了一些,周守谦不再强令他在宿舍休息,但依旧明令禁止他参与外勤和剧烈活动。
于是,阎政屿的复工,就变成了每天准时到市局刑侦大队办公室里打卡,然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陷入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
赵铁柱于泽他们进进出出,神色匆匆的讨论着对于潘金荣的进一步监控,以及对于应雄可能潜逃路线的排查。
阎政屿实在是有些坐不住,刚好看到任闻从外面回来,便走过去问了一句:“潘金荣那边摸的怎么样了?”
任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是没有什么实质的进展,他只承认他和那个廖雪琳有不正当关系。”
“但他一口咬定,对应雄找人杀他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任闻想起面对潘金荣时的情况,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潘金荣甚至还带着点挑衅的问他们:“公安同志,我跟应雄的老婆偷情是道德的问题,最多算生活作风不好,这不犯法吧?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怀疑我把他杀了吧?’”
任闻模仿着潘金荣那种略带挑衅,又装作无辜的语气,眉头紧锁:“态度很嚣张,但又抓不到他的把柄,我们查了他那段时间的行动,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应雄失踪前后,也没有直接证据显示潘金荣和他有过接触。”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的在任闻摊开的笔记本边缘轻轻敲击。
潘金荣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能悄无声息干掉应雄,并且处理好尸体的人,必然极度谨慎,且有着相当的反侦察意识。
常规的侧面打听和试探,确实很难撬开他的嘴。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阎政屿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落在任闻桌上那份关于潘金荣基本情况的复印件上。
这份材料他看过不止一次。
阎政屿的手指顺着纸面下滑,掠过潘金荣的年龄,籍贯,社会关系……最后,停在了工作单位那一栏。
那里清晰地打印着三个字:殡仪馆。
后面还有小字注明:负责焚化车间相关事务。
殡仪馆……焚化车间……
如果一个人,想要让另一个人彻底消失,不留痕迹,什么方法最干净,最彻底,最难以追查?
阎政屿的指尖重重的点在那三个字上,发出了“笃”的一声轻响。
任闻被他的动作吸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看到了殡仪馆三个字。
“阎队?”任闻有些不解。
阎政屿抬起头:“如果一个人正好在干着焚烧尸体的工作,他想要让另一个人彻底的消失,干净到连尸体都找不到,他会选择什么方法?”
任闻先是一愣,随即他的眼睛猛的睁大了,直接脱口而出:“烧掉!潘金荣就在殡仪馆工作,他有条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应雄的尸体……推进焚化炉。”
这个推测大胆得令人头皮发麻,但逻辑上却严丝合缝。
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火葬场的焚化炉更能让一具血肉之躯彻底化为灰烬,且不引起任何人怀疑呢?
而且这对于在那里工作,又熟悉流程和监管盲区的潘金荣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毁灭证据的方式。
阎政屿把记录档案还给了任闻,然后说道:“去把始安县殡仪馆从今年三月份到六月底所有经潘金荣之手,或者他当班期间焚化炉的遗体处理的记录都调取出来。”
任闻点了点头,很是兴奋的说道:“是,阎队,我马上就去办。”
“重点是记录本身,暂时不要直接接触火葬场里可能与潘金荣关系密切的人,”阎政屿叮嘱道:“拿到记录后,一条一条的核对,尤其是那些有姓名,有住址记录的,要挨家挨户的去核实。”
“明白。”任闻立马抱着东西匆匆离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任闻喊上了赵铁柱和于泽,开始挨家挨户的对着名单上的地址走访。
因为是最近三个月内焚化的尸体,所以记录都还比较新,而且数量也不多,一共就只有七个。
很快的,其中六具尸体的信息都被确认过了,就只剩下了4月4日焚化的那具男尸。
根据资料显示,这是一个72岁的老人,名字叫做吴保国,死因是脑溢血。
赵铁柱他们根据记载的地址找了过去,却发现这里住着的是另外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搬来的时间是近几年,完全没有听说过吴保国这个人。
户主人指了指外面:“公安同志,你们去找那边的那个老太太问问吧,她在这儿住了挺久的了,或许了解一些情况。”
于是赵铁柱一行人便顺着户主人所指的方向找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这里以前是不是住着一户姓吴的人家?您认识吴保国吗?”
老太太听到吴保国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公安同志,你们打听老吴头干啥呀?”
“他都死了七八年啦!”
赵铁柱的脸瞬间绷紧了。
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怎么会又死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