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保持监视,不能松懈,”阎政屿点了点头:“先回去吧,也挺晚的了,都好好休息,剩下的工作明天再说。”
在回去的路上,队长始终亦步亦趋的跟着阎政屿,几乎是寸步不离。
往常它也很喜欢待在阎政屿的身边,可此刻却粘人的有些异常了。
阎政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温声道:“没事,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
队长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垂着的手,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卧在了阎政屿的脚边,固执的守卫着。
派出所食堂的老师傅特意给他们留了饭菜,简单的西红柿炒蛋,青椒肉片,一大盆紫菜蛋花汤,还有松软的白米饭。
饿过了劲,反而有些吃不下了,但热腾腾的饭菜下肚,确实让人恢复了些元气。
赵铁柱扒着饭,含糊不清的说:“那王八蛋手劲儿可真大。”
阎政屿用勺子舀着汤,动作因为左手的不便而稍显笨拙,他闻言扯了扯嘴角:“确实是一身蛮力。”
在夹菜的时候牵扯到了左手的伤势,一阵疼痛感让阎政屿微微蹙了蹙眉,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铁柱:“还好伤的是左手,要是右手的话,这会儿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了,得劳驾咱们柱子哥喂我。”
赵铁柱嘿嘿一笑:“喂你?行啊,保管给你喂到鼻孔里去。”
几人吵着闹着,吃完了这顿饭,简单的洗漱过后便歇下了。
派出所的条件比较简陋,床板也很硬,但没什么人挑剔。
窗外的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队长就趴在阎政屿的床边,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第二天,天色阴沉,闷热得仿佛要下雨。
审讯室设在派出所一楼的尽头,房间不大,墙壁刷着半截浅绿色的油漆,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清了坐在审讯椅里那人的模样。
彭福庆比昨天看起来更加萎靡了,高大的身躯似乎佝偻了些。
他右臂上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子弹已经被取了出来,手腕处打着结实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狼狈的独臂侠。
彭福庆脸上没有了昨天的凶悍,眼神空洞的望着桌面。
阎政屿和赵铁柱坐在他对面,于泽负责记录。
审讯没有立刻开始,阎政屿先是将一份刚刚送达的检测报告轻轻推到了桌子对面,让它正对着彭福庆。
“这是从你的面馆墙壁上提取到的血液鉴定,”阎政屿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彭福庆,不疾不徐的说道:“和枯井里的死者的血液对上了。”
“说吧,死者是谁?你又为什么要杀了他?”
彭福庆吊着的手臂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喉结剧烈的滚动着:“他……是我的堂哥,名字叫彭志刚。”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腕,声音干涩嘶哑的开始了叙述:“他比我大两岁,我们……我们是一个爷爷的,老家在北边的山里,家里头穷,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南边工地多,能挣点钱,就……就一起跑出来了。”
彭福庆的语调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断断续续的:“到了这边,江州,始安这些地方我们都待过,但我们没啥手艺,书也没念几年,就……就只剩下一把子傻力气。”
他们在码头扛过包,在工地搬过砖,给砂石厂运过料……啥脏活累活都干。
“可这钱……太难挣了,”彭福庆拧着眉说着:“包工头克扣,老板赖账,干完活拿不到钱是常事,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那点,刚够糊口,根本攒不下几个子儿。”
“那天……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过年的最后几天……”
那是在始安县城边上的一个临时货运点,彭福庆和彭志刚两个人刚刚卸完一车水泥,浑身上下都是灰,累的跟条死狗一样。
两个人蹲在路边上喘气,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明天在哪,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一辆小车开了过来,那是一辆九成新的白色桑塔纳,擦的锃光瓦亮。
开车的人正是应雄。
彭福庆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是复杂:“他当时穿得……跟我们完全不一样,那衣服那裤子,一看就很贵,手腕上还有明晃晃的表。”
他们俩也不知道当时是咋想的,也可能是穷疯了,眼红了,彭志刚竟然直接上去把车给拦了下来。
应雄被吓了一大跳,摇下车窗,脸色不是很好看,冷硬的问了一句:“你们干啥?”
彭志刚胆子大,脑子也活络,他脸上堆着几分讨好的笑:“老板,看您是个能干大事的,我们兄弟俩有力气能干活,啥都能干,只要给钱,你看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个活路?”
应雄盯着眼前的这两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
应雄当时刚好和潘金荣打过架不久,那种被按在地上摩擦,却半点都反抗不了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深深的折磨着他。
他发现眼前这两个人长得都是人高马大的,一拳头下来可能可以直接把他给抡死,比之潘金荣也强壮了不少。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应雄的心理开始扭曲了。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怪:“你们真的啥活都敢干?我这确实有一个活来钱很快,就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
两个人一听来钱快,哪里还想得了那么多,彭志刚立马拍着胸脯说:“只要钱给够,没啥不敢干的。”
应雄又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直接从车里的一个皮包里掏出来了两沓钱,一人扔了一沓:“这里是五百块的定金,帮我办件事,办完了以后再给这个数。”
应雄说着话,又一次伸出了五个手指头:“可是五千块哦。”
光定金就一人五百块,加起来能有一千,他们两个扛大包,不知道干多久才能挣得到。
彭福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一时之间抓着钱的手都开始在抖了。
他想也不想的就问了出来:“成,老板你就说吧,到底要干什么事?”
应雄当时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替我收拾一个人,往死里收拾。”
他咬牙切齿的说着,带着无尽的恨意:“这个人的名字叫潘金荣,就在始安县,是殡仪馆的……”
应雄喊着潘金荣的名字,恨意在胸腔里面蔓延:“我要让他永远的消失!”
“杀……杀人?”彭福庆咽了口唾沫,当时就怕了。
应雄挑了挑眉,看着他们俩:“怎么……不敢了?”
“刚才不是还说什么活都能干吗?”
可彭福庆手里头攥着的那五百块钱烫的惊人,他可以想象得到,完事之后还有五千块,以后再也不用过那种穷日子了。
他就咬牙答应了下来:“行,我们干!”
应雄看到两个人答应了,满脸的兴奋,他详细的告诉了他们潘金荣的样子,常去的地方。
后来应雄还给了一张照片,又给他们找来了一个呼机:“以后有事就用这个联系。”
那一千块钱就像是一把火,把他们两个的胆子给烧了起来,也把他们的脑子给烧没了。
第二天彭福庆和彭志刚就开始跟踪起了潘金荣,跟了好几天,发现他经常和应雄的老婆廖雪琳勾勾搭搭。
他们好像终于明白应雄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杀潘金荣了。
自认为摸清了缘由,兄弟俩的行动就更大胆了。
他们以前在矿山和工地上混过,轻而易举的就捣鼓来了一些开山用的劣质炸药和雷管,然后在潘金荣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埋了起来。
炸药用一根细细的鱼线连着,只要他碰到那根鱼线,就会引爆。
可偏偏那天他们俩在布置炸药的时候,因为紧张,手忙脚乱之间线路也弄得有些乱七八糟,彭福庆甚至还碰到了旁边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滚落下来,砸在了炸药包上。
“嗞——”
一声轻微的响声传来。
“跑!!!”彭志刚几乎是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吼出半声。
炸药传出的冲击波将离得最近的彭志刚直接掀了个跟头,滚出去好几米,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彭福庆站得稍远一些,但也被气浪推倒在地,满脸都是溅起的泥土和碎石。
他们没有炸死潘金荣,反而给自己弄了一身的伤。
第一次失败让他们有些沮丧,但钱的诱惑依然巨大。
他们不敢再用这么危险的方式了,于是彭志刚又有了一个妙计,那就是投毒。
他们听说市面上有一种叫做毒鼠强的东西很厉害。
于是他们趁着潘金荣出门的时候,把毒鼠强下在了他的剩饭里。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潘金荣出去直接过了好多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那些剩饭都已经变质过期了,潘金荣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接连的失败,让两个人都焦躁了起来,钱已经花了一部分了,可事情却还没有办成。
他们怕应雄翻脸。
思来想去,彭志刚直接发了狠:“妈的,咱们干脆来直接的,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摸清楚他回家路线,找个没人的地方,用麻袋套头,乱棍打死挖个坑埋了算了。”
他们这次准备好了麻袋木棍和绳子,半夜埋伏在了潘金荣回家的路上。
可潘金荣回来的时候却开上了车,而且还是应雄的那一辆,车上面坐着应雄的老婆廖雪琳。
面对车子这种庞然大物,他们两个冲出去,只可能会被撞成肉饼。
于是,第三次的伏击也失败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个月,潘金荣依然活蹦乱跳,甚至还因为加强了戒备,让兄弟俩更难找到下手机会。
应雄这边打来电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满:“你们怎么回事?这么久了,潘金荣还活的好好的,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彭志刚支支吾吾的把几次失败的经过含糊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一下潘金荣好像有所警觉了。
电话那头,应雄的呼吸沉重了起来,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后,他突然暴怒道:“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妈的……他要是查起来,顺藤摸瓜找到你们这两个废物……”应雄说着话,突然意识到,这两个笨拙的杀手不仅没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还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隐患把自己拖下水。
买凶杀人未遂,还打草惊蛇,一旦暴露,足够他进去蹲上几年的局子了。
恐惧瞬间攫住了应雄,他仿佛看到了监狱的铁窗。
他辛苦挣来的家业,他的名声,他的自由……
还有那两个天天偷情的狗男女……
霎那间,一个冰冷而恶毒的念头迅速的在应雄脑海当中形成了。
他必须把这两个知道太多又办不成事的蠢货给处理掉,让他们永远的闭嘴。
于是应雄的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安抚:“算了算了,这事儿你们就别管了,最近风声可能有些紧,这样明天你们到东郊来,拆迁区那边,我们见个面再好好商量一下。”
这个时候的面馆还是个正常营业的破旧小店,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应雄提前到了,多给了老板一些钱,让他今晚把店借给自己谈点生意。
老板也乐得清闲,早早的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彭家兄弟两个如约而至,桌子上摆着几个冷盘,应雄独自坐在那里,脸色在昏暗的灯泡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