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政屿从车里取出了一双手套戴上,然后缓缓掀开了地毯。
地毯的底部蒙着一层薄灰,一片已经干枯蜷缩,颜色变成暗黄褐色的椭圆形树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一片叶子?”赵铁柱满脸疑惑的说道:“这六月份的天,哪来的枯叶啊?”
阎政屿回想到第一个死者死亡的时间是三月初,于是轻声说道:“如果是三个多月前的叶子呢?”
案发现场的一片叶子落在了地毯下面,经过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叶子慢慢失去了水分,逐渐干硬,发黄。
阎政屿举着手电筒,凑近叶子认真的看。
在这片枯叶靠近叶柄的褶皱处,有一处暗红色的圆点。
这形态,这色泽……
完全就是滴落状的血迹。
第52章
“叶子……”潘金荣在后面伸着脖子瞧,看到只是一片叶子以后似乎松了口气,只不过声音还有些发虚:“一片烂叶子而已……吓我一跳。”
廖雪琳也嗫嚅着:“可……可能就是以前拉东西的时候带进来的……”
但阎政屿和赵铁柱都没理会他们,阎政屿只是对赵铁柱示意:“拍照,固定原始位置和状态。”
赵铁柱立刻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调整了光圈和快门,对着那片枯叶和周围的底板,从不同的角度连续拍摄了起来。
于泽凑上来盯着那片叶子:“我怎么觉得这很像滴落状的人血?”
阎政屿微微颔首:“结合这辆车改色的时间和应雄失踪的时间,基本上可以判断……”
“人血?!”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廖雪琳突然尖叫了起来:“不可能!你们胡说!哪来的血?!你少给我们身上泼脏水!”
她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发白:“我们可没杀人,应雄他只是不见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你们可不能因为一片破叶子就污蔑我们杀人!”
阎政屿侧眸静静地观察着廖雪琳和潘金荣两个人的反应。
廖雪琳这种急于撇清,仿佛生怕被卷入命案当中的慌乱,是做不得假的,更源自于她对于真相的无知。
但是,她旁边的潘金荣,反应就有些截然不同了。
听到人血二字,潘金荣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直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阎政屿他们对视。
阎政屿可以确定潘金荣就是杀害应雄的凶手,只是现在……应雄的尸体尚未找到,法律上也只能按失踪处理,缺乏最直接的证据链将潘金荣与谋杀罪名钉死。
“潘金荣,”阎政屿轻轻喊了他一声,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这片叶子我们会带回局里做专业的鉴定,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要离开始安县,保持通讯畅通,随传随到,我们需要向你了解情况的时候,你得在,能明白吗?”
潘金荣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表情:“明白的,明白的,公安同志,配合调查是应该的,我肯定不乱跑,就在县里随时等你们通知。”
“还有这辆车,”阎政屿指了指那辆红色的桑塔纳:“作为重要物证,也是寻找应雄下落的关键线索,我们需要带回局里进行详细检查,在检查结束之前,不能交给你们使用了。”
“什么?!车也要扣?”廖雪琳这回是真的急了,这辆车可是现在她为数不多的可以维持体面的象征:“那我们平时……”
“嗯?调查失踪人员是第一位的,”阎政屿侧眸看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冽:“你有意见?”
廖雪琳最终还是悻悻的闭了嘴,满脸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没……没有……”
勘查暂时告一段落,赵铁柱和余泽打算开着局里的那辆吉普回去,阎政屿则是坐上了那辆红色的桑塔纳。
车里还残留着廖雪琳身上的香水味,阎政屿将车窗打开通风,又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钥匙还插在车上,他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了一阵略显沉闷的轰鸣声。
两辆车子闪着车灯,一前一后的驶离了红新村。
廖雪琳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她从精巧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方小手绢,嫌弃的擦了擦刚才沾上灰尘的皮鞋尖。
嘴里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起来:“真是的……说开走就开走,那是我的车!我平时去县里买东西没车多不方便……那姓阎的公安,开窗是什么意思?嫌弃我的香水味?土包子,懂不懂什么叫时尚啊……”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还有那破叶子,脏兮兮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也值得大惊小怪……吓死我了刚才……”
潘金荣站在原地,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只觉得廖雪琳的无知和抱怨此刻听在耳朵里显得格外的愚蠢。
“行了,少说两句,”潘金荣烦躁的打断廖雪琳:“车子公安那边检查完了自然就会还你了,有什么好吵的?我还有点事呢,就先走了。”
说完这话,潘金荣根本不等廖雪琳的反应,便直接转身急匆匆的跑开了。
廖雪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匆忙离去弄得一愣。
不是说好了晚上住在她家,再好好亲热亲热吗?
怎么突然就走了?
廖雪琳朝着潘金荣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带着一肚子的怨气推开了自家的屋门:“一个二个的都是神经病!”
回到县里派出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只剩下值班的民警在那打着盹。
和对方打了个招呼,阎政屿将桑塔纳开进了后院一个相对独立的停车区域,暂时充当物证车辆的停放地点。
他停好了车,贴上了封条,并安排了值班的民警留意。
顺便又对他说道:“潘金荣这人找人盯一盯,不要太明显,但要知道他每天的大致动向,尤其是晚上和半夜。”
值班的民警立刻会意,点头道:“明白的阎队,我找两个面生的兄弟轮流看着。”
阎政屿他们所居住的临时宿舍,是派出所后面一排平房改成的简陋客房,每间屋子里除了两张硬板床,一个脸盆架以外,再无他物。
队长跟着阎政屿进了屋,轻车熟路的走到门边那个固定的角落,蜷缩了下来。
那里放着一个用各种旧衣服布料拼接而成的厚实狗窝,看得出缝制的人手很巧,针脚非常细密,里头塞满了棉花,显得柔软又暖和。
这窝是赵铁柱的媳妇孙梅新做的,以前那个用毛衣改成的狗窝,对于如今已经长得威风凛凛,体格健壮的队长来说,实在是太小了,已经装不下了。
阎政屿他们简单的用水抹了把脸,肚子里空空如也,咕咕直叫。
可现在这个点,食堂早就关门了,卖早餐的还没起床。
“我去看看值班室有没有啥能垫巴的。”赵铁柱说着,踢踏着拖鞋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他端着几个搪瓷缸子回来了,每个上面都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怀里还抱着三袋三鲜伊面。
这是值班民警的夜宵储备。
“就这个了,凑合吃点吧,好歹是口热呼的。”赵铁柱把搪瓷缸子分给了阎政屿和于泽。
三个人就围着屋里的那张小木桌,吃起了泡面。
吃完面,赵铁柱掏出烟递给于泽一根,自己也点了上一根。
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袅袅升起。
“阎队,”于泽之前在车上面补了会儿觉,这会儿精神倒还挺旺盛的:“那片叶子上面的……真的会是应雄的血吗?如果真的是,潘金荣这小子……”
“可能性很大,”两个人抽烟的烟雾模糊了阎政屿冷峻的眉眼:“但光有叶子上的血迹还远远不够,太间接了,关键是尸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应雄,或者找不到他遇害的直接证据,光凭一片带可疑血迹的叶子,和一辆改过色的车,很难给潘金荣定罪。”
潘金荣完全可以推脱说叶子不知道哪来的,毕竟这车并不属于他。
赵铁柱狠狠吸了一口烟:“那咋办?我看那姓潘的孙子嘴上答应得好听,但指不定心里有什么鬼呢。”
“而且……”他烦躁的抓着头发:“井里的死者身份到现在都还没确定。”
“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得把这辆车,还有那片叶子都送回市局。”
任务繁重,千头万绪,三人又低声商讨了一些细节,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色,这才各自和衣躺下。
硬板床硌得人生疼,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让他们迅速陷入了浅眠。
似乎只是闭了一下眼,尖锐的闹钟声就把阎政屿吵醒了。
早上七点半,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叫醒了赵铁柱和于泽。
又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彻底驱散了睡意。
派出所的食堂已经开了,但没什么胃口,三人就在街对面一个早点摊子上,一人吃了一碗馄饨。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看着他们身上的警服和眼底的疲惫,特意给每个碗里都多加了几个馄饨。
吃完饭,他们又回到了派出所,阎政屿联系了周守谦,简单的汇报了一下情况,周守谦立刻指示他们将嫌疑车辆和关键证物送回。
于泽留在了始安县的派出所,继续协助本地的民警们落实潘金荣和廖雪琳的情况,以及相关线索的进一步排查。
这次回去,阎政屿没有打算带上队长,可就在阎政屿打开车子的后门,放下物证箱的时候,队长的爪子下意识的搭上了车门的踏板。
它仰头看着阎政屿,眼里流露出清晰的渴望:“汪汪汪——”
它也想要跟上去。
阎政屿放好东西,转过身蹲下来,用力的揉了揉队长的脑袋和颈侧的皮毛。
“这次可不能带你一起,你留在这儿跟着于泽,好好站岗,可不许偷懒。”
队长听懂了,搭在踏板上的爪子慢慢放了下来,尾巴摆动的幅度也变小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望着阎政屿,里面盛着明显的不舍,甚至还有一点被留下的委屈。
片刻之后,它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阎政屿的手,迈开脚步缓缓后退。
阎政屿又拍了拍它的背,然后站起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去后,对旁边的赵铁柱说:“我们走吧。”
引擎启动,队长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缓缓调转了车头向院子外面驶去。
它往前跟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下来,只是静静的望着。
在车子驶到门口,即将拐出去的时候,驾驶座的车窗突然摇了下来。
阎政屿伸出手,朝着队长所在的方向挥了挥:“回去。”
听到这声明确的指令,队长最后望了一眼车窗后那张熟悉的脸,耳朵微微向后贴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的转过了身。
紧接着,它就看到于泽站在它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绽开了一个促狭的笑容。
“哎呦喂,”于泽笑嘻嘻的凑了过来:“怎么,这回不带你,心里头不舒服了?”
队长瞥了于泽一眼,根本没搭理他,打算直接绕过他回自己的窝里去。
可于泽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张开手臂就扑了过去,一把搂住了队长结实的脖颈,用力的揉搓着它光滑的皮毛,把脸也凑过去蹭了蹭:“哎哟,瞧这小可怜样儿,是不是舍不得啦?”
队长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身体一僵,从喉咙里发出了几道不满的“呜呜”声,并且试图挣脱。
但于泽抱得非常紧,还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在它耳边念叨:“别看了别看了,车都开没影儿啦,我跟你说啊,认清现实吧,你爹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