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阎政屿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劲。
既然廖家父母给前面的三个女儿取了那样的名字,又怎么会在生完第四个女儿后起名为廖雪琳呢?
听到阎政屿这样问话,旁边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重重的磕了磕烟袋,哑着嗓子说:“这位同志,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雪琳丫头的名字,可不是老廖家那俩糊涂蛋起的。”
薄嘴唇妇人立刻用力点头:“也算是雪琳命不该绝吧,她当时哭的响,正好被住在牛棚里的俩夫妻给听见,那俩人有文化,心还善,听着声儿不对跑过去一看,雪琳小脸都冻紫了,实在不忍心就自己给捡回去给养了。”
老汉语气里带着对过往岁月的感慨:“那夫妻说孩子是在雪天里捡到的缘分,名字里该有个雪字,琳是她自个儿姓的谐音,也是美玉的意思,合起来就叫雪琳。”
“人家那俩是真把这孩子当亲生的疼,自己有口吃的都紧着孩子,愣是把一个差点没命的丫头,养的白白胖胖,水灵灵的,”老汉扎巴着嘴里的烟斗:“雪琳小时候见人就笑,一点都不比城里的娃娃差,可招人稀罕了。”
“那能有啥用?”薄嘴唇妇人撇撇嘴,声音里满是讥讽:“养到快五岁,能走会跑了,出落得越发俊俏了,老廖家那两口子瞧着心思就活泛了。”
“一个丫头片子长得这么标致,将来要是长大了,肯定能嫁个好价钱,换来一大笔彩礼,”薄嘴唇妇人翻着白眼说道:“于是就舔着脸哭天抹地的硬是把孩子给要回去了。”
“这两口子也是哭的不行,可也没法子,毕竟那是老廖家的娃。”
“要回去以后,名字倒是没改,”老汉叹了一口气:“可好好的娃,硬是被老廖家给养废了。”
因为父母早早的就在廖雪琳的身边耳提命面,说她不能白瞎了这么一张脸,将来是要换一大笔彩礼的。
所以廖雪琳就仗着那张俏丽的脸蛋,今天让东家的小子帮着把家里的重活干了,明天又从西家后生手里接过从县城带来的稀罕糖果或漂亮发卡。
她嘴甜,笑容又亮,那些殷勤的小伙子们倒也心甘情愿为她跑前跑后,送上些吃的用的。
然而,心底里,廖雪琳对身边这些围着转的乡村青年却是一个也瞧不上的。
赵铁柱脑子上一头问号:“那后来咋就嫁给应雄了?”
“还不是她爹娘做的主,”薄嘴唇妇人声音拔高了些:“前几年,她弟弟要娶媳妇,对方彩礼要得高,老廖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就把主意打到了最漂亮的闺女身上。”
“正好应雄那会儿养鸡场正红火,手里有积蓄,又急着成家,老廖家开口就要了一万块钱的彩礼!”
薄嘴唇妇人震惊的瞳孔都放大了:“我滴个乖乖,那可是一万块钱!”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这笔钱对于这个年代的农村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刚才的那个瘦高个忍不住插话,脸上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也不知道应雄是真看上她了,还是实在想成家想疯了,东拼西凑,居然真给拿出来了。”
赵铁柱满脸疑惑:“廖雪琳自己愿意?”
“她愿意个屁,”瘦高个啐了一口:“当时闹得鸡飞狗跳的,雪琳说她死也不嫁给那个瘸子丑八怪,可她爹娘钱都收了,哪里由得了她?最后……还不是被绑着嫁过去了。”
“嫁过去以后呢?”阎政屿几乎可以想象的到婚后两个人的生活状态了。
瘦高个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同情:“平心而论,应雄对雪琳那是真没得说,当菩萨一样的供着,家里的活和鸡场的事都一点不让她沾手,钱也紧着她花,想吃啥穿啥,只要县里有的都想方设法的给她弄。”
薄嘴唇妇人脸上带着几分羡慕:“雪琳可就舒坦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是到处串门子就是往县里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活脱脱一个少奶奶。”
紧接着她又嗤笑了两声:“应雄是对她好,可架不住雪琳心根本不在他身上啊,她嫌应雄矮,嫌他丑,嫌他瘸,嫌他闷,还嫌他浑身鸡屎味……反正横竖都看不上,除了花应雄钱的时候痛快,平时对应雄也没个好脸。”
“应雄呢,就是一个老实疙瘩,受了气也只会闷头抽烟,屁都不敢放一个。”
应雄这番模样的确是和廖雪琳不匹配,而之前的那个大姐口中所提到的潘金荣,则是一个长相周正的年轻男人。
于泽的脑子里面瞬间上演了一出两男争一女的大戏:“那你们知不知道潘金荣?”
他描述了一下从之前那个大姐那里得到的潘金荣的长相信息:“不是咱们村的,应该是个城里人,个子挺高,长的也好看。”
“知道知道,”薄嘴唇妇人清了清嗓子:“我之前还在县里亲眼看到过雪琳跟他走在一起,两个人手拉手的去看电影呢。”
瘦高个儿挤眉弄眼的说:“还有人瞧见他们在县里新开的那个歌舞厅搂着,你说说……这歌舞厅里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应雄啊……”瘦高个感慨万千的说:“都不知道被戴了多少绿帽子了,可偏偏他还忍得住。”
阎政屿乘胜追击:“既然你们都见过,那你们知道这个潘金荣到底是干什么的,是哪里的人吗?”
这下子,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村民们却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他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不清楚,光听说是县里的,具体干啥营生的不知道。”
“雪琳嘴巴紧的很,从来都不提。”
“反正啊,自从招惹上这个姓潘的,应雄家就没有安生过,现在人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跟这有关……”
……
问询至此,虽然关于潘金荣的具体身份依旧模糊,但是关于应雄和廖雪琳之间畸形的婚姻关系,以及廖雪琳与潘金荣之间极可能存在的婚外情,已经清晰的呈现了出来。
一个是勤劳能干,却因身体缺陷和性格内向而在婚姻中极度卑微,可能长期忍受妻子不忠的男人。
一个是心比天高,被原生家庭出卖用婚姻换取弟弟彩礼,在物质被满足后却极度看不起残疾的丈夫,很可能出轨并与情夫合伙算计丈夫的漂亮女人。
再加上一个神秘出现,除了阎政屿根据头顶上的血字所获取的名字以外,一无所知的死者。
这几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死者彭志刚,看起来应该是游离在廖雪琳的情感关系之外的。
可他为什么又要多次对潘金荣下手?
远离了那些村民,赵铁柱绷着一张脸说:“这个潘金荣个子也挺高的,会不会他就是死者?”
“不是,”阎政屿否定道:“井里的尸体体格格外高大,和潘金荣的体型也不太相符。”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去应雄家等着。”
等廖雪琳回来,问清楚潘金荣的地址,很多问题就都可以解开了。
吉普车停在了养鸡场后方一处废弃的土坯房的阴影里。
这个角度选得有些刁钻,透过车前窗和侧窗的缝隙,能清晰的看到养鸡场小楼的正门,以及门前那条连通村道的土路。
但从院门的方向看过来,却很难发现这辆颜色几乎与土墙融为一体的车子。
午后炽烈的阳光逐渐西斜,变成一种闷热的橘黄色,最终又被深蓝的夜幕所取代。
村子里偶尔会传来几声狗吠,衬的四周愈发的寂静,小楼一直黑着灯,院门紧闭,廖雪琳始终都没有回来。
阎政屿坐在驾驶位上,车窗开了一道缝,赵铁柱和于泽坐在后排,队长安静的趴在副驾的椅子上。
车里的空气有些烦闷,长时间的静止等待也让人疲惫,饥饿感也随着夜色而来。
“小阎,这都等了一下午加大半个晚上了,天彻底黑了,人还没影儿,”赵铁柱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响了一声:“咱是不是判断错了,那女人会不会不回来了?或者……察觉了什么,干脆跑了?”
阎政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院门,他的声音平稳:“她东西没带走多少,晾的衣服也没收,不像是要彻底跑路,很可能是出去见了什么人,再等等吧。”
于泽看了看手表:“都快十点了,要不……我去村里老乡家买点吃的?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吃饱了才有精神继续盯。”
阎政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行,柱子哥你和于泽一起去吧,小心着点,别惊动太多人了,顺便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给队长也带点吃的,弄点没放盐的骨头或肉。”
“好嘞。”赵铁柱和于泽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借着手电筒的灯光,朝着村子里走了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两人提着几个鼓囊囊的布袋子回来了。
袋子里装着老乡家买的烙饼,还有几根洗干净的黄瓜,几个煮鸡蛋,另一个袋子里是几根没什么肉但能啃着解闷的大骨头,是专门给队长的。
几个人就着凉开水,默默的吃了顿简陋的晚饭,队长得到了骨头满足的趴在座位下面啃着,发出细微的咀嚼声。
但等待的焦灼感并没有减轻多少,夜色越来越深,村里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养鸡场周围一片黑暗寂静,只剩下夏虫的鸣叫。
夜色渐深,车内的沉默被一阵轻微的鼾声打断。
阎政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铁柱的脑袋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于泽也是上下眼皮都在打架,但还强打着精神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阎政屿轻轻喊了他一声:“你睡一会儿吧,养一养精神,这我先盯着。”
于泽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那哪成,你也累一天了。”
“没事,”阎政屿轻笑着说:“你先睡两个小时,过一会儿我再来换你,咱们轮着来,起码保持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于泽想了想,也没再坚持,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靠的舒服一点:“行,那我先眯一会儿,但是你记得两个小时到了,可一定要叫我啊。”
“嗯。”阎政屿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车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放在驾驶位上的BP机突然“滴滴滴”的震动响了起来,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已经睡着的赵铁柱和于泽瞬间被吵醒。
阎政屿抓起BP机查看,屏幕上滚动显示着一条信息,是来自陈振宇。
这段时间,他和任闻找到了那把斧头的来源以后也没有闲着,两个人走访了县里的所有的饲料厂以及应雄常去的地点。
在一家汽修厂里有了新的发现。
当陈振宇出示应雄的照片,并例行公事的问及是否见过这个人的时候,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眉毛抬了起来:“这个人……有点印象。”
老板擦了擦手,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一边洗手一边回忆:“不是来修车的,是来改颜色的。”
“改颜色?”任闻警觉了起来,立马掏出了笔记本。
“对,全车重新喷漆,”老板甩了甩手上的水,指向院子里一个空着的车位:“就在那干的活,他那车是辆白色的桑塔纳,还挺新的,他过来直接说不要补漆要全车改色,里里外外都喷一遍。”
陈振宇感到非常奇怪:“他要求改什么颜色?”
“大红色,特别显眼的那种红,”老板语气肯定的说:“我当时还纳闷呢,一般人都是旧了来补漆,很少见人好端端的要把白车改成这么扎眼的红车的,而且挺急的,催着我们尽快弄。”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具体日期吗?”陈振宇隐约觉得这个事情不简单。
老板走到一个沾满油污的挂历前,眯着眼睛看了看:“应该是三月七八号的样子。”
说到这里,老板一拍脑门:“我记得我喷的时候看到他那个车后面沾了一些红色的油漆。”
陈振宇和任闻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所谓的油漆,恐怕并不如应雄所说的那样。
应雄要求把全车都给喷成红的,很可能是因为车上面沾染了血迹。
他们一开始觉得应雄这样一个跛脚,又矮矮瘦瘦的男人不太可能能够将死者塞到那个井里去。
凭借他的体力很难做到。
可如果……
对方有一辆小轿车呢?
任闻需要确认每一个细节,又问了几句:“您确定是他本人来的吗?开的就是那辆白色桑塔纳?”
“确定,车是他开来的,人也是他,我还跟他聊了两句,问他怎么突然想改这么艳的颜色,他含含糊糊的说想换换运气,看着新鲜。”老板回忆着说。
这个线索至关重要,尤其是要求车子改色的时间和死者遇害的时间太过于接近了。
于是陈振宇和任闻拿到线索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给报告了过来。
“白色改红色……”赵铁柱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抬起头:“应雄家院子里原来停的那辆红色桑塔纳,应该就是应雄在失踪前特意去改的?”
“没错,”阎政屿的声音带着冷意:“我怀疑这辆车运过尸体,应雄整车喷色应该是为了掩盖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