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看着前后逐渐靠近的公安们,眼里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董正权挥舞着随手从墙角捡起的一根半米长的锈蚀铁棍,色厉内荏的嘶吼着,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公安们呈扇形缓缓逼近,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矮墙上悄无声息的翻越而入。
董正权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公安们所吸引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墙上来的人。
当他察觉到侧面的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阎政屿重重一脚踹在了董正权的后心,使得他整个人狼狈的匍匐在地。
董正权马立爬了起来,他死死的抓着手里的铁棍,挥手就朝后横扫而去。
但阎政屿的动作显然要更快的多。
他不进反退,小臂牢牢地架住了董正权持棍的手腕,同时右手呈掌,极其干净利落的一个手刀劈在了董正权肘关节的内侧。
“啊——”
董正权发出一声痛呼,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阎政屿又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的向后拧了一下,同时脚下一个扫堂腿,董正权便结结实实的跪在了地上。
他还想要继续挣扎,却突然听到了咔哒一声声响,转瞬之间,那银色的手铐就已经牢牢的锁住了他的手腕。
董正权面如死灰,他趴在地上,只剩下了一连串绝望的粗喘。
阎政屿提着董正权的手臂把人拉了起来,冷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董正权,你被捕了,老实着点。”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带走吧。”
董正权被带到了审讯室里,连夜提审。
他戴着手铐瘫,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原本那双油滑精明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了灰败的死气和无边的恐惧。
“董正权,”阎政屿率先开了口:“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董正权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呜咽的声音:“知……知道……是……是汪源和蔡培根……”
赵铁柱呵斥了一声:“把你究竟是怎么动的手,都给我全部交代清楚了,有任何的隐瞒,都算你罪加一等。”
这一声呵斥,竟是直接让董正权像个孩子一样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了起来:“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是我干的,是我用百草枯毒死了他们俩……”
他一边哭嚎,一边断断续续的供述:“我那天把百草枯掺到了酒里面,然后提了两瓶酒,去找了蔡培根……”
董正权心里头清楚,蔡培根是一个老光棍,身边没有什么人,独自居住在村委那间破败的土坯房里,左邻右舍都隔得老远,平时连串个门的人都没有。
就算是他死在屋子里头,恐怕算是烂透了也没有什么人能及时发现。
而且蔡培根本人又是嗜酒如命,见到了酒,那是比见到了亲爹还亲,只要酒到了他手里,肯定不会忍不住不喝的。
所以,董正权清楚的知道,蔡培根绝对是两个人里面最先死的那一个。
所以董正权买两瓶掺了百草枯原浆的酒都拿给了蔡培根,他把酒送过去的时候为了防止在酒瓶子上留下指纹还带了手套,蔡培根那人没什么心眼子,看到了以后,竟然连问都没有问一下,只一个劲的盯着那两瓶酒。
这让董正权越发的放心了。
他让蔡培根自己留一瓶酒,把另外一瓶酒送给汪源,蔡培根也没问什么,就答应了下来。
事情果然如董正权想象的一样,蔡培根最先毒发身亡,汪源因为家里头有老婆孩子及时发现,被送去了医院,可即便如此,这个酒也是蔡培根给汪源的,和他董正权没有任何的关系。
而蔡培根已死,死无对证,无论如何都应该查不到他的身上来才对。
“我……我也不想的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怎么会……怎么会又对他们下手啊……”董正权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子?”阎政屿微微挑眉,轻声问了一句。
“对,儿子,我的儿子,”提到儿子,董正权的哭声稍微止住了一些,眼中含着深入骨髓般的执念:“姜湘兰,她怀了我的儿子,我董正权要有后了,我们老董家不能绝后啊。”
他语无伦次的开始讲述他对汪源和蔡培根下手的理由:“得一命换一命,要不然我儿子就保不住了。”
在讲完所有的具体细节以后,董正权满脸乞求的看着阎政屿和赵铁柱:“政府……公安同志……我认罪,我全都认,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兰兰没有一点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单纯的女人,一心只想给我生儿子……她是无辜的。”
董正权反复强调着:“我求求你们,我的事情,是我一个人作的孽,千万别连累她,更不要连累我儿子,他得清清白白的出生,好好的长大……”
他甚至笨拙的用戴着手铐的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态:“我求求你们了……所有的罪我都认,枪毙我都行,只要别动我儿子……他是我们老董家唯一的根了啊……”
阎政屿和赵铁柱静静的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这些话充满了讽刺。
他们都知道那个被董正权视为救赎,视为传宗接代的希望的女人的姜湘兰,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小白兔。
她是十四年前被董正权亲手拐卖,受尽折磨,如今回来以后向他复仇的林向红。
他心心念念,甘愿为之杀人的儿子,很有可能根本生不下来。
但是,没有人说出来。
阎政屿等到他情绪稍微有所缓和以后,又继续开口:“董正权,你的供述我们已经记录在案了,关于案件的其他细节,以及姜湘兰是否知情,是否参与,我们自会依法调查清楚。”
“现在,核对一下你刚才提到的几个时间点和具体过程……”
——
江州市医院的妇产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但同时,也蕴含着对于新生命的希望。
候诊区内,坐满了神情各异的孕妇和家属,有的满脸喜悦充满期待,有的带着初为人母的忐忑不安。
姜湘兰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与周围成群结对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外套,依旧难以完全遮掩隆起的腹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睛里没有丝毫准妈妈们脸上常见的柔和光辉,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下一个,姜湘兰。” 护士在诊室门口喊了一声。
姜湘兰站起身,缓缓的走了进去。
接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医生,她接过姜湘兰的挂号单和之前的产检记录,仔细看着。
“姜湘兰,是吧?”医生抬起头,脸上笑容浅浅:“上次的产检结果挺好的,胎儿目前看起来也很健康,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不舒服吗?还是说要做例行的检查?”
姜湘兰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医生,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今天过来,是来做人流手术的。”
医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有些错愕地重新打量了一下姜湘兰明显隆起的腹部,眉头微微蹙起:“流……流产?”
她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指了指姜湘兰的肚子:“姜同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根据你之前的孕检单,你这个孩子,已经超过二十周,快五个月了,这……这已经不是早期妊娠了,孩子各方面发育都很好,你看这指标……”
医生凭借自己的经验用手大致比划了一下宫位的高低:“孩子都这么大了,胎心都能听得见。”
“而且在这个月份选择终止妊娠,需要做引产手术,整个过程对身体的伤害都还挺大的,”医生试图让姜湘兰回心转意,耐心的劝说着:“毕竟是一条小生命了,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如果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可以好好商量……”
“不用考虑了,”姜湘兰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认真:“医生,我确定我不要这个孩子,请帮我尽快安排手术。”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原本……这个孩子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第49章
医生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 知道再继续劝下去,也终究只是徒劳。
她长叹了一声,拿出了相关的知情通知书, 语气略显沉重:“既然你这么坚持……那行吧。”
“这是手术知情通知书引产手术, 风险很大, 可能会导致大出血感染, 甚至以后都怀不上孩子, 这些你都了解了吗?”
医生仔细的说着,唯恐姜湘兰做下什么追悔莫及的事情:“如果你确定要手术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话音落下,医生在知情书的右下角的空白处点了点。
姜湘兰抬手接过了这薄薄的一张纸,目光快速的扫了一下上面的文字。
家属栏那里的签名是一片空白, 反正她也没什么家人, 她自己的事情, 她自己做主就可以了。
姜湘兰拿起了笔,没有丝毫的犹豫,在患者签名处, 一笔一划地签下了姜湘兰三个字。
每一横, 每一竖, 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好了, ”姜湘兰把签好的文件推回给医生,声音柔柔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手术?”
医生看着那份签好字的同意书,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思考了一下后说道:“需要做一些检查, 验血什么的……”
她的语气颇有些无奈:“最快的话也要后天了。”
她想要再给这个姑娘两天的时间, 让对方好好的想清楚。
一旦真的上了手术台, 那可就晚了。
“好的,谢谢医生。”姜湘兰站起了身,手里抓着医生给她开的一堆检查单子,转身离开了诊室。
医生瞧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唉……五个多月了,造孽呀……”
她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孩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义无反顾的要将一个已经孕育了五个多月即将成型的孩子,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去。
她只希望这个名字叫姜湘兰的姑娘,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能够如愿吧……
医生默默的收回了视线,将那份同意书归入了病历夹,然后侧头看向身旁的助手:“去叫下一个患者吧。”
——
约定好手术日期的那天,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雨丝,姜湘兰撑着一把伞再次踏入了江州市医院。
还是那位面容温和的女医生接待了她,医生将几项术前检查结果拿给她看,语气里满是关切:“姜同志,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身体的底子还是有些虚,气血不足。”
医生仔细的叮嘱着:“手术可以做,但术后必须要好好休养,加强营养,至少要坐个小月子,把身体调理回来,不然就会落下病根,那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她说完话,担忧的看着姜湘兰:“你确定这些你都明白,也都能做得到吗?”
姜湘兰点了点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明白,我也会注意的。”
“那行……”那名医生侧过身,把姜湘兰往旁边引:“跟我过来吧。”
姜湘兰换上了医院里的病号服,躺在了移动的平车上,被护士推着进入了手术区域。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掠过姜湘兰的眼帘,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轻微抖了一下。
那名女医生已经换上了手术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她走到车边,低头看向姜湘兰,轻声安慰她:“你别怕,放轻松,打了麻药就不疼了,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姜湘兰点了点头,应和着:“我知道的。”
麻醉医师的操作专业又迅速,姜湘兰只觉得有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了皮肤,针尖扎入身体的一瞬间带来了微微的刺痛,紧接着就是一股沉重的倦意袭来,她的意识陷入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姜湘兰在一片混沌的嘈杂声中醒来,意识彻底清醒的时候,她已经在病房里躺着了。
小腹处传来一种空荡荡的坠痛和麻木感,那感觉并没有很重,但却带着股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