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最终玄冽只留下这一个字,转身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怎么感觉他好像又有些伤心?
白玉京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待对方彻底离开,手腕上的红镯也凉下去后,才淡下神色转过身。
他抬手在玉镯上一抹,抬脚再次走进了正殿。
——先前是他认错了玄冽用来窥探的媒介,如今知晓清楚后,便是玄冽的本体他也丝毫不怵。
正殿之内,苏九韶恰好战战兢兢地起来同三位妖王告辞,得到江心月的点头后,她刚转头准备迅速走人,便蓦地撞见了回头的白玉京。
“——!”
苏九韶面色一顿,刹那间僵在原地。
身后正殿内,苍骁正满腹牢骚地和涂山侑抱怨着:“义父,我说了多少次了,你能不能别老是当外人面喊我小名?我已经不是当时还要在你怀里要奶吃的小狼崽了,能不能尊重……谁!?”
他话说到一半蓦然扭头,却见先前被人带走的小蛇妖,此刻正神色冷淡地站在殿前。
苍骁忍不住蹙了蹙眉:“谁让你进来的?”
白玉京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和苏九韶淡淡道:“你回去坐着。”
他一改平日粘着玄冽的娇憨模样,像极了苏九韶初见他时的姿态,甚至隐约之间还有些玄冽的影子。
“……”
苏九韶心下一颤,立刻猜到了什么,连忙低头称是,转身回到座位上。
苍骁见他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当即脸色一沉:“放肆,帝宫正殿岂容你在此发号施令?快些出去——”
“砰——!”
一声巨响突然在殿内炸开,白玉京刚准备动手揍这傻狗,闻声一顿,扭头看了眼好整以暇收回尾巴的涂山侑。
……哼,雷声大雨点小,白玉京在心头暗道,护崽子的臭狐狸。
苍骁猝不及防间被抽得险些吐血,惊怒之中抬眸,却见江心月与用尾巴抽他的涂山侑无一人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位置上。
……不对,这什么情况?
下一刻,尚未想明白的苍骁便眼睁睁看着那条小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向他,语气森然道:“抬起你的狗头,好好看看本座是谁。”
话音刚落,磅礴的妖气便瞬间在殿内炸开,对方外貌分毫未变,苍骁却一下子认出了这股妖气,面色骤变道:“吾、吾皇!?”
白玉京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抬脚从他身边走过,江心月从正位上起身,行了一礼后,下去坐在了浑身僵硬的苏九韶身旁。
白玉京撩起衣摆坐在主位上,扭头一看,却见苍骁还一脸震惊地仰面躺在地上,像个四仰八叉的蠢狗一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滚起来!”
“……”
苍骁捂着被抽肿的脸颊恍惚地坐起身,看了看似笑非笑的涂山侑,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江心月,再联想到来都不愿来的虫王,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四大妖王里,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这蠢狗小时候当真是吃奶长大的,不是喝鹤顶红长大的?”白玉京看向涂山侑,匪夷所思道,“怎么能蠢成这样?”
“没办法,我是只公狐狸,能把他奶大已是不易了。”涂山侑佣尾巴挡着脸,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道,“还请陛下见谅。”
苍骁脱口而出:“我没有——”
“闭嘴,给本座滚回来坐好。堂堂妖王天天跟个坐不稳到处咬人的野狗一样。”白玉京骂道,“再让本座听见不三不四的话从你嘴里出来,就滚回你爹怀里吃奶去!”
——先前宋青羽练剑不利,玄冽便是这么骂他的。
当时白玉京忍不住一边用尾巴把女儿圈到怀里安慰,一边对着那讨人厌的臭石头呲牙回骂。
但如今看来,这石头骂人的功夫确实了得,学他说话还挺爽的。
苍骁被他骂得狼耳朵都耷拉下去了,但他自知做错了事,也没敢顶嘴,就那么蔫蔫地回到座位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玉京似乎并不只是因为被他忤逆才生气的,更多的好像是因为他跟玄冽对呛所以才这么生气的。
……难道昔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可他们陛下岂可屈居人下!?
思及此,苍骁惊恐之中忍不住道:“陛下既然洪福齐天,如今又已蜕鳞成熟,为何不离开?何必一直跟在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身边?”
“离开?”白玉京冷笑一声,张嘴便吹嘘道,“那石头日日用心头血供着本座,恨不得把灵心都挖出来献给我,本座为何要离开?”
“心头血……”苍骁一拍桌子大惊道,“他当真是断袖?”
苏九韶:“……”
江心月:“……”
涂山侑被他蠢得叹了口气,用尾巴遮住脸。
“谁知道呢,或许吧。”白玉京满不在乎道,“他一块石头能喜欢活物已经算是不容易了,男的女的又有什么关系。”
苍骁没从他嘴中听出任何厌恶,反而隐约听出了些许纵容,一下子便急了:“可您堂堂妖皇,怎可低伏于他!?”
涂山侑闻言不知为何,扭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谁说本座要低伏于他?”白玉京把玩着手腕上的血玉手镯,嗤笑道,“只有绝世的蠢货才会爱上那种没心肝的石头。”
“本座可不会重蹈巫主覆辙。”
苍骁脱口而出:“那您今日之态——”
“好了,本座自有打算,找你的种子去。”白玉京懒得跟他掰扯,冷下脸警告道,“再胡言乱语小心本座扒了你的狼皮。”
苍骁显然还想说什么,涂山侑突然起身,拽着他的狼耳朵行了一礼:“吾皇,我先带他回去了。”
白玉京挥了挥手:“赶紧滚。”
送走了蠢得像条狗的狼和狡猾的狐狸,白玉京扭头看向此方之主:“虫王为何没来?”
江心月解释道:“人皇飞升之前,她得知此事曾去劝过人皇,见不成,又去求过仙尊,只可惜最终仙尊并未劝下人皇……浮光或许是因此才有些记恨仙尊。”
江心月说得委婉且体面,白玉京闻言却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她与青羽素来交好,飞升一事,她恐怕记恨的不止玄冽,还有我。”
江心月默然。
白玉京低头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淡淡道:“青羽之事,我虽也埋怨过玄冽,但细想之下便知,他身为正道魁首,此事处理得并无差错。”
“你告诉浮光,她若记恨,让她只恨我一人便是,此事与玄冽无关。”
江心月低头道:“……是。”
言罢,她见白玉京没有其他事要和她交代,便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偌大的帝宫之内,只剩下苏九韶和白玉京两人。
白玉京犹豫了一下,还没想到该怎么和苏九韶坦白,便见那姑娘突然起身,直接走到下面欺身便拜:“……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妖皇陛下莫怪!”
白玉京吓了一跳:“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苏九韶却跪在地上不愿起身:“陛下恩重如山,晚辈无以为报……”
“好了,快起来吧。”白玉京叹了口气打断道,“本座也不是谁都愿意救的,你很像我女儿,所以不必妄自菲薄。”
苏九韶一怔,不可思议抬眸:“您说的可是人皇陛下?”
“是她。”白玉京点了点头道,“本座知你爱胡思乱想,今日留你便是为了让你放宽心,但同时也记住,日后莫要在玄冽面前露了马脚。”
苏九韶连忙道:“是,晚辈一定谨记。”
白玉京点了点头起身道:“行了,那就跟我走吧。”
苏九韶一怔:“……现在?”
白玉京点头:“嗯。”
苏九韶起身,但还是有些不解:“敢问二位寻我过去有何事?”
白玉京面色有点微妙,他总不能说自己不敢跟玄冽在同一屋檐下待着,才故意喊苏九韶过去,闻言只能硬着头皮故作高深道:“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苏九韶没敢再问,连忙称是。
是夜,瑶池寝殿内。
“仙尊,我把九韶姑娘带回来了。”
苏九韶拘束地跟着白玉京在寝殿坐下,她憋了一肚子秘密,眼下看见玄冽便紧张:“……晚辈拜见仙尊。”
玄冽淡淡地应了一声,倒了杯青梅露递到白玉京手中。
白玉京接过道了声谢,紧跟着又道:“烦请仙尊给九韶姑娘也倒一杯。”
玄冽闻言竟当真又倒了一杯推到苏九韶面前,苏九韶被吓得差点跪下。
白玉京见状连忙关切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苏九韶硬着头皮道。
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觉,好像自己是白玉京从外面抱回来的野孩子,玄冽就像是她的后爹,对她没什么多余的感情,却看在白玉京的面子上对她并不差。
苏九韶被自己大逆不道的错觉刺激得头皮发麻,连忙开口道:“不知二位唤晚辈来是为何事?”
白玉京从玄冽给他准备好的灵果中随手挑了个仙杏,咬了一口道:“劳烦姑娘再想一下,沈风麟与你交谈,或是与他人交谈之间,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苏九韶闻言陷入了沉思,端起那杯青梅饮喝了一口,整个人却被酸得瞬间回神,差点灵魂出窍。
——这么酸的味道前辈是怎么喝下去的!?他先前在八宝的时候,不还吃不了酸的吗?
白玉京见她僵坐在那里:“姑娘可是想起了什么异样?”
苏九韶僵着被酸麻了的脸色,放下玉盏道:“晚辈记忆中好像并无什么古怪之处……敢问前辈具体的指的是哪方面?”
白玉京补充道:“比如召唤阵,或者是传送阵之类的阵法,你再好好想想,沈风麟可有提过?”
“……召唤阵?”苏九韶突然灵光一闪道,“他似乎确实提过,不过不是和我,是和流明。”
白玉京连忙道:“怎么说的?”
“当时我们都在一处,他面上正和我介绍着他座下的诸位修士,但间隙里,他突然用神识和流明吩咐了一嘴。”
苏九韶解释道:“苏家玲珑心对神识也有一定窥探作用,他当时对玲珑心还不甚了解,对我也并无防备,所以我隐约听到了一些。”
“他说——‘召唤阵的基石寻找得如何了?’”
白玉京面色微微一凝:“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