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原本服侍在妖皇宫内的妖侍们已经尽数退居到了中世界,偌大的妖界内,仅留白玉京一人直面迎敌。
太阳依旧没有升起,灼目的白昼却已经铺面了整片大地。
身着红衣的小姑娘站在正殿门后,攥着手心,一眨不眨地望向天幕。
“妙妙。”
“爹……爹?”
妙妙闻声连忙回眸,喊人喊到一半,声音中却染上了些许惊异。
只见白玉京素衣白裳,眉目平静地看着她,妙妙有些恍惚地一怔,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玄冽。
世人皆知,妖皇好绫罗金玉,喜华服,好彩衣。
妙妙从出生以来,几乎从未见过白玉京穿素色的衣服,更不用说白衣了。
可眼下白玉京身披白裳,不着铅华,仅戴着一枚失去血色澄澈莹白的玉镯。整个人眉目平静地站在那里,竟与天地浑然一体,就仿佛他本该如此一般。
在小女儿微微发怔的目光中,白玉京浅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宝宝怎么了?”
“妙妙没事。”小天道回神道,“只是觉得爹爹今天格外漂亮。”
白玉京失笑,蹲下看着女儿:“妙妙害怕吗?”
“妙妙不怕。”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确实不带丝毫怯意,反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父亲已经在等着我们了吗?”
白玉京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天幕:“……嗯,你父亲已经在等我们了。”
“爹爹安心地去接父亲吧。”小姑娘拍着胸脯保证,“妙妙会照顾好自己的!”
看着小大人一样的女儿,白玉京忍俊不禁,揉了揉她的脑袋后,从储物戒内拿出了一枚花种,递到妙妙面前。
“这是你清韵叔叔的花种。”
他柔声嘱咐着小女儿:“待会儿爹爹要去接父亲回家,可能来不及看守妙妙,这枚花种会替爹爹守着你的,不要怕。”
妙妙小心翼翼地拿起种子攥紧,认真地点了点头:“妙妙知道了,爹爹与父亲放心。”
两个时辰之后,霜华中世界,极川宫。
极寒世界的背面,永夜笼罩在冰川之上,只能透过雪色映照出的荧光,勉强看到风雪中的画面。
“开战之后,用玲珑心串联诸界一事,便劳烦九韶姑娘了。”
“霜华大人哪里的话,晚辈能留在此已是……”
话音未落,苏九韶突然看到江心月沉下脸色,她当即止住话头,立刻绷紧了神经。
江心月没有看她,只是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暴风雪中的天幕,同时抬手道:“关闭所有传送阵。”
周围严阵以待的花妖们立刻道:“是!”
不详的风雪愈来愈重,所有传送阵尽数关闭后,苏九韶于朔风熠熠中深吸了一口气,凝着神色骤然启动玲珑心。
此战参战之人皆为渡劫,大乘对此战来说不过是小卒,小世界根本无法承受战事余波。
因此,他们这些非战之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守住千界之门,尽最大可能将战事控制在中世界以上。
同时,根据白玉京和玄冽先前对战系统的经验推测,一旦开战,各个世界之间的联通方式极大可能会被立刻切断。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传送的人,很可能会被夹在时空裂隙中,最终尸骨无存。
而且世界之间的联通一旦被切断,包括神识传音在内的各种联络方式都会被阻断,这意味着开战之后的三千世界将瞬间化为三千个孤立的空间。
因此,当苏九韶鼓起勇气提出率苏家迎战的请求后,白玉京才会直接答应,玄冽闻言也并未出口阻拦。
但苏九韶只有金丹境界,她的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联通诸界,所以白玉京才会将她托付给江心月。
寒风之中,苏九韶咬着牙承受着体内被灌输进来的磅礴妖气,抿着唇看向远处风急雪骤的夜幕。
无数道神识顺着玲珑心织构起的网线涌入,苏九韶的心脏跳到了极致,除了本能的恐惧与紧张外,还有种身临洪流之中,即将见证历史的兴奋。
突然,一阵骤雪突然袭卷而起,于夜色之中汇作一团漩涡,江心月于极川之上抬眸,神色凝重地看向那道漩涡。
……来了!
却见九条雪白的狐尾从天幕之上垂下,一双毫无波澜的空灵双目于极夜之中缓缓睁开。
江心月深吸了一口气,冰莲霎时于夜幕中朵朵爆开,两道冰霜之气当即对涌而出!
“九韶,以玲珑心告知陛下,霜华迎战者五星,身份……初代妖皇——雪狐水云婳。”
与此同时,太微大世界,巫山殿。
洪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其中漆黑如铁的建木以破竹之势直冲云霄,几乎遮住了半片天幕。
……系统排兵布阵时居然还会参考水木相生之理吗?!
“太微迎战者五星,身、身份……司木大巫句芒、司水大巫山岚。”
千机冷汗直冒着报完名号,看着眼前几乎把日月都给串成一串的建木,一时间只恨不得缩回龟壳永远别再出来。
他非常想问白玉京确定没搞错吗,如此可怖的浩瀚声势居然只是五星,那像他这种行将就木的老骨头岂不是只有三星?
不过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说出来,肯定要被身旁的蜂王砍得龟甲破碎,最终千机半个字也没敢多言,只敢老老实实地戴上面具。
无色无形的乾坤境以一种无比缓慢的速度铺陈开来,悄无声息中,那两位傀儡般的大巫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直到玄铁般的建木破空袭来,如荆棘般扎向瘦弱干柴的老巫,可那身形佝偻的老巫不但毫发无损,司木大巫自己的竹制面具反而应声而碎,随即露出了半张苍白清秀的面容。
句芒这才骤然一顿,蓦地看向周遭早已展开的乾坤境。
玄武乾坤境第一重——因果错。
避无可避的老巫长长地叹了口气,举起巫祝行了一礼道:“老朽龟兹,斗胆请教司木巫祖高招。”
眼见司木受挫,原本漫灌的洪水一顿,当即汇作一股,瞬间如星河倒灌般翻涌而下。
然而,正当洪水即将淹没千机之时,巨大的金色蜂巢霎时如高墙般将老巫包裹其内,堪称坚壁清野。
面戴水波虫鸟纹的司水大巫缓缓扭头,却见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抱臂立于巫山殿前。
花浮光抬眸看向眼前汹涌澎拜的洪水,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了一个同为水灵根的故人。
——“沧澜剑宋青羽,还请蜂王陛下指教!”
昔日,在仙尊手下只学了月余剑法的姑娘,却被妖皇堪称溺爱的夸赞迷了眼,竟敢拎着剑大言不惭地向她挑战。
不过,那似乎已经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的呢?
花浮光反手拔出蜂刃,于浪潮中劈开一道金光,浩瀚的蜂群霎时席卷而来,聚为蜂浪与洪水相撞,浩大的威波几乎与天幕相接!
她想起来她当时回应的是什么了。
——“姑娘,仅凭这点水,可是淹不死虫群的。”
焚天大世界,长明宗。
空灵婉转的铃音于耳畔环绕着,烬瑜一个单火灵根的大乘期修士,却被吓得如坠冰窟般脊椎发麻。
他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僵硬着张了几次嘴,才勉强发出些许声响:“焚、焚天迎战者六星……身、身份,无情道——大巫姽瑶。”
结结巴巴地说完最后一个字,烬瑜心头的紧张之意达到了巅峰,整个人吓得差点昏过去。
然而,他等了半晌,却只得到了白玉京无比冷淡的三个字:“知道了。”
知、知道了……?
不是,妖皇当真要让他打姽瑶吗?!真的假的!?
这算田忌赛马吗?那白玉京怎么不直接让他去对战玄冽,这样死得还能更快一点!
堂堂长明宗宗主,站在自家主殿之前却被吓得六神无主,摇摇欲坠间,他脑海中只浮现出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果然,妖皇还是对自己当时旁观他装作妖宠谄媚仙尊的事耿耿于怀。
“小友莫怕。”就在烬瑜快把自己吓死时,他的身后却传来了一道温润儒雅的男声,“阿瑶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温柔在哪?
烬瑜于震惊中回眸,却见一青衣碧眸的男子抱琴而来。
那眼光独特的男子于骤然安静下来的姽瑶面前站定,缓缓抬眸,遥遥地看向青铜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十万年了。”长诀凝望着他的妻子,露出了一个怀念中倒映着万千温柔,且不带丝毫怨恨的笑容,“好久不见,主人。”
罗睺大世界,炼狱海。
数百道煞气化为烈刃,如疾风骤雨般砸下,悍然劈开海面!
女罗拔出煞刀,反手铮然一声挡下烈刃,眼底尽是凶色与战意。
不过,听着玲珑网中传来的各种神识传音,她却忍不住在心底破口大骂——这群吃干饭的废物和那些失了神志的傀儡到底有什么好聊的!?
明知道那些傀儡不会回应,还一个个巴巴地说着场面话,脑子怕不是都有病吧?
还有,为什么所有人的声音听起来都那么体面,只有她这么倒霉地在挨打!?
双角齐全的女罗于争斗中被激得凶相毕露,彻底展开双翼,獠牙尽显地看向远处的男人。
“罗睺迎战者六星,身份,修罗之祖——罗睺。”
话一出口,女罗几乎被气笑了。
——在罗睺大世界迎战罗睺,这当真不是什么没道德的倒霉笑话吗?!
意料之中的是,方才还在回应其他人的白玉京听到她的声音后,竟一下子没了反应。
比起白玉京高看自己,女罗更相信那小蛇其实是在记仇。
所以那满脑子只有他男人的小蛇到底有多恨别人说他是寡夫?
自己不就是骂了他一句寡夫吗,至于记到现在吗!
女罗扭头吐出带血的断牙,忍无可忍地在神识网中痛骂道:“离不了男人的小寡夫,活该你手刃亲夫!”
此话一出,整个玲珑网霎时安静下去。
女罗却也懒得再管到底有多少人听到此话了,她擦了下嘴角,看着远处三头六角的修罗,一咬牙,拎着煞刀悍然迎了上去!
轩辕中世界,长安城。
“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