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冽却道:“本尊并不是在试你的忠心。”
……不要脸的东西,本座对你何来忠心?!既然不是试我那是什么意思,多说几个字能要了你的狗命吗?
白玉京心下暗骂玄冽这狗东西十年不见,说话还是这么故弄玄虚。
不过玄冽下一句话却让他骤然闭上了嘴:“你可听过人皇宋青羽?”
——青羽!
白玉京瞳孔骤缩,当即翻脸柔声道:“久闻女帝之名,我在笼中时,听闻她已飞升……”
担忧、埋怨与焦急一起涌上心头,但他又怕多说多错,最终千言万语只汇做一句话:“仙尊提她是何意?”
听到“笼中”二字,玄冽呼吸一顿,眼底骤然闪过一道阴沉之色,快得白玉京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过很快他便转过身,向池水深处走去:“本尊与她有故,她飞升之后,曾降一密言。”
——她小时候练剑被你揍得满地乱爬,长大了登基被你嘲讽和她小爹一样又蠢又犟,她和你能有什么故?
白玉京被玄冽的不要脸给惊呆了。
但为了养女的安危,他顾不得其他,连故意套上的衣服都来不及换,便跟着玄冽下了温泉,靠坐在对方身旁装乖道:“敢问仙尊,人皇所言为何?”
玄冽看向他被泉水打湿的衣襟,半晌才扭过头淡淡道:“她所言者仅三字。”
白玉京急得恨不得揍他:“哪三字?”
玄冽道:“沈风麟。”
这时候又提沈风麟干什么?
……不对。
白玉京一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青羽所言并非其他,而是沈风麟这个人。
指尖无意识攥紧玄冽衣袂,白玉京垂眸看向温泉水面倒映出来的璀璨银河。
——你飞升后到底看到了什么呢,青羽?
若有难处,为何不来寻我?
思及此,白玉京对身旁人泛起了一丝微妙的埋怨。
这王八蛋既然早知沈风麟有问题,不可能轻易陨落,当时为何直接出手?就不怕打草惊蛇吗?
正被他暗骂的王八蛋恰在此刻开口道:“事已至此,你还相信你的好徒弟当真已经死了吗?”
白玉京脱口而出:“仙尊既然知晓他能假死求生,当时又何必费力?不如直接将他扣下,以您的实力,定能让他如实托出。”
前面那些话里面有多少是虚以委蛇不好说,但这句话里面的埋怨却清晰可见。
玄冽闻言扭头看了他三秒,随即以一种白玉京无比熟悉的口吻道:“你被他卖得不亏。”
白玉京:“……”
在人恼羞成怒之前,玄冽难得解释道:“他若真愿意全盘托出,宋青羽也就不必几经周折了。”
白玉京反唇相讥:“可眼下他既然没死,岂不是我们在明,他在暗,仙尊多此一举是何目的?”
听到“我们”两字,玄冽话音一顿,语气微妙地上扬了几分:“你以为他在暗,我们在明,实则相反。唯有绝境之地,方能逼出奇诡之处。”
在将沈风麟逼到绝路上这一观点上,白玉京其实和玄冽不谋而合。
然而没等白玉京细想,玄冽下一句便是:“若按你所说直接挑明,才是真正的打草惊蛇。”
……行行行,我目光短浅,我愚不可及,四海八荒属你最算无遗策。
不过你既然这么算无遗策,怎么活了这么久还没修出灵心?
白瞎了捏那么大的物什,中看不中用的破石头!
白玉京心下把玄冽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得知宋青羽还能以某种方式将信息传递下来,这便说明飞升确实有古怪的同时,她本人目前应该没有太大危险。
白玉京松了口气之余,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抬眸看向那人月色下熟悉且英俊的侧脸,越看越恼。
玄冽说完那句话后便把眼睛闭了起来,目中无人的冷淡模样简直比十年前更烦人。
白玉京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泉水在此刻彻底打湿了他的衣袍,使得所有布料完全贴在肌肤上,他借此忘玄冽身上一靠,轻声道:“所以仙尊留我……是为了引沈风麟出来吗?”
“不。”
玄冽闭目否认道。
“那您为什么留下我呢?”衣衫凌乱的美人见他连眼都不愿睁,竟直接拥上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低语道,“仙尊是为了我的妖丹吗?”
说话间,他的指尖好巧不巧地划过那道一直未愈的伤口,玄冽呼吸明显一滞,终于睁开眼看向他。
那眸底不含一丝温度,似是在警告。
可他越是这副模样,白玉京便越是牙根发痒,甚至连瞳孔都忍不住收成了竖瞳。
吞噬是通天蛇的天性,更是妖族的天性。妖族天生慕强,但更爱弑强。
因为打湿而一览无余的胸口,此刻柔软亲昵地挤压在玄冽手腕苍白的伤口处。
很难说白玉京到底是在撒娇,还是在故意折磨眼前人。
玄冽垂眸,将视线落在他敞开的胸口上,那处白腻异常,也空旷异常。
一直以来戴在白玉京胸口的玉蛇坠,此刻不知为何不翼而飞了。
玄冽眸色突然沉了几分。
白玉京见状还以为他是厌恶自己没有边界的亲昵,心下好笑,面上则变本加厉地腻在人肩膀上。
幽香喷洒在玄冽耳边,蛇信勾在他的耳畔:“仙尊,您这样的人,也会有心魔劫吗?”
“您的心魔是什么?”娇艳欲滴的眉眼间,透着一股掺杂了妖异的天真,“告诉我好不好?”
“或许……我能帮您呢?”
第10章 人前
朦胧皎洁的月色下,白玉京好整以暇地把下巴放在玄冽肩膀上,俨然一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完全不担心对方会因为被戳到痛脚而直接出手将他打死。
要是真出手了还好,白玉京漫不经心地想到,要的就是某人恼羞成怒的效果。
待自己假死脱逃后,世界上便再没人会知道他丢人的事。
所以,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从一件变成了两件,第一件事,是找出沈风麟身上的古怪,而第二件事,则是把玄冽激怒,待这人忍不住出手,自己便能假死脱逃了。
完美。
正当白玉京搂着身旁人畅想自己自由且美好的未来时,玄冽竟然没恼,反而神色如常地解释道:“修出灵心者,方有心魔。”
……这厮居然在跟我解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白玉京心下纳闷,面上不信邪一般继续煽风点火:“以仙尊的实力,想必早已修出了灵心。”
——才怪。
白玉京曾经借着挑衅的名义,故意把尾巴探进玄冽的乾坤境中摸过。
为此他被玄冽掐着脖子按在地上,险些败北。
但废了这么大劲,最终他半块灵心的影子也没能从玄冽乾坤境中找出来。
这便说明……对方当时根本没有灵心。
那日白玉京在玄冽身下笑得张扬,摇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蛇尾揶揄道:“我的好仙尊,修行万年连个灵心的苗头都没有,您这是修的什么仙啊?”
“怎么,仙尊大人难不成也要学初代灵主?”白玉京在那人暴怒的灵气威压下,用尾尖勾着对方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那本座便勉为其难……也给您跳上一段巫舞如何?”
传闻初代灵主死于其妻之手,待那段祭祀天地的巫舞落幕后,他被大巫剖心祭天,死相极为凄惨。
白玉京此话和咒玄冽暴毙没任何区别,故而话一出口,他便被冷怒的男人拽着尾巴,直接倒吊在寝殿之内。
那是白玉京第一次见玄冽如此动怒,后来每一次回味都忍不住失笑。
所以按理来说,灵心一事,应该是他十拿九稳能把玄冽惹生气的话题。
可对方听了此话后居然依旧不恼,只是摇了摇头:“我灵心不全,因此暂无心魔。”
灵心不全,而非尚未修出灵心;暂无心魔,而非永无心魔。
白玉京一怔,第一反应不是问玄冽灵心为何不全,而是——区区十年未见,这石头什么时候修出的灵心,他怎么不知道?
玄冽在雾气中扭过头,见白玉京怔在原地,打量了对方半晌后,他竟意味不明开口道:“若真有一天心魔劫降世,你愿把妖丹借予我吗?”
这话问得古怪又离奇,他堂堂渡劫期灵修,怎么会用得上一个金丹蛇妖的妖丹。
白玉京原本也该这样反驳的,可看着近在咫尺却被雾气遮得几乎看不见的容颜,他心下竟产生了一股熟悉的恍惚。
恩公……
他仰脸呆呆地看着对方,那一刹那,莫说妖丹,他甚至连自己都甘愿献出去。
……不对!
白玉京蓦然回神。
他恩公早已离世,灵族没有来世,所以哪怕轮回转世,那人也不可能是玄冽。
更何况沈风麟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再多的情根深种,转世之后,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白玉京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的雾气没由来的散了,露出了玄冽那张实在好看,但又实在让人生厌的俊脸。
……想要本座妖丹的王八蛋,呵呵,你等着。
“我当然愿意了。”白玉京笑着塌下腰身,没骨头一样腻着玄冽的胳膊,软声轻语道,“只不过——仙尊得拿剩下的那半颗灵心跟我换,如何?”
说话间,他用手指暗示般圈着玄冽胸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我只要半颗灵心而已,是不是很划算?”
小小金丹期蛇妖的妖丹,居然敢拿出来换渡劫期灵修的灵心,哪怕只是半颗,也称得上僭越至极。
可玄冽闻言居然依旧没有生气,只是闭上眼,没再多言。
空心的臭石头,白玉京见状,搂着他的手臂在心底磨牙,本座到要看你能忍到何时。